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陳三立詩的苦雨意象關心民生疾苦,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博大胸襟,而喜雨意象祈盼風調雨順、久旱甘霖,顯示出“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超越一己之哀樂的救世情懷。
關鍵詞:散原詩 苦雨意象 喜雨意象
中圖分類號:I206.5 文獻標識碼:A
雨意象是中國古代詩歌中頻繁出現的一種審美意象。雨本是自然界中的客觀物象,但一經詩人審美經驗的淘洗與點染,化合了詩人的審美感情、審美理想和審美趣味,融鑄了詩人的審美人格和主觀情趣,即成為了超越自然物象而生發的詩人關心民生疾苦和悲天憫人的大我情懷的審美意象。據統計,杜甫詩中雨意象出現了246次,李白詩中出現了22次,李商隱詩中出現了73次。而清末同光體代表詩人陳三立的詩歌中更有許多關于雨意象的詩篇,據《散原精舍詩文集》與《散原精舍詩文集補編》統計,其雨意象的詩有400多首。陳三立的雨意象詩既有書寫苦雨給人民帶來巨大災難的悲憫和同情,也有描述喜雨給人民帶來救世甘霖的喜悅,從而使雨這種客觀自然物具有了特殊的情感意蘊。
從遠古時代開始,雨就與農業生產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對于以農耕生活為主的中國古代社會來說,靠天吃飯,這個“天”即指雨水而言,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中國古代,有許多關于雨的神話故事,如《山海經·大荒北經》中載“蚩尤請風伯、雨師,縱大風雨”,《山海經·海內經》也有鯀禹治水的傳說。中國民間、原始宗教和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有祈雨、止雨的儀式和活動,每當淫雨不止時,官府或民間都要舉行止雨巫儀。西漢大儒董仲舒《春秋繁露·止雨》中記載:“今淫雨太多,五谷不和,敬進肥牲清酒,以請社靈,幸為止雨,除民所苦。”因為淫雨太多而給人民造成了五谷不豐的痛苦,所以祈請上蒼止雨利民。因此,雨意象自它的誕生之日起,就與自然災害息息相關,淫雨霏霏,洪水滔天,會給人類帶來災難性打擊;而久旱無雨也影響農業生產,風調雨順則歷來是農民們的祈盼。中國古代對雨的崇拜也體現在各種祭祀祈雨儀式中,西漢董仲舒《春秋繁露》甚至還對春、夏、秋、冬求雨的形式進行了詳盡的描述。可見,中國古代民間、原始宗教和歷朝歷代的帝王都非常重視祈雨止雨活動。因此,從遠古時期,雨水即因關系著生命萬物的茁壯與枯萎、人類的生與滅、世界的存與亡,而成為了具有特殊意義的人類崇拜物,飽含了人類最原始,最親近自然、土地及生命的一種精神寄托,雨意象的崇拜深深積淀在人們的心靈深處,成為特有的“集體無意識”,并深深地影響了中國社會的政治、宗教、科技、藝術以及習俗等各個方面。
一 苦雨意象——民生疾苦,悲天憫人
雨既然與人民群眾的生活息息相關,也引起了中國古代詩人的廣泛關注,雨意象由詩人妙筆引入詩中,即成為中國古代詩人反映民生疾苦、體現詩人悲天憫人精神的經典性意象。如唐代大詩人杜甫著名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兵車行》、《秋雨嘆三首》、《臨邑舍弟書至苦雨》等,都描繪了淫雨洪水給詩人的生活帶來的巨大痛苦和對社會造成的深重災難,進而讓詩人由個人風雨之憂擴及到天下民眾之悲,表現了詩人對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和“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偉大仁者情懷。南宋詩人尤袤的《次韻德翁苦雨》“十年江國水如淫,怕見三秋雨作霖。可念田家妨卒歲,須煩風伯蕩層陰。禾頭昨夜優生耳,木德何時卻守心。兀坐書窗詩作祟,寒蟲嗚咽伴愁吟”、清詩人沈德潛的《秋霖嘆》“去年三吳傷大水,今年淫雨仍不休,波濤滾滾通平疇,田家有麥刈不得,對此傲傲嘆無食”,都寫出了他們對久雨成災給農民帶來的深重災難和痛苦。
而清末同光體巨子陳三立的苦雨詩意象尤為突出,在陳三立的詩歌中,雨意象表達了詩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民本意識和憂患意識,苦雨意象使詩人具有了悲天憫人的大我情懷。
