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傅玄散文對社會有著深刻的認識,議論政事往往能切中時弊,提出合理的舉措。其散文有善于辯難的特點,論據充分,條理井然,邏輯嚴密,注重營造文章的語勢,讀來有透徹淋漓之感。散文風格雅正矜持,散文語言質樸如漢魏,形式繁復又開太康繁縟之新風。在魏、晉文風之間,傅玄是一個漸變的過渡。
關鍵詞:傅玄 散文 語勢 繁縟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晉書》傅玄本傳記載,傅玄有文集百余卷傳世,但傅玄文集散佚較多,后世《隋書·經籍志》僅著錄十五卷,新、舊唐書各著錄五十卷,至《宋史·藝文志》僅著錄一卷,且各家著錄情況除篇卷分合不同外,佚失者當已居多。傅玄作品大多散見前代詩文總集或類書中,后由明清兩代學者搜集成集。歷代研究者一般都立足于傅玄散文的學術價值進行研究,對于其文學性較少論述。其實,從文學角度研究傅玄散文,亦具有相當的價值。
《文心雕龍·才略》給予傅玄“篇章”較高的評價,言其多鑒誡之語,稱贊傅玄為楨干之實才。這里所說的篇章即筆奏,即指上表、奏疏之類的文章。傅玄的奏疏,具有相當的思想價值,他對社會問題有著深刻的認識,上書議論政事,能切中時弊,直言不諱,正氣凜然,并提出合理的舉措。
傅玄的《掌諫職上疏》和《上疏陳要務》是兩篇很有名的奏疏,《晉書》傅玄本傳記載了這兩篇奏疏,《傅玄評傳》的作者認為,這是傅玄兼掌諫職期間前后奏事的內容,是了解傅玄一生思想的重要作品。這兩篇奏折,集中體現了傅玄的社會理想、為政措施以及從政能力。在《掌諫職上疏》中,傅玄把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清明政治歸結為“道化隆于上,清議行于下”,指出當時的社會問題和弊政乃在于虛無放誕的言論充盈朝野,天下人不重清議,導致秦朝滅亡的弊病已經在當時的社會復發。劉大杰在《魏晉思想論》中稱贊傅玄的這種意見是相當正確的,看到了當時社會的病根。針對從曹氏統治集團以來所形成的社會問題和弊端,傅玄提出了解決問題、革除弊端的措施:推薦清明守禮的人做朝臣,以敦促良好社會風氣的形成,罷免那些虛偽粗鄙的人,以表示對不恪守禮法的人進行懲戒。傅玄提出的“舉清遠有禮之臣”,不僅有利于朝廷實施教化,形成清議的風氣,也有助于改變曹魏以來朝野盛行的虛無放誕之風,有助于鞏固仁義道德之禮法。此疏上奏之后,晉武帝立即下詔曰:“舉清遠有禮之臣。”并命傅玄草擬詔書推薦人才,可見傅玄的主張懇切中理,切實可行。
受到晉武帝的褒獎后,傅玄緊接著又進呈了《上疏陳要務》,他摩天子之逆鱗,直言不諱,指陳時弊,言辭激烈,批評當時朝政未能避免漢魏的過失,閑散官職太多,學校未能設立,務農的人太少,經商的人太多。據《晉書·帝紀第三》記載,此疏上奏之后,因言辭激烈,恐觸犯龍顏,有關部門請求拿傅玄問罪,但是晉武帝非但沒有責罰傅玄,反而擢升其為侍中,并且下詔語褒獎傅玄,稱贊他是忠臣直士,并表示自己愿虛心聽取意見,號召四海之內的有識之士都來為朝廷進言。據《傅玄本傳》知,晉武帝即位之初,確實廣納直言,開不諱之路,在晉武帝勵精圖治初衷的鼓勵下,傅玄實欲有所作為。入晉以前,他曾經在東觀修史十年,積累的歷史知識對于其貫通古今尋找治理國家的良方是大有裨益的。司馬氏集團取得統治權以后,他在司馬昭軍府任職,體驗過西進南征的軍旅生活,后又歷任地方官,在溫縣令任上有出色的政績,這些經歷使得傅玄有機會深入接觸社會,培養洞察能力以及政治頭腦。所以傅玄的奏議類文章從來都是言之有物、有的放矢,針對性和實用性很強。《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注·傅鶉觚集》所言的“休奕時務便宜諸疏, 切中理”,可謂中肯的評價。
