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關于蘇軾的曠達,古今學者討論得較多,但對于蘇軾曠達的特質,研究卻不甚清晰。結合蘇軾的人生經歷與詩文作品可以發現,蘇軾曠達的核心在于他曠不離世、曠而有為、曠而智慧,并且他的這種曠達對于當今和諧社會建設以及知識分子人格修養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蘇軾 曠達 人格修養 現代意義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所謂曠達,在《現代漢語詞典》中解釋為“心胸開曠,想得開”,在《詞源》中解釋為“心胸開曠,舉止無檢束”。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具有曠達之氣的文人并不少,如莊子、陶淵明、李白、白居易、歐陽修、黃庭堅等。但莊子之曠達其核心在于無為,陶淵明之曠達重在隱逸,李白之曠達是曠而浪游,歐陽修乃是曠達瀟灑,黃庭堅則是曠達以自慰,蘇軾的曠達卻大異其趣,他是曠達而不離人世,曠達而有所作為,曠達而充滿智慧。若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古之所謂豪杰之士,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蘇東坡的確如此,這種身處逆境之中,既保持一種超然物外、隨遇而安的達觀胸懷,又始終不放棄對人生的熱愛、對美好事物追求的態度,就是蘇軾曠達精神的所在。
一 曠不離世
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他生于宋仁宗景 三年,歷經仁宗、神宗、哲宗三朝,卒于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終年66歲。他的一生歷經波折,從21歲進士及第入仕到66歲病逝于常州,為官四十多載,輾轉大半個中國,如鳳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登州、潁州、揚州、定州、惠州、儋州等。雖曾有一年內累官至翰林學士兼侍讀的經歷,但也曾有坐系御使臺獄一百三十天的體驗。總體來說,蘇軾失意時多而得意時少。但即使受人誣陷身系御史臺獄,蘇軾也沒被苦難擊倒,出獄后仍是從容不迫地存活于世界之上,瀟灑于宦海之中。看他從御史臺監獄出來后,在去黃州途中所寫的詩句:“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整首詩充滿了幽默、清新與歡快的情調。監獄中惶惶不安、生死未卜的心情,顯然已經被黃州城好山好水以及美食所驅散。到黃州后,他雖一度“杜門齋僧,百想灰滅”,但還是沒有否棄現實、否棄人生。逐漸地,他愛上了黃州,愛上了親自躬耕的“東坡”。“東坡”是蘇軾到黃州后,在朋友的幫忙下置辦的一塊土地,閑時他會在“東坡”耕作,在“東坡”之上欣賞美麗的月色,也以“東坡”為號寫作了許多詩詞,去記載自己的這段貶謫生活。對于他來說,即便東坡之路“犖確”,即使人生之路、宦途之路不平,也不生厭,因為他最愛聽的是手舉竹杖與犖確之石相撞的鏘然之聲,最善做的事情是在苦難中使人生得以升華。黃州之后他被貶到更為偏遠的惠州,但也只是一時的傷懷,不久他又喜歡上了惠州,特別是惠州的荔枝,他有這樣的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詩中充滿了對嶺南風光以及盧橘、楊梅美味的由衷贊美,無絲毫自傷身世之心,反而處處生春,決定長作嶺南之人。被貶謫到海南儋州時,環境更加惡劣,云嶂霧繞,毒蛇猛獸出入,吃穿住行都成了問題。再加上小兒子蘇遁病逝,愛妾朝云死亡,蘇軾精神上也受到很大的打擊。面對這樣的境遇,他依然沒有被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苦難擊倒,仍能以曠達的態度處世。徽宗時,蘇軾遇赦北歸。回顧謫居海南以來獨自在荒僻的海島上磨難的經歷,他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對于儋州的經歷九死不悔,并認為此次經歷是人生之中最為特別的一次旅行,其堅韌達觀與對人生的熱愛,著實令人敬佩。
