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丹麥語言學家菲利普森1992年提出的英語帝國主義學說引起了世界范圍內關于語言瀕危、語言霸權等問題的研究。本文認為,英語首先應被視作族際通用語,是人類交際必需的共有工具,給英語戴上帝國主義的帽子有失偏頗。當下受語言自身發展規律的約束,英語不可能取代任何主權國家的語言,尤其是漢語。另外,菲利普森的英語帝國主義論斷的價值在于它對非英語國家英語教學內容和教學法上的啟示。
關鍵詞:英語 帝國主義 族際通用語
中圖分類號:H0-0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80年代,當西方社會科學界對后殖民主義、新帝國主義的討論聚焦到英語語言上時,R.Phillipson的《語言學領域的帝國主義》(1992)更把與英語作為通用語有關的語言權利、語言政策、語言瀕危、語言霸權等問題引向了更廣更深的層面。世界各國在此影響下,紛紛檢討自己國家的語言政策,擔憂恐懼自己民族語言的滅失與同化。
一 人類交往離不開“族際通用語”
語言是人類生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需要和產物。自古以來,國家間的政治、經濟、文化、甚至戰爭和婚姻聯姻等都需要語言做實現溝通的橋梁。這樣一來,任何一種語言或多或少地都會和其他語言有所接觸,完全不和其他語言接觸的語言幾乎是難以想象的。而持不同語言的民族在交往中要達到交際目的,取得交際成功首先要借助一個交際參與者都懂得的語言。這個共同的語言就是“族際通用語”(lingua franca)。“族際通用語是一種國際通用的交際語言”。它是不同語言背景的人們用于交流的共同語,而且常是標準語。族際通用語的出現與存在是語言間融合、同化和替換的結果。早在地中海周邊國家有貿易往來起,族際語就應運而生。處于地中海沿岸的國家憑借著天然的地理環境和交通便捷性,紛紛開展貿易交流。本著賺錢的目的,商人們彼此揣摩價位、買賣意圖和行情等情況,不能只靠眼神、表情和手勢,找到一個通用的語言成為必須。跨區域跨文化往來中,共同語對于交流相比鹽對于生活不可缺少。
“中國境內的56個民族,使用約80種語言,分屬漢藏、阿爾泰、南亞、南島和印歐五大語系。”可見,在中國從南到北,各地方言差異之大不亞于一門外語。不同省份的人們往來如果沒有互相明白的語言,交流就不可能進行下去。標準漢語普通話既是全中國人都懂的共同語,也是中華各民族交際的“族際通用語”。有了這個“族際通用語”,中國人出門在外,無論去哪,無論來自哪里,在普通話的規范下,交流就毫無障礙。
目前英語已然是現代社會族際通用語。英語從昔日的日不落大英帝國的民族語言發展到約35億使用者的全球第一大語言應該說是不折不扣的族際通用語。特別是現代美式英語憑借著自身的經濟實力,加上加拿大、澳大利亞等主流英語國家在國際上的先進地位而躍居全球普及和運用的第一大語言。現如今,人們離不開的電腦網絡語言是英語;絕大多數的國際會議的工作語言是英語。這些都表明英語已經成為了國際間毫無爭議的通用語。為此,國際社會把英語在全球的地位視為一種新時期的帝國主義表現。
二 對英語帝國主義論的反向思考
把英語現在的強勢地位看成帝國主義的人們認為,英語的帝國主義與常說的帝國主義有所不同。通常講的帝國主義是指通過政治軍事征服其他民族,擴張與掠奪其他民族的領土并對他們施加強勢國家影響的行為。現在所講的帝國主義是通過經濟文化的實力不斷變換世界格局而處于強勢地位的國家行為。它不再有硝煙彌漫的味道,反而是載著文明,細雨潤無聲地進入到其他國家。前者是有聲的行為,是通過領土征服向其他國家擴張勢力,從而建立約束他國的經濟軍事控制權。后者是無聲的行為,是指超越其他民族的優越感、被依附感和支配感。這些感覺常常表現在知識、信仰、價值和技術等領域。無論有聲與無聲,帝國主義這個術語所包含的侵略性和強迫性都篩除不掉。在相對和平的當今世界,英語在全球的影響屬無聲的文化領域帝國主義行為,但是世界各國不可能沒有你來我往。就中國而言,發展經濟、增強國家競爭力,必須參與全球活動。中國改革開放后,走出去請進來學習了多少國際先進經驗和技術,才得以高速發展。試想,如果沒有20多年來對英語的有效吸收,哪里有我國現在具有初步國際化程度的大環境,離開這樣的環境,我國加入世貿組織、申奧成功皆是不可想象的。所以,英語成為全球化的語言也是國際交往和各國自主發展的必要選擇。
