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阮籍和陶淵明作為魏晉風度的最高代表,兩者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家世背景以及人生遭際、理想抱負極為相似,對阮、陶二人的詩作加以具體分析,可見阮籍《詠懷詩》的創(chuàng)作題材、表達內容、藝術風格對陶淵明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關鍵詞:阮籍 詠懷詩 陶淵明 影響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阮籍作為魏晉時期著名的思想家、詩人、正始文學的代表作家,五言《詠懷詩》82首代表其最高文學成就。南宋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說:“黃初之后,惟阮籍《詠懷》之作,極為高古,有建安風骨。”認為阮籍《詠懷詩》蘊含深廣的社會內容和思想深度,同“極有風骨”的建安文學一樣,表現(xiàn)出高深古樸的藝術風格,得到后代詩評家的一致推崇,對其在后世的傳播與接受產生了相當深遠的影響。
繼阮籍之后,有左思、郭璞、陶淵明、陳子昂以及李白等,他們大都懷才不遇,而又執(zhí)著地追求理想和光明,因此,繼承和學習阮籍《詠懷詩》借用比興象征、以古諷今、寄托寓意的表達手法,抒發(fā)內心悲苦憂憤的情懷。尤其是相隔150余年之后的“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以其詩歌作品獨特的思想內容和藝術風貌,在文學史上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在所有對陶淵明產生過影響的詩人中,阮籍應該是最突出的一位,正如王瑤所言:“到陶淵明,我們才給阮籍找到了遙遙嗣響的人;同時在阮籍身上,我們也看到了陶淵明的影子。”兩者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家世背景以及人生遭際、理想抱負極為相似,從而使兩者的思想境界、創(chuàng)作題材、表達內容、藝術風格也遙相呼應。
一
阮籍出身名門,父親阮 是建安時期著名的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曾任丞相。晉書《阮籍傳》記載說:阮籍相貌俊偉,少年聰穎,天賦極高,八歲時就能寫詩作文,且性格恬靜喜怒不形于色,終日彈琴唱歌。阮籍的人生際遇及理想抱負在其《詠懷詩》82首中或直接或隱晦地表達出來。
阮籍所生活的魏晉易代之際,是中國歷史上的著名亂世,司馬氏集團與曹魏統(tǒng)治者為搶奪政權而激烈斗爭,戰(zhàn)火連天,天災盛行,在這樣的社會大背景和時代氛圍中成長起來的阮籍,顯現(xiàn)出一種樂觀、自信、進取的積極人生態(tài)度。阮籍三歲便遭喪父之不幸,似乎更磨礪和激發(fā)了他要成就一番事業(yè)的雄心壯志。“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詩書。”(《詠懷詩》十五)表達了阮籍早期以道德高尚的古代儒家賢者為榜樣的遠大志向。“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詠懷詩》三十九)借歌頌壯士驅車遠行、義無返顧的精神,來表達自己青年時期志向遠大、渴望以身報國的慷慨情懷。
后來,由于曹氏集團和司馬氏集團的明爭暗斗以及司馬氏父子的獨斷專權,讓本來有著極大政治熱情的阮籍對曹魏政權產生極度的失望和不滿,變得消極起來,逐漸接受了老莊道家天人合一、崇尚自然的思想,開始渴望隱逸。“人誰不善始, 能克厥終。休哉上世士,萬載垂清風。”(《詠懷詩》四十二)從這首詩可以看出,詩人本來期望以自己的才學為國家建功立業(yè),但由于“天時否泰”、“人事盈沖”的政治劇變,使得阮籍只有收起萬丈豪情,遠離喧囂俗世,做個“萬載垂清風”之士。黃玉順先生在《詠阮籍》中,道出了阮籍才華橫溢、至情至性、放達不拘、超然物外的秉性,簡潔而真實地表述了阮籍的生平遭際、氣節(jié)風度以及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
陶淵明成長于東晉一個破落的仕宦之家,其曾祖父陶侃聲名顯赫,是東晉的開國之臣。青年時代的陶淵明,也曾“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五),有著超越四海的壯志,渴望著像曾祖父陶侃那樣有所作為,展翅高飛。同時,陶淵明又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歸園田居》一),希望可以遵從自己的本性,回歸自然。這兩種儒家和道家交織的思想影響著陶淵明平生的選擇。
