摘要 文化派的翻譯行為常式理論對翻譯研究具有重要的認識論價值和方法論意義。本文把翻譯研究中的語言學視角、目的論視角、權利與意識形態視角和讀者反映論等研究的有益成分從翻譯行為常式的視角重新加以闡釋,發現在這一新視角之下,辜鴻銘英譯《中庸》的文本內外因素都清晰地顯示出來。
關鍵詞:文本性 翻譯行為常式 辜鴻銘《中庸》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作為“東學西漸”背景下向西方譯介中國經典的第一人,相對于幾乎同時期在“西學東漸”中做出特殊貢獻的嚴復、林紓等,辜鴻銘的突出貢獻和他所受到的關注卻不成正比。辜鴻銘除了完整地翻譯了《論語》、《中庸》、《大學》外,還零星地翻譯過《易經》、《孟子》、《禮記》等儒家經典的一些段落和句子。但除對《論語》譯本的研究較多外,對《中庸》等譯本的研究相當匱乏。即使在目前的國學界,對《中庸》的研究也比較薄弱。而《中庸》譯本實為辜譯中國經典在西方流傳最廣的一本:它1906年在上海正式出版,1908年被收入英國《東方智慧叢書》,并多次重印,在東西文化交流史上涂抹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筆者曾從以色列學者圖里的翻譯行為常式視角研究過辜譯《論語》,發現該理論雖然為翻譯研究開辟了一個描述性的新視角,但因其由下而上的“描寫—概括—驗證”的理論發現程序從方法論上排斥其它領域已有的理論成果而顯得單薄和存在工具理性傾向。為使描述翻譯學成為一門無涉價值、可以實證的科學,圖里采用了簡化范式和分離范式構建其理論模型,把主體性等人文因素擠出翻譯理論研究視域。赫曼斯指出要做到絕對客觀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個人總是從某個文化和歷史的語境或某個多元系統的位置進行觀察的。其實,翻譯行為常式(Translation Norms)視角所具有的文化多元系統的淵源使它能將其它視角的主要話題、不同的研究方法以及各種類型的翻譯納入自己的視野,如篇章語言學已有的研究成果完全可被其所用。本文擬從整合文本性的翻譯行為常式視角,即從文本內外常式、偏差常式三方面評析辜鴻銘英譯《中庸》。
二 整合文本性的翻譯行為常式論
自從圖里系統地將行為常式引入翻譯研究以來,赫曼斯等人從社會學、文化多元系統論等方面豐富和發展了翻譯常式理論。赫曼斯甚至提出翻譯行為常式可以看作是解決翻譯活動實際問題的“模板”。芒戴對圖里理論中“行為常式”涵義的模糊性、根茨勒對圖里理論中法則的效度和實用性,韋努蒂就價值中立對社會價值取向的遮蔽等提出了質疑。正如莎夫納指出:“我們怎樣從常式過渡到譯文文本……譯文中有規律的樣式和常式的關系如何?”(Sch ffner,1999)實際上,多元系統理論和描寫翻譯學的研究方法為翻譯行為常式理論的產生提供了土壤,但同時也限制了它吸收語言學的研究成果。正如有學者一針見血地指出:“翻譯的悖論屬性給語言派和文化派留足了大顯身手的空間。只是語言派和文化派在語言—思維—文化的連續統一上各執一端,沒能朝中心處更進一步”(趙彥春,2004)。在篇章語言學的研究成果中,美國當代語言學學者布格蘭德提出的七項文本性標準因其與翻譯研究的內在關聯得以與翻譯行為常式理論有效融合。中國學者韓慶果以譯文的七大文本性為出發點對現有的翻譯行為常式理論加以調整,提出了包含文本常式、文本外常式和偏差常式的新分類:文本外常式,指翻譯活動所處的外部社會文化環境對整個翻譯活動產生的制約。文本外常式可分為期待常式、文化和權力常式。文本常式,指文本性標準在文本外常式制約下于目的語文本中的體現,即銜接性常式、連貫性常式、意向性常式、可接受性常式、信息性常式、語境性常式和互文性常式。偏差常式,指目的語文本與源語文本基于主客觀兩方面原因在文本性和文本對讀者和社會的影響上產生的偏差(韓慶果,2006)。
三 辜鴻銘英譯《中庸》中三種常式的運作
1 文本外常式的運作