三 語言的純潔性有悖語言的社會屬性
當前為了積極參與國家的發展,滿足自身生活和工作需要,幾億中國人投身于英語的學習和使用中,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英語熱。在英語帝國主義的論調影響下,我們聽到了很多人為漢語的純潔性和未來擔憂而發出的聲音。其實,這樣想是把建設國家必備的語言交際工具上升到了政治和民族情感的高度上了,顯得有些過于敏感和狹隘。
任何語言的存在、繁榮和發展,從來都是一個被“污染”、被“雜化”的過程。英語在伴隨著英美澳等國家的實力發展而走向世界的過程中,就是不斷地兼收并蓄多民族語言而豐富發展起來的。如果探究一下英語的詞源,我們可以看到其中有很多來自不同國家但現在已成為正式的英語詞匯的詞。正如英國語言學家布賴恩·福斯特在其《變化中的英語》一書中所說:“外來詞極大地豐富了英語本已經十分龐大的詞匯庫,進一步增強了它的表現力。”
漢語是一個擁有13億或更多使用者的語言,而且正受到英語的影響。例證俯首皆是,如眼下正流行的“hold住”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甚至我們在用這個詞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或是沒有)找到合適對應的漢語詞匯,英語單詞就這樣直接地進入到了普通話中。如買個新手機人們需要輸入“PIN”碼,去醫院看病可能需要做CT,還有一個很受觀眾喜歡的電視節目叫“Family Show”(飯沒了秀)。
漢語自六朝時起就出現了白話語體,之后的文史著作都是文言和白話語體的互相滲透和交融。“僅僅從這一點而言,近兩千年的漢語也難有什么‘純潔’。”
四 英語、漢語,必有一亡?
英語具有帝國主義傾向的論調使國人對漢語的未來思考呈現兩種態度:一個是悲觀的說法,即擔憂英語將會代替漢語;另一個是較樂觀的說法,即漢語在不久的將來要代替英語。前者的理由歸納為:英語取得了霸權地位,正在逐步地破壞著其他語言,使其他民族的語言出現瀕危乃至走向消亡。漢語被英語代替似乎不應例外。
從微觀語言學理論觀察,英語不存在代替漢語的可能。英語對漢語的入侵不是系統性的。也就是說,英語不可能整個體系置換掉漢語體系,就連英漢雙語的局面都難形成。另外,英語影響到漢語的部分主要是詞匯,它們遵循兩種語言交互過程中的構詞法規則而來,屬正常語言碰撞。另外,目前英語進入漢語中的一些詞是英語字母縮略詞。這些詞主要是某專業領域的專業詞匯或某機構的縮略名稱。由于它們使用頻率較高或極其常用,或為了使用簡潔方便,用英文字母表示。如:GDP、ELTS、GRE、SELP、OPEC、CT、CIA、WB、VA等。這些詞匯只有相關領域的少數人群所使用,所以它們對漢語言的日常交流性構不成障礙。
漢語將會取代英語的觀點主要基于最近幾年中國迅猛發展的經濟勢頭。按照現在中國每年GDP增長的比率,有人預測未來50年漢語將改變英語獨占鰲頭的局面。得益于改革開放,中國以越來越強的國家實力屹立于世界舞臺。中國在為世界做出自己貢獻的同時,也在積極尋求讓世界范圍內更多的人了解中國。近幾年在世界各地辦起的“孔子學院”就是中國向世界打開的一扇門,更是推廣和普及漢語的有效途徑。中國僑網轉載菲律賓《世界日報》一篇題為“漢語是未來的世界語”的文章中說:“因為中國有13億人口,漢語是世界上講得最多的語言……英語、西班牙語是目前世界兩大語言。而說英語和西班牙語卻來推崇漢語,漢語肯定是未來的世界語。”國內各行各業人士期盼漢語代替英語的呼聲更是此起彼伏。打開書報,點擊網頁都不難找到例證。
英語和世界他國語言未來誰主沉浮的關系不會輕易以發生替代而了之的。支持英語代替漢語觀點的人其實是杞人憂天,缺乏科學意識;而支持漢語代替英語觀點的人是盲目自大,小農狹隘意識。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豐富語言尚不能因為推廣普通話而被取代,更何況英語呢。中國悠久的歷史使每個民族有著深厚的文化積淀,都有著其他民族無法取代的獨特方式和內容。
五 語言領域帝國主義學說的真值