陶淵明生活在晉宋易代之際,經歷了桓玄、劉裕的兩次篡晉,社會生活紛繁復雜。對于一個有著“大濟于蒼生”的雄心壯志的庶族文人,不愿與世俗污濁的統(tǒng)治階級同流合污,每當他迫于生計不得不放下內心的情懷,俯身周旋于腐敗污濁的官場時,就會常常想到田園生活的恬淡美好,并心向往之:“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guī)林二首》二)、“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乙巳歲三月為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并最終放棄了“仕”選擇了“隱”,毅然“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里”(《飲酒》十九),從而使自己傲然于世、清高耿介、恬淡灑脫、質樸真率的品格更加深刻地融入了自身的生命價值體系,成功構筑了令后世文人倍加仰慕卻又無可企及的精神家園。縱觀陶淵明的人生歷程,隨處可見阮籍的影子,兩人的成長環(huán)境、人生遭際非常類似,造就了兩者在個性及人生境界上也有相近之處。
阮籍一生曾三次退隱,尤其是第三次隱退,他隱居到河內郡山陽縣,并成為竹林七賢的領袖之一。其《詠懷詩》82首中多處表現(xiàn)了他對世態(tài)滄桑百變、興衰更替難料的感慨,流露出強烈的遠離喧囂、歸隱山林的隱逸思想:“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詠懷詩》三)、“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詠懷詩》六)、“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詠懷詩》三十三)、“愿耕東皋陽,誰與守其真”(《詠懷詩》三十四)。在這些詩句中,都表達得淋漓盡致。
陶淵明一生也在“仕”與“隱”之間猶豫和徘徊,先后曾五次出仕,卻總覺得“志意多所恥”(《飲酒》十九),直至最后辭官彭澤令,才真正地歸隱。在陶淵明的詩中,常常可以看到“歸”、“還”等字眼,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陶淵明生命本體的價值取向。陶淵明所渴望回歸的自然不僅是疲倦身體的憩息之地,最重要的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tài),是希望返歸和保持自己未被世俗異化、天真恬淡的性情,是心靈的棲居之所、安頓之處。雖然阮籍在多次歸隱后最后仍然選擇出仕,而陶淵明最終歸隱田園、躬耕自資,但兩人對現(xiàn)實的排斥和不滿、對澄明隨性生活的渴望、不愿與統(tǒng)治階級同流合污的內心境界是相同的。
二
陶淵明詠懷感遇性的詩,如《飲酒》《擬古》《雜詩》《讀山海經》等,受到阮籍《詠懷詩》的影響是極其明顯的,尤其是《飲酒》二十首,陶必銓在《萸江詩話》中指出:“此二十首當是晉、宋易代之際,借飲酒以寓言。驟讀之不覺,深求其意,莫不中有寄托。”這些詩的共同特點是詩中有所寄托、借題而有所寓言,而這也正是阮籍《詠懷詩》的特點。
首先,陶淵明與阮籍均擅長在詩歌中塑造詩人的自我形象,例如:“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詩書”(《詠懷詩》十五),“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飲酒》十六)。兩首詩同為詩人寫自己少年時志在認真學習《詩》、《書》等儒家經書,但后來又轉至消極避世的過程及其原因。二者都是詩人塑造自身少年生活的形象,滿懷希望,向往能以自身之力報效國家,但又慨嘆生不逢時,壯志難酬。
阮、陶二人在少年時都崇尚習武,任俠好義,在其詩作中也有所體現(xiàn),如:“少年學擊劍,妙伎過曲城”(《詠懷詩》十五),描繪一個精習劍術、英姿勃發(fā)的少年形象,令人想起曹植《白馬篇》刻畫的“幽并游俠兒”(《全魏詩》卷六),其豪情壯志動人心魄,也抒發(fā)了詩人少年時期渴望建功立業(yè)而終不得用的感慨。“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擬古九首》八),借贊頌伯夷叔齊的持守、荊軻的激昂慷慨等歷史人物及歷史典故,塑造一位“撫劍獨行游”者壯志難酬、知音難遇、充滿俠氣的少年形象。
另外,二人也都借助明月、清風等意象來抒發(fā)內心的孤獨、憂郁及苦悶。“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詠懷詩》一),描述詩人夜半尚未入眠,彈琴期待知音,但知音難覓,遂心下憂傷的情形。“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念此懷悲凄,終曉不能靜”(陶淵明《雜詩》二),皓月當空、清風徐來的凄清之夜,詩人因憂思傷心而難以入眠,塑造了一個內心充滿著凄清悲涼的情緒卻無處可訴的詩人形象。
