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杜甫的詩歌創作,愈到晚年愈顯得沉郁頓挫,思想也更深邃復雜,生命意識愈發強烈。本文在肯定杜甫積極進步的入世精神和憂國憂民的愛國思想的同時,從生命的視角解讀杜甫晚年的詩歌創作,從而加深對杜甫思想感情和詩歌藝術的理解。
關鍵詞:杜甫 晚年詩歌 生命視角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杜甫是中國文學史上一位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他終身堅守著兼濟天下的理想,因此,杜甫被貼上了“忠君愛國、憂國憂民”的政治標簽。宋代大文豪蘇軾說:“古今詩人眾矣,而子美獨為首者,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可見,杜甫一直是以具有犧牲精神的愛國詩人形象定格在世人眼中的。然而,作為一個生活在儒釋道思想盛行,大唐帝國由盛而衰的特殊歷史時期的士人,他的思想必定是深邃而復雜的;而作為詩人,他又無時無刻不以敏銳的目光、敏感的心靈、飽滿的詩情進行深切的生命體驗,在他的每一行詩句里,我們都能看到耀眼的生命光芒。
杜甫的晚年詩歌,一般是指他在759年由秦州輾轉流離到四川成都、夔州及荊湘一帶時創作的。本文在肯定杜甫積極進步的入世精神和憂國憂民的愛國思想的同時,從生命的視角解讀杜甫晚年的詩歌創作,從而加深對杜甫思想感情和詩歌藝術的理解。
一 個體生命價值和儒家政治理想的最后堅守
杜甫出生在一個有著悠久儒學傳統的家庭,晉代名將杜預是他的第十三世祖。在《進賦表》里他曾談到,其祖先自杜預以來,都是“奉儒守官,未墜素業”。這種深厚的家庭文化心理積淀對杜甫的人格影響是巨大而深遠的。他以儒家政治理想為終身信仰,兼濟天下、濟世蒼生是他一生的政治追求。然而,歷經玄、肅、代三宗,大半生光陰逝去,他的這一抱負未能實現。安史之亂爆發,杜甫攜家逃難,飽受流離之苦。漂泊西南之后,流浪大半生的杜甫終于得以暫時安頓。詩人雖然沒有過“居廟堂之高”的風光顯赫,但是他憂國憂民的情懷依然如故:“死為星辰終不滅,致君堯舜焉肯朽!”(《可嘆》)可見,“致君堯舜”的政治理想是杜甫至高無上的人生目標,也是他衡量個體生命價值的尺度。
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要想實現他們的政治理想,出仕是惟一的出路。然而,縱觀杜甫的一生,即使為官,擔任的也不過是一些閑散、卑微的官職,命運并沒有給他一個舞臺,讓他盡情地施展才華,實現濟世蒼生的社會理想。但是,杜甫就是這樣執著地、孤獨地、雖九死而無悔地堅守著自己的政治理想。流落西南的他此時就像一株飄飛的蓬草,不但遠離朝廷,而且年老多病、窮愁潦倒。且讀這些詩句:
君臣當共濟,圣賢亦同時。(《諸葛廟》)
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宿江邊閣》)
愁邊有江水,焉得北之朝。(《又雪》)
時危思報主,衰謝不能休。(《江上》)
此時的杜甫,已不再是那個“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壯游》)的翩翩少年,白發蕭然、歷經劫難的詩人早被朝廷視為敝履而拋棄,但他忠君報國之心卻從未改變。在一個個無眠的夜晚,老邁的詩人輾轉反側,“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倦夜》),他想的事千樁萬樁,哪一樁事不和戰事有關?不和國家的興衰、人民的苦樂有關?越是被拋棄,越是要吶喊,雖然這用生命發出的喊聲飄進了無邊的曠野,沒有人聽得見,然而喊出來,就好像生命得以延續,靈魂有了寄托,那顆孤獨、苦難的心靈得到了莫大的慰藉。也許,杜甫苦苦盼望的君明臣賢、國泰民安的景象只是他的一個夢而已。但是,守住這個夢,杜甫就能跨過那些艱難困苦,熬過那些漫漫長夜,看到黎明的曙光,感到人生的價值,從而也就堅守住了這一生對自己、對家族、對國家的存在意義。
二 個體生命苦難和人生無常的痛徹體悟