如《次韻黃知縣苦雨二首》其一:“掀海橫流誰比倫,拍天又見漲痕新。東南災已數千里,寂寞吟堪三兩人。坐付蛟鼉移窟宅,只余鴟鵲叫城 。陸沉共有神州痛,休問柴桑漉酒巾。”掀海橫流、拍天巨浪展現了東南水災之嚴重,給人民生命、財產造成重大損失。“坐付”兩字,彰顯詩人焦急無奈之心情,譴責了統治者在天災面前束手無策,更由于治國無方而致“陸沉共有神州痛,休問柴桑漉酒巾”。“陸沉”與“神州痛”一語雙關,既描述了暴雨成災的現實慘狀,更揭示了天災和人禍導致人民流離失所、國家民族淪陷,怎能不讓詩人痛徹心腑呢?“柴桑漉酒巾”的典故語出南朝梁蕭統的《陶淵明傳》:“郡將常侯之,值其釀熟取頭上葛巾漉酒,滾畢,還復著上。”原意是表現出隱士的率真超脫,但“休問”一詞擲地有聲,昭示了詩人不能不關心民難而超然脫世。雖然詩人歷經政治仕途的失意、救國理想的幻滅和失父之痛的沉重打擊,但卻無法“袖手神州”,他與人民患難與共,時刻關注著對受災民眾的救助,體現了詩人以天下民生為己任的人本主義精神。
其二:“據床瞠目憂天下,如此沉沉朝暮何。八表同昏拼中酒,余黎待盡況無禾。空憐麟鳳為時出,稍覺魚蝦亂眼多。行念浮生任漂泊,瓦盤塵案日磋跎。”“天災”難拒,而“人禍”更烈,詩人進一步放大了“天災人禍”造成的苦難。“八表同昏”語出陶淵明的《停云》“八表同昏,平陸成江”,是陶淵明四十歲閑居于家鄉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時所作,暗喻著詩人關懷世難的憂心。“八表同昏,平陸成江”既呼應其一的“神州陸沉”、“柴桑漉酒巾”,更刺骨入髓地刻畫了統治者面對災情不僅束手無策反而昏昏沉沉、醉生夢死“拼中酒”,漠視處于災難中的人民群眾的生命,致使“余黎待盡況無禾”的局面,表現了詩人“憂天下”的悲情。“浮生任漂泊”取自杜甫《三山觀水漲二十韻》的“浮生有蕩汨,吾道正羈束”之意。“瓦盤塵案日磋跎”語出杜甫《少年行二首》:“莫笑田家老瓦盤,自從盛酒長兒孫。”詩人借以感嘆自己浮生飄零,蹉跎歲月,哀民生之多艱,嘆自身之無奈,詩中充塞著對統治者的憤懣和對災民的悲憫之情。
再如《江行雜感》把江南水災描述得更為細膩悲慘,把統治階級的腐敗揭露得更為深刻卑劣:“往者江湖災, 極東南陬。泛濫百郡國,黿鼉撞天浮。席卷其井閭, 弱葬洪流。牛犬枕藉下,骸骼撐不收。至今寒潦清, 呻散汀洲。司牧頗仰屋,四出煩追搜。取以實強鄰,金繒結綢繆。天王狩安歸,誰復為汝憂。茫茫撫時屯,擾擾熒道謀。民義湮大原,儒服尸瑣猷。奄忽元氣敗,造物懸決疣。”光緒二十七年,江南旱澇成災,“ 極東南陬”、“泛濫百郡國”,以致民不聊生。洪水泛濫之中,老人孩子葬身洪流,牛犬尸堆如山,骸骼到處都是,無人安葬。然而,統治階級不但不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熱之中,反而“司牧頗仰屋,四出煩追搜。取以實強鄰,金繒結綢繆”。掌管農業的官員卻不顧老百姓的死活,到處侵擾災民,追搜老百姓的財物。更為卑劣的是,這些搜刮災民的財物卻被用作清政府與八國聯軍簽定的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的賠償,以中華之物力結列強外族之歡心,換取自己的茍且偷安。“天王狩安歸,誰復為汝憂。”國家淪喪,連西太后和光緒帝都倉皇出逃,誰還會來關心老百姓的死活呢?詩人對水深火熱中的老百姓的災難生活憂心如焚。而統治階級尸位素餐,救災不力,治國無方,國家元氣衰敗,道德淪喪,民心盡失,詩人發出了“奄忽元氣敗,造物懸決疣”的感嘆。陳三立感懷民生疾苦的苦雨意象詩很多,如《苦雨》)、《閔災》、《喜晴》等,無不折射出詩人通過雨意象的營造傳達出詩人關注民生與悲憫天下的大我情懷。
二 喜雨意象——久旱甘霖,救世情懷
陳三立詩歌的苦雨意象體現了詩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悲憫情懷,而其喜雨意象則呈現出“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拯救天下災民的博大的人道主義精神。