當然,蘇軾之曠達入世不僅在于他能跨越痛苦、熱愛人生,也在于他善于生活,能夠深入領悟生存之道。他于持家、烹飪、保健、花草方面也頗有研究。以烹飪為例,他發明的“東坡肉”、“東坡肘子”、“東坡餅”、“東坡羹”,至今仍受人們的歡迎。并且,蘇軾還是一個善于和各類人親密相處且極幽默風趣的人。他有一句名言:“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確實如此,無論是曾經政敵、舊日同僚,還是親朋好友、山野百姓、佛徒僧人,他都能夠友好相處,享受著深深的人間真情。
可見,蘇軾之曠達,乃是立足于現世人生。他以堅定執著的信念,行走于波濤洶涌的仕途,沒有因坐御史臺獄而歸隱田園,也沒因奸邪鼠輩陷害而同流合污,他的一生既是面對現實的一生,也是超越現實的一生。
二 曠而有為
蘇軾年少時就有很大的志向,兒時讀石介《慶歷圣德詩》,景仰范仲淹、歐陽修之為人,后來讀到《范滂傳》,決心為國舍身取義。入京應試進士及第后,更是寫下了大量的策論,闡述他的政治主張。及至應制科考試入為第三等,得到簽書鳳翔判官的實職之后,一到任便針對百姓生活困苦的現狀提出自己“裕民”的主張。面對干旱,他總是極虔誠地履行求雨的職責,著名的《喜雨亭記》就是在嘉 七年的一場及時雨之后寫成的。在杭州擔任通判時,他幾乎是席不暇暖,每天奔走于四方八縣,時而防澇,時而抗旱,時而捕蝗,時而賑濟災民。知密州期間,他恪盡職守。在發生嚴重的蝗災時,他一面要求朝廷免稅,一面虔誠地齋戒吃素,為民祈福。針對大災后民多棄子的狀況,他設法招人收養,且親自沿城撿回棄嬰。徐州任上,恰遇黃河大堤決口,面對洶涌澎湃的黃河之水,蘇軾率領民眾筑堤守城,日夜堅守,最終保全了徐州城。以寧遠軍節度副使安置惠州,雖不在其位,但仍保持著儒家濟世的精神,不僅親自施藥給生病的百姓,而且以自己微薄的俸祿去安葬死后無力安葬的貧民,使民眾生者疾病得以驅除,死者靈魂得以依歸。海南儋州,屬窮山惡水,不僅人煙稀少,而且黎漢雜居,生活條件極其艱苦。蘇軾以62歲之年,垂老投荒,面對如此惡劣的自然環境和政治環境,他并沒有一味陷于被貶的苦悶當中,而是保持著一貫以來的對百姓的關心和同情。他看到當地人殺牛醫病的陋習而寫下了《書柳子厚牛賦后》,規勸當地父老改變不良習俗,還寫下了《和勸農》等詩篇,指出漢族統治者不應欺辱黎族百姓。另外,他還時常寫信給親友,要求他們寄贈藥品,為當地百姓治病。為讓當地人喝上清涼的泉水,蘇軾曾親自帶領當地百姓開泉鑿井。
這便是蘇軾。在困境中,他不僅能夠在心靈上做到自我解脫、超然于世,而且還能夠在行為上做到“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無不為”。
三 曠而智慧
蘇軾的一生是積極入世的一生,是有為的一生,同時又是充滿苦難坎坷的一生。面對人生的苦難,包括物質與精神上的苦難,能以入世兼有為的方式超脫者少,而蘇軾卻做到了。他所憑借的乃是在順境下善于處順、面對人生逆境時又善于處逆的生存智慧。這種生存智慧是建立在對“人間今古”、“古今”、“世事”思考的基礎之上的。蘇軾正是這樣一位智者,在他人生的早期,就開始著對于人生的思考。如《和子由澠池懷舊》一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此詩作于宋仁宗嘉 六年,是蘇軾中進士后被任命為鳳翔府簽判,與弟弟蘇轍在鄭州西門外分手后和弟弟詩所作。此時的蘇軾可以說是才開始走入仕途,體驗人生,但他就開始探究人生的本質。人生像什么呢?應像飛鴻踏雪泥,當時留下了深深的一爪,但鴻飛之后,爪印被大雪所覆蓋,便無跡可留。世間萬事正是如此,充滿著不可知性,且難以把握,人生亦復如是。
另外,還有如“功名一破甑,棄置何用顧”、“達人自達酒何功,世間是非憂樂本來空”、“老矣復何言,榮辱今兩空”、“古今如夢,何曾夢覺”等句子,則是他在體會了人世的不可知后,對如何生存進行的深入思考:功名無用,是非、禍福、榮辱皆空,世事、人生亦如夢似幻。恰如李澤厚先生所說,他是表示了“對整個人生、世上的紛紛擾擾究竟有何目的和意義這個根本問題的懷疑、厭倦”。當然,蘇軾并沒有就此止步,他還積極思考如何解脫,如何以一個正確的態度去對待。