陶淵明還借助詩作中刻畫的各種各樣的人物形象,以寄托自己的情懷。他矚目于“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詠貧士》二)。其實,在《詠貧士》詩中的那些貧士形象身上,都可以看出詩人自身的影子,如:“仲蔚愛窮居,繞宅生蒿蓬”(《詠貧士》六),詩人引仲蔚為同調,發(fā)思古之幽情,也借此強調了固守個人節(jié)操的決心,抒發(fā)安貧守志、不慕名利的情懷,是自我形象的真實體現(xiàn)。
其次,借古諷今抒發(fā)對政局的不滿及憤懣。阮籍親眼目睹了司馬氏集團暴政下百姓所遭受的痛苦,內心極為不滿,便借詩作傷時刺世、借古諷今,隱晦地對曹魏統(tǒng)治者的日趨荒淫腐朽的統(tǒng)治進行深刻揭露,如:“軍敗華陽下,身竟為土灰”(《詠懷詩》三十一),明寫戰(zhàn)國魏國的滅亡,暗喻當時腐敗的曹魏政權也將難逃傾覆的命運,揭露了魏晉時期政治的腐敗和統(tǒng)治者的荒淫。又如:“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詠懷詩》十二),借描寫安陵和龍陽的典故來諷喻政事,抒發(fā)自己的憤懣之情。
陶詩對借古諷今隱晦抒發(fā)情感這一主題也表現(xiàn)得頗為突出,如:“流淚抱中嘆,傾耳聽司晨”(《述酒》),寫詩人因晉帝被鴆殺而悲嘆淚流,徹夜難寢,借此來表現(xiàn)了他對當下政局的不滿以及內心的苦悶;“其人雖已歿,千載有余情”(《詠荊軻》),熱情歌頌了舍身為國、勇于除暴的壯士荊軻;“明明上天鑒,為惡不可履”(《讀山海經》十一),借《山海經》中所記載的神話傳說指出施暴虐的人必然會遭致悲慘的結局;“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誰云行游近?張掖至幽州”(《擬古九首》八)、“九域甫已一,逝將理舟輿”(《贈羊長史》)等詩句,可以看到他盼望祖國統(tǒng)一、關懷收復中原的愛國熱情。
阮、陶二人的詩作藝術風格上也有類似之處,語言自然,平易淡遠,如同隨意道來,無人為雕琢的痕跡。阮籍詩歌是以沖淡之風見長的,雖然在思想層面表現(xiàn)得“阮旨遙深”,但在審美的風格上,就詩歌的語言、詞句本身看,并不雕飾辭藻。鐘嶸對阮詩的評論是“無雕蟲之功”,讀起來“言在耳目之內”。金代文學家元遺山在《論詩絕句》中評論陶淵明的詩說:“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天然”、“真淳”道出了陶淵明直率自然的詩風以及獨立卓行的人格魅力。宋人秦觀把阮、陶合稱,說他們的共同特點是“長于沖淡”。明人胡應麟說“元亮得步兵之淡”,更明確指出陶淵明沖淡自然的詩風是受阮籍《詠懷詩》的影響的,兩者之間一脈相承,有淵源關系,如:“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詠懷》一)、“風來入房戶,夜中枕席冷”(《雜詩》二)、“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歸園田居》三),這些詩句平白如話,如信手拈來,但讀來卻覺語言精當,耐人尋味。
費況評價陶詩說:“觀其《飲酒》、《歸園田居》、《擬古》、《詠貧士》等首,則其寄托遙深,胸襟之博大,實有異乎流俗,而深入圣域,與嗣宗異曲同工,皆為登峰造極之五言。”充分肯定了陶淵明詠懷詠史詩繼承和學習了阮籍的表達手法,二者皆為佳作。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一書中,給予阮、陶二人極高的評價,認為陶潛和阮籍以極其深刻的形態(tài)表現(xiàn)了魏晉風度,且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真正稱為魏晉風度的最高優(yōu)秀代表。總之,從六朝時代最偉大的詩人陶淵明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阮籍清晰深刻的影印,其感遇詠懷的詩作是阮籍的嗣響。正如李商隱在《安平公詩》中所云:“清詞孤韻有歌響,擊觸鐘罄鳴環(huán)珂。”阮籍和陶淵明兩位名士,以其獨特的人格魅力、超凡的韻律風格,如同裊裊清音,穿越歲月的厚重傳承千年,散發(fā)著永久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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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胡應麟:《詩藪》,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6] 費況:《與友人論五言古詩書》,《阮籍評傳》,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簡介:薛新萍,女,1973—,河南陜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語文教材教法,工作單位:三門峽職業(yè)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