期待常式包含讀者對翻譯行為和譯文文本的期望;把它放在第一位論述是因為譯文的目的和功能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讀者、翻譯活動發起者、市場等的期待的預測和判斷。辜鴻銘以立足過去、著眼現在,立足中國、著眼外國的時空觀,以由里向外看的視角:從過去中國的文明資源中來尋求解決現代西方社會的難題的辦法,替正值戰亂的歐洲找到了一條出路。當時歐洲文明幾近破產,工商業社會使人精神萎頓;與此同時,悲觀主義文學思潮泛濫,歐洲學者對人類一片絕望,他們把目光投向東方,尋求救贖之路;強調情感、心靈、自然、道德和正義,反對物質主義和功利主義的浪漫主義思潮得以產生。就在這時,辜鴻銘以他學貫中西、博古通今的學識以及獨特的邏輯來宣布:靠牧師、軍隊和警察來保障社會的正常運行是必遭遇滑鐵盧的;只有注重道德自我完善的中國文明才能使歐洲國家擺脫“科學殘殺”的戰爭困境,只有重質量而不是重數量的中國儒家教育才是西方文明的救贖之路。“西方人已經發現并承認,在征服和控制人類情欲方面,還有一種比物質力更加強大和更加有效的力量名之曰道德力”(辜鴻銘,1996:25)。再者,從文化和權力常式的角度講,在當時目的語行為常式占據多元系統核心的背景下,奢望西方人耐下性子來讀理雅各博士譯文那樣繁瑣冗長、拘泥于宋注的漢學翻譯,無疑是不現實的,甚至會適得其反,導致“特色”被“東方主義”化。
2 文本常式的運作
銜接與連貫常式是以文本語言形式為中心的標準,目的語文本首先要反映目的語語言的常式,但同時受源語語言常式的制約(韓慶果,2006)。辜氏譯筆流暢,既沒有翻譯腔,又頗能傳達原文的修辭風格,幾近完美地在異化與歸化、“充分性”和“可接受性”這兩極之間取得了一種動態平衡。試舉一例:
原文: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圣人也。
譯文:
Truth is the law of God.Acquired truth is the law of man.
The truth that comes from institution is the law implanted in man by God.
The truth is acquired at by human effort.
He who intuitively apprehends truth,is one who,with effort,hits what is right and without thinking.(qtd.in黃興濤,1996:553-554)
《中庸》的“誠”是道德范疇,辜譯為“truth”更容易引起知識論的聯想。眾所周知,漢語重意合,英文重形合。但辜鴻銘非常注重源語的表現方式,原文中四個短句的句序都未改變,只要不帶翻譯腔,他都苦心孤詣地力求達到形和意合、形神兼備的翻譯之最高境界。此類例子在文中比比皆是。
其次,談談意向性和可接受性常式在辜譯《中庸》中的運作。辜氏譯本極佳的可接受性,確保了既實現他的意向性又為廣大的讀者和西方文學多元系統所接受,從而達到翻譯目的。為了迎合了西方基督文明的救贖心理,辜鴻銘最明顯之處是將“天”譯作“God”,“教”譯作“religion”,讓習慣卑微地向著萬能的上帝贖罪的基督徒讀者自然而然地洗沐于中國儒道。此外,談談核心概念詞的翻譯。辜鴻銘將“中庸”譯為“the universal moral order”,“君子”譯為“moral man”,“性”譯為“moral nature”,“仁”譯為“moral sense”,“禮”譯為“moral and religious institutions”,“道”譯為“the moral order”……從以上核心概念詞譯文很容易看出,“moral”一詞使辜譯《中庸》的道德訴求意向呼之欲出。再看部分辜譯典型文化負載詞,異化的傾向非常明顯:“大夫、士”為“nobles”:“諸侯”為“reigning dukes”,“ 嘗”為“services in ancestral temple”,“黿鼉”是“the largest crustacean”。我們不妨再結合辜譯《中庸》的序言,不難看出辜鴻銘并不讓自己的譯文如理雅各譯文那樣讓西方讀者產生“稀奇古怪的感覺”,而是盡可能地為他們的閱讀掃清障礙。