在中國古代,歷來有許多詩篇描繪了人們對風調雨順的喜雨的祈盼和贊嘆。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就有對古人祈雨的描述:“琴瑟擊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櫻黍,以毅我士女。”久旱逢甘霖時的喜悅之情感染了中國的詩人,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喜雨意象,如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一場春雨好像知道大地萬物對它的渴求,知時而至,悄無聲息,滋潤萬物,錦城花開,帶雨而放,抒發了詩人喜蒼生所喜的博大胸襟。再如韓愈的《旱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孟浩然的《春曉》、韋應物的《幽居》、白居易的《南湖春早》、徐磯的《新春喜雨》,等等,都通過喜雨意象展現生命的喜悅和勃勃的生機。詩人之所以“喜雨”,就在于雨能帶來好收成,使人民的生活變得更美好。在喜雨模式里,詩人們所吟詠、贊美的雨,往往不是狂風暴雨,而是無聲地融入泥士、滋潤萬物、化作生命光澤的和風細雨。因此,喜雨意象在中國古典詩歌里具有特殊的審美意蘊。
而陳三立喜雨意象更是直接將風雨與民生緊密聯系,直接書寫喜雨給久旱的大地、禾苗和人民所帶來的巨大喜悅之情,其《喜雨》曰:“江南存孑遺,兇災又先睹。蘊孽滋蝗蝻,旦暮生翅股。吏民困捕治,爬剔草根土。戢戢勢已高,人力寧盡取。我還迎旱氣,負手過場圃。婦子糠 腸,殷憂死無所。日飛愁嘆聲,恍接至精主。一片鐘山云,釀作夜來雨。稼苗回焦卷,蘇息到編戶。破曉兼雷風,翻盆射萬弩。益藉蕩洗功,殺蟲如殺虎。莫問漏屋中,豎儒仰天語。(敝廬穿漏,雨過,坐臥處皆沾濕。)”
江南旱災、蝗災使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民不聊生,“婦子糠 腸,殷憂死無所”,一場及時的夜來雨緩解了旱災,讓詩人為之歡喜狂呼,莊稼禾苗又恢復了生機,大雨如萬弩齊發,蕩滌了大地,滅殺了旱災、蟲災,詩人也由悲轉喜。“莫問漏屋中,豎儒仰天語”,這種“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博大胸襟,體現出詩人的心是與人民群眾的心息息相通的,展現了詩人為拯救天下災民而自甘犧牲的偉大人道主義精神和高尚的士人品格,如《喜雨賦呈陶齋樊山兩公》:“災象垂成郡縣猜,稻田龜坼麥苗摧。羽書方急捕蝗令,甲卒增屯戲馬臺。一雨騰歌連市屋,有人請命雜塵埃。賤儒得飽俱天幸,題句行邀軟腳杯。”
旱災、蝗災自天而降,稻田都久旱干裂,麥苗都被摧毀了,顆粒無收。朝廷卻在增斂屯兵,征調軍隊的緊急軍事文書比捕捉蝗蟲還急。一場及時的喜雨使民眾歡騰喜歌,而詩人也慶天之幸,解蒼生之苦,舉杯賦詩,悲憫之情溢于言表。陳三立《雜說二》、《 廬書所見》等都描述了國難當頭,貪官污吏卻根本不顧人民死活,不但不給人民以休養生息,反而苛捐雜稅、橫征暴斂,加緊剝削災民。因此,導致人民災難深重的不僅是旱災、蝗災,更有政治上的腐敗,人民的災難根源于官吏加重“稅收”,中飽私囊。詩人泣訴了官府的腐敗、吏治的貪弊和士大夫的失責造成的人民的苦難,表現了對民生的深切關懷。再如《雪中樓望》、《送 夕立春得微雨》、《秋旱得雨偶成》、《久晴逢雨》、《節庵由廣州電達和喜雨新句感酬》等,都反映了近代的旱災、蟲災等造成人民無衣無食、流離失所、哀鴻遍野的現狀,體現了詩人對喜雨的祈盼和關心民生疾苦的博大人道主義精神。
陳三立詩的苦雨意象和喜雨意象皆因民之疾苦和民之喜樂。詩人的一憂一苦、一喜一樂,皆因雨之憂、雨之苦、雨之喜、雨之樂,而雨之喜樂憂苦又關民之喜樂憂苦。詩人的“喜樂憂苦”也決非一己之哀樂,而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救世情懷。詩人以細膩的筆觸,將一己的情感推廣到對民生的關心,真切地體認民生疾苦,顯現了詩人悲天憫人的人道主義關懷。
參考文獻:
[1] 陳植鍔:《詩歌意象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版。
[2] 袁坷校注:《山海經》,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3] 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楊善利,男,1969—,江蘇連云港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古典文學,工作單位:連云港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