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洛斯帕羅：典型的東方主義者形象

摘要 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一直以來都是批評家們評論的熱點，很多莎學者認為普洛斯帕羅就是莎士比亞自己，是莎士比亞晚年對自己的戲劇藝術的總結或回顧；也有不少人認為普洛斯帕羅是理想國的郡主形象，是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對烏托邦的探索。本文通過普羅斯帕羅和卡列班及愛麗兒之間的權力和思想上的對抗，說明在后殖民主義語境下，莎士比亞的劇本有著更加豐富的內涵。

關鍵詞：《暴風雨》 愛德華·薩義德 后殖民主義 權力對抗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暴風雨》（The Tempest）被認為是威廉·莎士比亞獨立完成的最后一部劇，也是他晚年傳奇劇中非常精彩的一部。隨著批評思潮的發展，對于《暴風雨》的很多新的解讀不斷出現，從不同的視角展現其豐富的內涵。

1978年，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W.Said）的《東方主義》問世，開創了后殖民研究，繼而成為一次頗具影響力的批評浪潮。“后殖民既是廣大殖民地人民反抗殖民的政治實踐，也是西方左翼知識界針對這一歷史展開的長久批評實踐”。作為后殖民主義的創始者，薩義德繼承和發展了福柯的權力和話語理論，從《知識考古學》和《規訓與懲罰》中領悟并闡發福柯的思想，形成《東方主義》中反殖民權力話語的批評方法和考古學風格。他把歐洲文學、文化視為知識和權力的關系，運用對位閱讀的方法來解構殖民文學與文化文本中隱含的政治霸權，重構一種反話語，反敘事。

薩義德把文化看作一個舞臺，這個舞臺上有各種各樣的政治的意識形態的勢力，“文化絕非是什么心平氣和，彬彬有禮，息事寧人的所在，必須把文化看作戰場，里面有各種力量嶄露頭角，針鋒相對”。后殖民解讀在一定的歷史背景下對文本進行具體的分析，關注的不僅是主體的霸權行動，還強調被客體化了的他者的反抗，也就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互動。《暴風雨》中，莎士比亞對運用多種手段控制殖民地居民的普洛斯帕羅的塑造和代表特殊的島嶼原住居民卡列班和愛麗兒的塑造，賦予了劇本濃厚的后殖民色彩。

一

普洛斯帕羅通曉魔法，可以呼風喚雨，可以閃電鳴雷。到底這魔法是什么東西呢？那是一種當時的知識分子人物都研究的魔法，他在米蘭當政時期就開始研究那些書籍，他也獲得了那些魔法，“我對國事不聞不問，只管沉溺在魔法的研究中……除了生活過于孤寂之外，我這門學問真可說是勝過世上所稱的任何一項事業……我把書看到比公國更寶貴”。靠著從書上得到的法力，普洛斯帕羅奴役著島上的大小生靈為他服務：卡列班是他的奴隸，為他砍柴，取火，做所有的重活；愛麗兒是他的仆人，替他呼風喚雨，監督卡列班，還替他號令島上的其他精靈。

普洛斯帕羅總是威脅卡列班說要抽他的筋，用刺猬蜜蜂刺他，他還經常對愛麗兒說要劈開一株橡樹，把他釘在多節的中心，讓他再呻吟比十一個春夏秋冬還長的時間。從普洛斯帕羅的統治手段來看，暴力就是他的魔法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

其實，普洛斯帕羅的魔法不只是殘酷的統治暴力。他雖然經常威脅卡列班和愛麗兒，但是卻很少虐待他們，特別是愛麗兒。他經常博得普洛斯帕羅的開心，也從來沒有被放到橡樹的節里。還有，他除了用一定的暴力手段來控制卡列班之外，他還教他語言思想等很多意識形態方面的知識，所以普洛斯帕羅的魔法是關于如何控制別人的知識，暴力只是為了達到目的而使用的一個重要手段，并不是全部內容。“知識就是權力”在普洛斯帕羅的實踐中被證實。戴維·赫斯特（David Hirst）指出，“從知識的外延來說，普洛斯帕羅得到了一種足以影響島上每個人的權力”。這個知識，應該就是東方主義，就是西方人根據自己的需要，憑空制造出來的一套理論，用來說明自己的優越性和東方人的劣根性，從而為他們對東方人的殖民提供思想上的根據，這套理論是憑空想出來的，并沒有任何的事實基礎，但是由于經過了幾代人的傳承和發展，很多人都以為它是真理。