從信息性和語境性常式來看,信息量太大,讀者讀起來吃力;太少又沒有吸引力。譯文文本傳達的是原文的(全部或部分)信息,應該采取一定的翻譯策略(如注釋、解釋性詞語)使譯文具有恰當程度的信息性(韓慶果,2006)。辜鴻銘在注釋中大量引用了西方宗教、文學、哲學中的名言,與儒經“相印”成趣。短短一篇《中庸》,辜氏僅在注釋中就直接引用《圣經》三次、歌德六次、阿諾德五次、愛默生四次、卡萊爾及其崇拜者弗勞德各兩次,莎士比亞、奧維德、托爾斯泰、康德、彌爾頓各一次(王輝,2007)。此外,譯本開篇即引用康德的名言和歌德的一首詩,為《中庸》的出場拋磚引玉。中西觀念的異曲同工之處,常常讓辜鴻銘談興勃發,最長的幾條注釋長達數頁。同時,為了迎合目的語語境,譯者還要對原文文本進行重組或解釋。如在譯“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一句時,辜鴻銘增譯了Carlyle says:“Dost thou know any corner of the world where‘force’is not?The withered leaf is not dead and lost.There are forces in it and around it else how could it rot?”(qtd,in黃興濤1996:559-560)。辜鴻銘這里引用英國著名史學家托馬斯·卡萊爾的話并非畫蛇添足,而是為了讓西方人能更好地理解不信宗教的中國人為何敬畏鬼神。
再談談辜氏譯文中互文性常式的運作。讀者對同類文本樣式的期待是文本類型產生的主要原因,也影響著其他文本性標準在文本制作中的實現。譯文文本具有雙重的互文性——與源語文本和與目的語社會平行文本之間的互文性。《中庸》與其它國學經典的互文性自不必說,從與目的語社會平行文本之間的互文性來看,儒經的西譯,可以追溯到16世紀末耶穌會士的譯文,后有新教傳教傳承,漢學家理雅各、韋利全面開花。與辜鴻銘自譯文本來看,他英譯《中庸》前就已異常成功地譯介了《論語》:“當年銷路之佳,罕有其匹”。
3 偏差常式的運作
由譯者個人風格引起的原文文本性和譯文文本性的偏差在辜譯《中庸》中表現得非常明顯。王國維曾列舉辜氏譯本中十處以己意釋經的“錯誤”。如董仲舒所言“經無達詁”,即在經學史上以己意釋經的并不少見。在過去以原作為中心的、先驗的標準下,譯者的用心無人體諒。這十處“小誤”,固然有一些無意的誤讀,但也有不少是辜氏故意為之,以便借題發揮,從翻譯行為常式這一面向目的語的視角來看,可謂盡顯譯者關懷。這也體現了“訛”與“達”的辯證關系。
四 結語
整合文本性的翻譯行為常式理論把翻譯研究中的語言學視角、目的論視角、權利視角和讀者反映論等研究的有益成分從翻譯行為常式的視角重新加以闡釋,彌補了圖里理論過強的工具理性傾向,讓曾經被這一理論忽視的譯者主體性因素也在偏差常式中體現出來,使翻譯研究中的語言派和文化派朝中心的方向靠攏而不是背離。在這一框架之下,辜鴻銘英譯《中庸》的文本內外因素都清晰地顯示出來,較好地應證了這一視角對翻譯研究和翻譯批評有顯見的方法論意義。
注:本文系四川外國語言文學研究中心立項項目,項目編號:SCWY11-17。
參考文獻:
[1] 辜鴻銘:《辜鴻銘文集》,海南出版社,1996年版。
[2] 韓慶果:《翻譯規范與文本性——整合文本性的翻譯規范理論初探》,《中國翻譯》,2006年第6期。
[3] 黃興濤:《文化怪杰辜鴻銘》,中華書局,1995年版。
[4] 錢桂容、鐘克萬:《辜鴻銘英譯儒經研究:回顧與展望》,《武漢大學學報》,2010年第6期。
[5] 王輝:《后殖民視域下的辜鴻銘〈中庸〉譯本》,《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
[6] Sch ffner,Christina.“The Concept of Norms in Translation Studies”[A].Translation and norms[C].Ed.Christiane Sch?ffner.Clevedon:Multilingual Matters Ltd.
[7] Toury,Gideon.Descriptive Translation Studies and Beyond[M].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1.
作者簡介:車歡歡,女,1979—,四川眉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樂山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