在我們的印象中,比杜甫年長十余歲的李白像個仙人,仙風道骨,須發飄飄,他朦朧而渺遠的目光穿越時空,投向更為遙遠的月球和宇宙。而杜甫似乎總是眉頭緊鎖,眼光深邃,盯住人世間的一切苦難。他“活了五十九歲,卻好像活了兩百歲。他一生經歷,幾乎濃縮了個體生命所能經受的全部苦難”。是的,他受的苦太多了,但他的偉大之處也就在于把個體生命所經受的那些苦難經過過濾、發酵,而釀成了醇厚、沉郁的詩篇,表達了人類永恒的情感,同時也極大地升華了生命的境界。
759年深秋,杜甫帶領一家老小從秦川出發,經過艱苦跋涉,終于抵達同谷。到達同谷時已是冬天,塞外荒涼苦寒,蕭條冷落,完全不像來之前想象的那樣容易討生活。“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饑走荒山道”《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淋漓盡致地書寫了全家無衣無食、饑寒交迫的悲慘景象,這是他一生中最為貧困艱苦的時期,真正是“長歌可以當哭”啊!在這些蘸著血淚寫成的悲歌里,卻又涌動著生命的力量:堅忍、慈悲、希望和愛。他不躲避苦難,而是舍我其誰般地迎向苦難,這正如馮至先生所言:“為了理想采取一種生活態度,自己一向對于這態度有信心,受了什么樣的折磨也不愿更改,可是在饑寒的壓迫使這種生活無法繼續維持時,信心發生動搖,而經過一度的思索,仍是堅持下去,在這決斷的一瞬間顯示出最高的人生意義。”誠如此言,黯淡的面色和破爛的衣衫是掩不住從心靈深處煥發而出的生命光輝的。
同年年底,杜甫一家由同谷到達成都。第二年(760)暮春,在親友的幫助下,杜甫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營建茅屋居住,暫時結束了流離失所的生活。但是,多年的漂泊輾轉、風餐露宿,杜甫已是疾病纏身。瘧疾、肺病、風痹、糖尿病、耳聾等疾病時時困擾著他,死亡的陰影時刻籠罩著他。
多病所須唯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江村》)
惟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野望》)
萬事已黃發,殘生隨白鷗(《去蜀》)
這些詩句無一不流露出時光流逝、生命易老、身世衰遲之悲。“馮至先生說得好,杜甫半生流離,卻從未停止歌唱。”正因為人生遲暮、生死無常,這更增添了詩人時不我待之感,所以更要時時敲響生命的行板。
“松柏邙山路,風光白帝城。汝曹催我老,回首淚縱橫。”(《熟食日示宗文宗武》)此時,詩人已經清醒地意識到死亡的威脅,那把懸在自己頭上多年的死亡之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生日無多,死之將至,功業未成,人生遲暮,病老孤愁,異鄉飄零,種種人生情態絲縷般纏繞著詩人的心,那種生命的失意感、孤獨感、挫敗感,像潮水一樣夜夜襲來,焦慮、苦痛、空虛、恐懼、無奈,無休無止地侵擾著詩人的心靈,使他無處可逃。《秋興八首》以“玉露凋傷楓樹林”始,以“白頭吟望苦低垂”終,八首詩渾然一體,一氣呵成,是杜甫慘淡經營之作,藝術上堪稱登峰造極。杜甫的詩歌創作愈到晚年愈顯得沉郁深邃,就因為其中包含了深刻的人生體驗、生命體驗和生命的悲劇力量。在杜甫晚年寫下的詩歌里,這種悲秋以及悲亡的詩句比比皆是,這些詩句,“是他生命旅程的最后階段的詠嘆,是杜甫對自己唱出的挽歌,是生命向終結存在的藝術形式,它負載的正是生死轉化的生命信息……人們從杜甫對生命意義的追求和幻滅以及面對死亡時的精神危機和逃遁中,感悟到人世的蒼茫、生命的促迫,從而在更深的層次思考人生的目的及意義”。
三 個體生命超越和活在當下的審美體驗
縱觀杜甫一生,除了年輕時有過一段優游閑適的漫游生活,其余的大半生光陰都在漂泊。尤其是在安史之亂爆發,杜甫攜家逃難的歲月里,屈辱、混亂、驚恐、凍餓成了生命的常態,生活猶如水火,簡直不堪回首。到達成都之后,蓋了草堂,才算過上一段比較安定的生活。對于漂泊已久、極其渴望安頓的詩人來說,在浣花溪畔暫居的那段時光,才是真正的生活。如下詩歌便是明證:
自來自去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江村》)
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水檻遣心》)