薩義德說任何有意無意的傳授和研究東方主義的人，不管他是文學家、語言學家、哲學家或是什么學者，都可以稱作東方主義者。普洛斯帕羅是典型的東方主義者不僅僅是說他研究東方主義，而更重要的是要說他實踐了東方主義，是一個把東方主義運用到他的統治實踐中來的東方主義者。東方主義這套理論給了他很大的權力，使他成為一個島上的統治者，同時，他推行東方學，用他的行為捍衛了東方主義的權威性，保證了這個理論的中心位置。

二

普洛斯帕羅在首次提到卡列班是說他是妖婦的兒子，渾身斑鱗，不具人形，隨后又用了幾個詞來稱呼卡列班：奴才，泥巴，烏龜，黑東西。后來的小丑特里林也說卡列班是模樣古怪的人魚。因此，許多批評家認為卡列班是半人半鬼的妖怪，不算是人。但是細讀文本會發現卡列班是人，至少在普洛斯帕羅和他的女兒米蘭達眼中他是純粹的人。米蘭達第一次見到菲迪南時自言自語道，“為什么我的父親說的這么暴戾呢，這是我一生中所見到的第三個人，而且是第一個我為他嘆息的人。”她稱菲迪南為她見過的第三個人，也就是說除了她的父親，卡列班以外的第三個人。米蘭達為菲迪南向普洛斯帕羅求情時，普洛斯帕羅回答說，“噓，你以為世上沒有和他一樣的，因為你除了他和卡列班之外不曾見過別的人。”從父女二人的對話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們認為卡列班是人，至于他們給他的那些稱呼不過是利益沖突下，他們對卡列班的丑化、詆毀和謾罵。

卡列班被普洛斯帕羅丑化、詆毀，更嚴重的是他被普洛斯帕羅奴役。一開始，卡列班和普洛斯帕羅之間的關系不是這么緊張和尖銳，而是相當友好的。但是，當卡列班企圖強暴米蘭達之后，普洛斯帕羅就覺得他有理由去懲罰卡列班，于是就讓他做所有的重活。但是這二者之間并沒有邏輯，這是個不合理的思維模式。任何的父親都會懲罰那些對他們的女兒有野心的人，但是把卡列班做為他們的奴隸來懲罰他，這樣并不能保護米蘭達，反而給了卡列班更多的接觸米蘭達的機會。瑪諾尼（Mannoni）認為，如果普洛斯帕羅真的要保護他的女兒，他就應該和米蘭達住到另外一個地方，離卡列班越遠越好。但是事實卻是相反的。這就說明，奴役卡列班是普洛斯帕羅打算已久的，卡列班企圖強暴米蘭達只是普洛斯帕羅所找的借口。從這里可以看出，普洛斯帕羅和卡列班之間的這種權力的對立引起了關系的對立。

瑪諾尼曾經提出，一對殖民和被殖民的關系必須有兩個方面：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真正的殖民者必須有很強的權力，他是關系的創造者而不是接受者，被殖民者就是相對弱的一方，他發現已經有現存的關系，所以就接受它，并把自己定位于關系中”。顯然，在這里，普洛斯帕羅創造出了這種關系，卡列班沒有足夠的力量與之進行對抗，只能接受這種主人與奴隸之間的關系，并把自己定位于奴隸的位置上。

除了對卡列班的奴役丑化之外，普洛斯帕羅還教育他，教他語言，教他思想。“這島上充滿了各種悅耳的聲音和樂曲，使人聽了愉快。有時成千的叮叮咚咚的樂器在我耳邊鳴響，又時我酣睡醒來，聽見了那種歌聲，又使我沉沉睡去；那時我在夢中便好像云端里開了門，無數珍寶向我傾倒下來；當我醒來后，我簡直哭起來，希望重新做一遍這樣的夢”。如此美妙的語言不是無賴所能說出的，只有具有感受力和判斷力的萬物之靈才可以。普洛斯帕羅教給卡列班語言的目的不是要卡列班成為妙語連珠、滿腹經綸的文學家，而是為了更好地統治他，讓他更好地明白自己的命令。