Phillipson談到語言領域帝國主義時,其關于英語在發展中國家和不發達國家的教學與社會分離的危害性才是值得我們思考的,也是他的帝國主義學說的價值之所在。概括來說,Phillipson談到的教學與社會分離危害表現在兩方面: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都來自英語母語國家,即課本內容是關于英美國家的文化、歷史知識;教學方法基于英語國家學生特點、需求而來。這一針見血的分析揭示著英語削弱了非英語國家的文化和歷史地位,同時也回答了為什么非英語學習者習得語言挫敗的問題。
Phillipson關于英語帝國主義學說的真值具體體現在:第一,“外國教材的出現,影響到當地的生產力,除了具有經濟效益外,還有意識形態效果。它確保并傳遞了英語中心國家的思想、價值和方法,這正是英語國家想要達到的目的。”與課本同來的英語國家的獨特文化、社會文明,風土人情等等無形中提高了英語國家的軟實力。由于大多數課本中宣揚的英語文化代表著其民族優秀的、快樂的一面,特別對年輕一代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使他們向往英美國家,崇尚他們的人文價值觀,追隨他們的社會風情。這正是英語國家通過語言工具擴張他們的價值觀的手段,也是實現他們向海外輸出文化的渠道,更是控制和約束非英語國家社會價值觀的途徑。不能否認這點上是存在著帝國主義傾向的。
第二,“英語中心國家的應用語言研究機構的專業身份和形象部分地標志著他們的教學技巧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Phillipson想表達的深處含義是英語國家在傳播英語的教學手段上自認高超,無視他國的具體國情而凌駕于別人之上,有霸權意味。實際上,英美教學法不可能具有世界通用性,并非適用于各個國家。國內一直以來的英語教學改革吸收了不少國外教學理念和方法,但收效甚微。這有可能符合Phillipson所說的教學和社會分離問題。例如:中國學生的課堂表現是問題少、質疑少、不張揚、按部就班、勤奮但死板。所以,在實踐性很強的語言學習中,中國學生接受性技能(閱讀和聽力)好于輸出性技能(口語和寫作)。
為此,在教學方法上應該結合中國實際,不應生搬硬套。如果中國英語在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全面西化,忽略中國國情,這反倒是幫助英語走向真正的帝國主義。
六 結語
語言從來是人類社會交往不可或缺的工具。人們需要往來交流,相互學習,取長補短;相互欣賞,和諧共處。英語現在的特殊地位不代表將來。語言有其自身的發展規律和進程,任何語言的出現和滅亡都交織著萬般復雜因素。美國耶魯大學的語言學家史蒂芬·安德森說:“政治家和教育家們必須認識到:學習英語并不意味著放棄母語。確實,在經濟全球化的浪潮下,學習不同的語言是各地區人們加強溝通、增進理解的有益手段。”但就Philiipson的語言帝國主義觀而言,我們還應充分認識到英美強國的確是通過語言學習的途徑傳播其文化思想、社會價值觀的潛在意圖和長期效果。各國英語教育工作者應本著語言自然屬性的出發點,牢記英語教學脫離不了其所屬文化,更不能忘記英語教學應植根于本土社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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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ack Richard等,管燕紅譯:《朗文語言教學及應用語言學辭典》,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0年版。
[3] 邢福義、吳振國主編:《語言學概論》,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4] 朱風云:《英語的霸主地位與語言生態》,《外語研究》,2003年第6期。
[5] 王先霈:《“網語、外來詞與漢語的純潔性問題”筆談》,《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5期。
[6] 康忻冬:《英語VS漢語,50年后誰領風騷》,《北京青年報》,2004年5月31日。
作者簡介:馬冬麗,女,1963—,陜西西安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鄭州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