田翁逼社日,邀我嘗春酒。(《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與清江。(《進艇》)
雖然在成都避居期間,安史之亂未平,時局依然動蕩,親人天涯流落,自己老病孤愁,但是在這重重憂患之間,在憂國憂民之余,還有生活,還要生活。杜甫把自己的生活完全以詩的形式記錄下來。在詩人筆下,那自由飛翔的燕子、親熱嬉戲的鷗鳥、春日的和風細雨、繁忙的鶯鶯燕燕,像孩子一樣天真的老妻、歡樂玩耍的嬌兒、粗豪淳樸的農夫,以及無處不在的鄉間生活,無不充滿了生機和活力。他親手栽種桃李,坦腹到江亭小坐,帶著老妻劃船,找南鄰酒友小酌,殷勤宴請賓朋,隔著簾幕觀棋,獨自信步賞花……這種真實樸素的生活,讓垂老多病的詩人暫時忘卻了憂愁,感到生命的無限美好。在詩人近乎絮叨的訴說中,我們看到了他晚年真實而生動的生活情態:愈是殘生將近,愈是要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些細小的歡樂、些微的喜悅,都讓他感到知足、欣慰。杜甫在這些真實可感的瑣事中,品味出了生活的滋味:抓住光陰,活在當下,任性自然,享受生活。詩人在詩與生活之間,找到了一種內在聯系:將詩歌當作是對生活的“審美”,從生命視角來探尋人生的價值。
杜甫晚年的詩歌常常令我們心旌搖蕩,詩人到底是用什么撩動了我們的心弦?除了那些社會性因素之外,還有詩人對生命的思考和超越。
765年4月,劍南兩川節度使兼成都尹嚴武去世,杜甫的生活失去了依靠,遂于同年5月攜家乘舟去蜀,在由忠州去往云安的途中,寫下了千古名篇《旅夜書懷》。此時的杜甫,身體更加虛弱,他感受到了生命來日無多,也體會到了人生的局限,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自哀自憐,而是從容地接受了命運。此詩表達了詩人窮愁潦倒、漂泊江湖、有志難酬的悲憤心情,同時我們也會察覺到他蒼涼心境下的一絲豁達。在生命的最后歲月里,詩人愈來愈多地思考生與死的奧秘。愈是臨近死亡,詩中愈是顯露出強烈的生命意識。“因為詩是使生命本質呈現出來的絕對中介,它展示的是心靈的偉大力量和對人生意義的永恒渴念。”在夔州寫下的《登高》,被清人胡應麟譽為“古今七言律第一”,并且胡對此還評價說:“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后無來學。”其實,產生極大藝術感染力的哪里是什么章法、句法呢?“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詩人在置身于廣闊天地登高遠眺的一剎那,忽然頓悟了生命的意義,就像無邊的落木和滾滾東流的江水,個體生命之短暫,死亡之不可阻擋。然而,那既是死亡,也是新生。夔州的山水,使詩人沉浸到一個忘我的精神世界中,此時個人的升遷榮辱、功名富貴全都置之度外,“在此種狀態中……生命主體意識被無限地延展,超越了現實時空的種種羈絆。天、地、人融為一體,合為一道。有限擁有了無限的形式,瞬間獲得了永恒的體驗,從而實現了個人精神的超越性價值。”
總之,杜甫在晚年寫下的大量詩篇,不僅體現了詩人感時傷事、憂國憂民的思想感情,更重要的是,詩人以詩歌的形式為我們傳達了生命的自由、美好、價值和真諦,發現并表達了人類共有的永恒的生命特質和深層存在的哲學方式。詩人對生命本質的思考與詮釋,啟發我們不斷去探索和關注生命的驚喜和歡暢、理想和追求、苦痛和艱辛,從而以更大的熱情去擁抱生活、體驗生命,這正是杜甫晚年詩歌的價值和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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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孫士雪,女,1973—,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教育,工作單位:吉林省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