卡列班在學習語言的同時，還學會了如何運用權力。卡列班一方面臣服于特里林和斯丹法諾，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意識到自己在島上的權力，他熟悉島上的一切，可以給他們帶路，同時，他了解普洛斯帕羅，知道應該如何對付他。所以在卡列班看來，特里林和斯丹法諾只是他手里的棋子，用來報復普洛斯帕羅的棋子。由此看出，卡列班對于權力的學習十分到家。當他與普洛斯帕羅和其他人對立的時候，他的權力才顯現出來。他從來都不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的奴才。普洛斯帕羅一提到他就頭疼，“他從來不曾有過一句好話回答我們”。盡管卡列班在普洛斯帕羅眼里是個劣等類、低等生物、下界的的異類，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他和米蘭達不能離開卡列班，失去卡列班他們在島上將無法生活。“我們不能沒有他，他給我們取火，給我們砍柴，我們從他那里獲益。”普洛斯帕羅的這番言論充分說明了卡列班對于他們的重要性。根據薩義德給出的東方主義的定義，東方在西方的經歷中起非常重要的作用，西方不論是在物質方面還是意識方面都從東方獲得很大部分的來源。普洛斯帕羅的話說明了他作為一個東方主義者的性格特征。

三

作為島上的統治者，普洛斯帕羅還奴役了島上的其他居民愛麗兒。愛麗兒是一個空氣般的精靈，他對于其他任何人來說都是無形的，只是一個聲音，一陣風而已，只有普洛斯帕羅才可以看到他。愛麗兒被卡列班的母親囚禁在一個松果里面，受盡了煎熬，直到普洛斯帕羅來到島上才把他解救出來。但是普洛斯帕羅沒有給愛麗兒自由，而是把他做為仆人使喚。如果說卡列班和普洛斯帕羅之間的矛盾導致了他對卡列班的控制，那么愛麗兒和普洛斯帕羅之間完全沒有矛盾，沒有任何利益的沖突，他為什么要控制愛麗兒呢？那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無意識的積極性去統治他者，也即是“潛在的東方主義”，普洛斯帕羅對愛麗兒進行了無動機的控制。

普洛斯帕羅信仰東方主義，并事必躬親，維護東方主義的權威性，可以說他是個典型的東方主義者。但是，最后他卻不是個成功的東方主義者。他控制卡列班、教育卡列班，想把卡列班東方化成一個他所希望的奴才，但是卡列班不放棄任何一次機會去對抗他，詛咒他，甚至希望和特里林、斯丹法諾合謀推翻他；他接受普洛斯帕羅的一些教育，吸取有用的東西，同時抵抗那些奴化他的教育，堅持自己對自由的渴望和信仰。普洛斯帕羅看似從思想上控制了愛麗兒，但是到頭來，愛麗兒仍然不是一個純粹的工具，他像卡列班一樣有對自由的向往。

東方主義經過這么多年的方展，已經是西方統治東方的有力思想基礎，但是在《暴風雨》中，莎士比亞卻為我們描述了這樣一種情景：一開始呼風喚雨的強大的魔法師，到最后卻放棄了他的魔法，離開了他的領地。這種諷刺的結尾或許給薩義德足夠的信心和暗示：東方主義作為一個關于東西方關系的理論體系，廣大的學者應該充分地看清楚它的不合理性，進而直面它、批判它，并且努力找到一種新的理解東方的思想。

參考文獻：

[1] Bate，Jonathan.The Genius of Shakespeare.London:Macmillan Publishes，1997.

[2] 段方：《普洛斯帕羅的魔法和卡列班的訴求》，《外國文學研究》，2005年第1期。

[3] Foucault，Michel.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he Birth of the Prison.London:Rougledge，1977.

[4] Hirst，David L.The Tempest:Text and Performance.London:Macmillan Publishers Ltd，1984.

[5] Mannoni，O.Prospero and Caliban:The Psychology of Colonization.London:Methuen，1956.

[6] Said，Edward W.Orientalism.New York:Pantheon，1978.

[7] 愛德華·W·薩義德，李琨譯：《文化與帝國主義》，三聯出版社，2003年版。

[8] 威廉·莎士比亞：《暴風雨》，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卷一），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

[9] 陶家俊：《后殖民》，《外國文學》，2005年第2期。

[10] 張泗陽、徐斌、張曉陽：《莎士比亞引論》（下冊），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版。

[11] Vickers，Brian.Appropriating Shakespeare:Contemporary Critical Quarrels.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93.

作者簡介：付麗娟，女，1979—，山東濟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戲劇，工作單位：山東輕工業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