傅玄對時弊的認識和解決,是十分深刻和準確的。他敏銳地認識到晉代政府機構的臃腫和低效,認識到西晉社會虛浮不務實的風氣,認識到西晉不重儒學教育、不重視農業生產等弊端,他開出的治世良方是改革機構、整頓吏治,使得官無閑職,尊儒尚學,貴農賤商,切實有效地解決社會問題。再如《傅子》中提倡息欲明制,提倡節用簡樸。傅玄說,如果皇帝不節制自己的物欲,那么官員們也會放縱自己的欲望,奢侈淫靡的風氣會給老百姓的生活造成極大危害。可見,在清談盛行、奢靡相尚的社會風氣中,他始終保持著相對清醒的頭腦。西晉奢侈之風盛行,晉武帝公然支持舅父王愷與石崇斗富,可謂窮奢極欲。在這樣的情況下提倡節儉,其對立面不僅僅是某一個人或者某幾個人,而是整個社會,是大多數朝廷官員聚斂錢財、瘋狂逐利,以及皇帝本人的默許縱容乃至驕奢淫逸。由此可見傅玄的膽識、勇氣以及社會責任感。傅玄被劉勰譽為“楨干之實才”,即是因為他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凜然的正氣,具有對社會問題的認識能力和治理能力。
傅玄的文章,有善于辯難的特點,論據充分,條理井然,邏輯嚴密,注重營造文章的語勢,讀來有透徹淋漓之感。傅玄所處的時代,玄風漸熾,清談方盛,但是他并沒有參與到清談的行列當中去,但這并不意味著當時社會上流行的玄風與清談就與傅玄絕緣。其實,他的文章所表現出來的辯難特點,和當時的玄風、清談是有一定關聯的。我們知道,傅玄曾極力反對清談。清談者在傅玄看來,是一些“利口覆邦國之人”。但傅玄并不是簡單地、一概地反對清談,他反對當時何晏等人“好辯而無誠”的清談,對于名理派謹嚴地校練名理是不反對的。傅玄的從兄傅嘏,在魏晉清談史上是一位重要人物。劉大杰將何晏等劃為清談玄論派的代表,將傅嘏歸入名理派的代表,他認為名理派雖也有老莊的思想,但他們談論的內容較為切近實際。在處事行政方面,他們的行為并不浪漫,生活謹嚴,辦事極有規律。可見,傅嘏雖然是個清談家,但卻是屬于務實一派,與所謂的玄論家是不同的。《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也說,魏末西晉時代是清談的前期,這個時期的清談,是士大夫藉以表示本人態度及辯護自身立場的東西。也就是說,這種清談和漢末的清議頗為相似,都是與現實政治相關,對社會有著積極的和實用的價值。所以,傅玄對從兄傅嘏的清談是持肯定態度的。而無論是名理派還是玄論派,只要是清談,必然離不開辯論的風氣。漢末儒學衰微,經學作風被掃蕩,儒學獨尊的時代結束了,人們的思想開始回歸自由,劉大杰認為,在這種空氣里,學術界產生了懷疑的精神和辯論的風氣。當時的清談集會,正是討論學術最好的機會,整個社會充滿了這樣的辯論風氣,如傅嘏與荀粲校練名理,正是魏晉清談史上一件重要的事情。浸淫在這樣的社會風氣中,尤其是對名理派的清談持著肯定的態度,傅玄就不可能不受到一些感染和影響了。這種影響表現在文學作品中,就是辯難之風的形成。《晉書·傅玄傳》(附傅祗傳)記載:傅祗著有駁論文章十余萬言。傅祗文章惜乎不存,但我們仍可由此推知,當時的確存在以辯駁為特色的著文風氣。郭預衡《中國散文史》認為,“精名理,善論難”是兩晉文章的共同特點,陳柱《中國散文史》專門有“論難派之散文”一節。以上論述說明魏晉時期縱橫論辯文風盛行文壇。傅玄不參與名理之辯,但浸淫在論辯的時代風氣里,不免形成善于辯難的創作特點。
受時風熏染,傅玄為文富于條理邏輯、長于雄辯。如其奏議多以“臣聞”開頭,以述前代圣明之治,引起君王的憧憬心理;然后從近世之弊談起,引起君王的警醒之心;再陳述當今的弊端,激勵君王有所作為;最后獻計獻策,幫助君王解決問題。這令人聯想到孟子見梁惠王,委婉有度,卻步步緊逼,令君王無所遁逃,最后不得不采納諫議。如晉武帝曾下詔褒揚傅玄上奏的事情都是國家的根本,是當今最重要緊急的事務。所以傅玄的上奏基本都被晉武帝采納,這與其奏疏的論據充分、富于條理和邏輯、有辯難之風是分不開的。
為了配合這種文風,傅玄很注重營造語勢。如《平賦役》句式整飭,顯出著力安排的痕跡。全篇倡導減免賦役,說理透徹,雖平實卻有縱橫之勢,不容辯駁,讀來有一種淋漓的快意。傅玄還善于取譬設喻,由遠及近,闡發幽微之理。他做過這樣的比方,用天以春生比方君王的仁令,用天以秋殺比方君王的威令,其比喻貼切生動,通俗易懂,言簡意賅而又生動地闡明了禮法并重的依據和重要性。再如《掌諫職上疏》以及《上疏陳要務》均注重遣詞造句,常常用平實的語言組成一氣呵成的句群,令人讀來有淋漓之感,其間蘊含著極強的語勢。而這種語勢極強的行文風格,無疑強化了文章的雄辯之風。傅玄的奏議所存不多,一般都是以追述圣王和先帝的圣明統治入手,然后大膽指陳時弊,最后提出解決措施。傅玄在晉代功高位尊,頗受優容,其為人處事有恃無恐。本傳載:“傅玄入晉后恃寵而驕,始與皇甫陶于大殿上爭言喧嘩遭貶官,后來又于羊皇后喪儀上爭言罵座,再遭貶官,抱恨而終。”究其暢言無畏、雄辯騁辭文風形成的原因,大約與其處境的優越是分不開的。