所以,他在《獨覺》中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在《和擬古九首》中說:“昔者未嘗達,今者亦安窮”;在《觀棋》中說:“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在《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人生之中確確實實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悲歡離合與勝敗榮辱,勝時、達時、榮時、歡時,經常讓人難以把握;敗時、窮時、辱時、悲時,往往讓人難以忍受。常人難以把握與難以忍受的人生與世事應怎樣對待?蘇軾的夫子自道是:他只是人生之路上的一個行人,親朋好友之間的悲歡離合他無恨,勝時、達時他欣然安處,敗時、窮時他樂于接受,晴天也好,風雨也好,都無足掛心。在作品中他是這樣表達的,在風雨多劫的人生過程中他也是這樣實踐著的。故而,蘇軾雖曠達,但不離世,不僅不離世,還在人生順境時能積極向上,不與惡勢力同流合污;在人生逆境時亦不氣餒喪志,腳踏實地。善處順,亦善處逆,這便是蘇軾人生最為智慧之處,也是其曠達智慧核心之所在。
四 蘇軾曠達的現代意義
蘇軾的曠達瀟灑來自于一種理性的精神。蘇軾奉儒、參禪、好道,把道家的因任自然、佛家的自我解脫和儒家的兼濟天下、獨善其身完整地結合起來,使他能夠在積極入世的同時,又能夠用釋禪老莊的思想來緩解自己的政治失意,能夠在兼濟天下時給自己保留一份自得其樂的心靈空間,能夠在鋒芒畢露中帶有詼諧曠達的情調。這些思想交融在一起,使他從早年的壯懷激烈、滿腔熱忱逐漸轉為平淡閑適、練達任運。政治上耿介正直、執著認真,寧失其意不失其正,生活上能夠隨緣自適、通脫曠達,形成了瀟灑自適的個性氣質。蘇軾能夠達到這樣一種人生境界,是宋代文人特有的理性精神的折光,更是蘇軾自身個性氣質、文化教養的綜合體現,他始終能夠保持著知識分子的獨立個性,既不依附于權貴,也不人云亦云,少年成名而無張狂之態,貶謫天涯而不悲觀失望,總能以樂觀、灑脫、詼諧的姿態笑對人生。
蘇軾“曠不離世、曠而有為、曠而智慧”的精神,是一種令人向往的人生境界,不僅對于其人生價值的實現起著指導作用,對于后世乃至當代知識分子人格修養也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對于今天的我們,也應該培養既能關注現實,又能保持超然、曠達、開朗的性格。逆境中的自解不是消沉,只要心中有著堅持不懈的理想和追求,暫時的放棄和回避恰恰是解脫自我、充實自我、超越自我的手段。生活中總有太多的矛盾無法化解、太多的遺憾難以彌補,我們在無力改變現實的時候,只能給自己一片明凈開朗的心靈空間,在這個屬于自己的空間里,去超脫塵俗,去解脫羈縛,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高貴,贊嘆自己的決定。像蘇軾那樣,無論得失,無論成敗,總保持一種盡心任性、隨緣自適的人生態度,詼諧地面對生活,微笑地面對困難,用從容來化解命運的磨難,用曠達來消融生活的是非。對于我們所從事的事業,我們也可以學習蘇軾的“曠不離世、曠而有為”,處于順境身在上位時,正直無私,竭力獻出自己的才智;處于逆境身在下位時,不灰心喪志,不同流合污,在力所能及之處,堅守自己的崗位。
我們期待,在和諧的社會環境中,知識分子能夠盡情發揮自己的才智,使身心和諧,使生存價值得到充分的體現,這樣才能在不經意間完成一個明凈開朗的人生。這便是千年以往的蘇軾用他一生的實踐給予我們的啟示。
注:本文系銅仁學院科研啟動基金(Tr20)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宋]蘇軾,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86年版。
[2] [宋]蘇軾:《蘇軾詩集合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3] 林語堂:《蘇東坡傳》,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4] 鄒同慶、王宗堂:《蘇軾詞編年校注》,中華書局,2002年版。
[5] 李澤厚:《美的歷程》,文物出版社,1981年版。
作者簡介:余穎,女,1981—,湖南岳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銅仁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