傅玄的經歷、處境對其文風的形成也有重要作用。傅玄歷經了建安、正始時期,其間儒學衰微已成必然趨勢,所以傅玄的思想雖然以儒家思想為主,但是也表現出心慕縱橫、乘時權變的傾向。如傅玄在曹魏時期投靠司馬氏政權,表現出乘時權變的傾向。唐長孺曾說過,傅氏一門本是司馬氏的羽黨。入晉以后,傅玄制禮作樂,功高位尊,不免有自矜的情緒。上文提到,傅玄的奏議多以“臣聞”開頭,細讀傅玄的奏議,“臣聞”二字充滿自信;上文還提到,他對于君王的循循善誘、步步緊逼的文風,實際上都來自于這種自信。只有處境優越、身被恩寵的臣下,才會有這種自信自矜的情緒。傅玄的奏議、銘、箴,都透露出這樣的情緒,行文總是一派辦理公務的架勢,嚴肅認真,如《太子少傅箴》、《吏部尚書箴》等,此二篇箴言均以訓誡的口吻寫成,風格雅正矜持。
傅玄在著文的時候,很少流露自己內心的情感,這和當時其他文人有所不同。比如其子傅咸常在文章里抒發一些真情實感,令讀者有較多的感觸和聯想的空間,傅玄則顯得十分謹慎和冷靜,這與傅玄的處世觀有很大關系。在當時政治斗爭比較復雜的時期,處世、為文都需要權衡,說真話、表真情,都需要謹慎為之。傅玄雖然曾經因為言語沖突兩遭免官,但究其主要原因,并非是由于出言不慎,而是因為他后期極度居功自傲、有恃無恐。實際上,傅玄一向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他的文章內心情感流露較少,這與他乘時權變、老練成熟以及權衡利弊的處世態度原本是密切相關的。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認為,晉人的著作,有以繁縟擅長者,如葛洪《抱樸子外篇》;有質實近于魏人者,如傅玄《傅子》及袁準《正論》。《傅子》各篇語言風格以質樸為主,這大約正是劉先生所謂“質實近于魏人”。實際上,傅玄的散文兼有質樸與繁復的風格,質樸主要指語言,繁復主要指比較注重句式安排。傅玄散文語言質樸如漢魏,而其繁復又開西晉太康繁縟之新風。《傅子》騁辭雄辯的文風以及注重句式安排、運用鋪陳排比等手法營造文章語勢的特點,隱隱透出對繁縟形式的追求,可謂太康文風之先兆。單從這一點來看,傅玄文風在魏、晉文風之間,正是一個漸變的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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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萬繩楠整理:《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黃山書社,1987年版。
[8] 郭預衡主編:《中國散文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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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中華書局,1983年版。
[11]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馬黎麗,女,1972—,湖北興山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興義民族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