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圣經二元對立角度解讀《無窮的歲月》

摘要 《無窮的歲月》是美國偉大戲劇家尤金·奧尼爾本人探索精神貧困家園的長途歷險，反映了作者一生在自己心靈中所進行的彷徨與搏斗。本文運用圣經二元對立理論分析《無窮的歲月》中的人物、主題、意象，以便讀者更好理解奧尼爾正是通過他劇作中的主人公表現自己左右為難的精神困境，并終其一生在尋找類似信仰的精神寄托，進而反映20世紀處于價值失衡狀態中的美國人的精神探索歷程。

關鍵詞：二元對立 《無窮的歲月》 雙重人格 精神探索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美國劇作家尤金·奧尼爾（1888-1953）被公認為美國的“戲劇之父”。《無窮的歲月》寫于1933年，評論家們注意到這是奧尼爾心理發展軌跡的自傳性劇本。在這部劇作中，奧尼爾設計了具有對峙狀態的一對人物：約翰和洛文。故事情節與《圣經》中善與惡的斗爭大同小異，采用了基督教的宇宙觀，即天堂與地獄、日與月、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二元對立系統。劇本中包含著奧尼爾想要在一生中的那個特殊階段作出的個人陳述，它是理解奧尼爾宗教思想及其全部劇作的一把鑰匙。

一 二元對立理論

語言學分析中的二元對立原則源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著名語言學家索緒爾，他在其名著《普通語言學教程》的緒論中指出：“語言現象有兩個方面，這兩個方面是互相對應的，而且其中的一個要有另外一個才能有它的價值。”二元對立是語言學范疇的概念，在文學和藝術創作中也被廣泛運用。結構主義語言學關于二元對立的分析方法，不僅適用于對語言學的研究，而且同樣適用于對文學作品。關于結構主義二元（項）對立的分析方法，國內學者已經作了相當深入、精辟的論述，并且把這一分析方法應用于外國文學作品的研究。西方的文評家，主要是運用二元對立的原則對一些典型文本進行分析。二元對立原則及其在文學批評中的運用相對于傳統的文本分析方法、結構主義的二元對立的分析方法，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一種革新。

二 人物的二元對立：天使與魔鬼

評論家們一直認為《無窮的歲月》是奧尼爾總結其信仰探索過程的劇本，是奧尼爾在信仰探索方面的一個重要標志，這個自傳型的劇本就是作家自身經歷的真實記錄。在劇作中，奧尼爾將主人公約翰一劈為二，黑白分明，不僅在內心里，而且在肉體上，一半天使，一半魔鬼，每一半過著自己獨立的生活——一種互相矛盾而又緊密聯系的暹羅雙胎。主人公是天使與魔鬼的結合體，約翰是天使，洛文是潛伏在內心的魔鬼。一旦天使的心靈受到創傷，他便以魔鬼的面目呈現于世人面前。這一組由同一人物約翰·洛文分裂出來的兩種人格顯示了復雜的人物性格的多側面性。

奧尼爾出生于虔誠的天主教徒家庭，由于天主教無法拯救母親吸毒的事實，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宗教信仰，終身徘徊在信仰的邊緣。約翰的經歷和奧尼爾如此的相像，約翰從小獻身宗教，正如代表著真、善、美的天使一樣，約翰享受著宗教生活的甘甜，內心充滿著平安和喜樂。長大成人之后，他和父母一樣虔誠，并夢想自己將來成為一名神父。然而，父母的意外死亡讓他虔誠的幻想永遠破滅了。由于家庭的變故，從此他對上帝失去信心，心中充滿了嫉妒和絕望。這種失望和充滿恨的力量使約翰的內心發生了分裂，以“另一個我”出現，這就是洛文。約翰的兩重性通過另一個人洛文體現，洛文說話只有約翰可以聽到，在其他人與約翰對話之時，洛文始終保持僵硬的面具式的表情。洛文使我們記起了原罪的痕跡，以及我們內心潛在的作惡能力。從此，約翰變得冷酷無情，玩世不恭，相信世間的愛只不過是肉欲，認為生命之外別無他物，而死亡是生命惟一合理的解脫。約翰成了一名墮落的天使，約翰心里那個充滿愛的神，在洛文那里變成了一個復仇的神。在“一種瘋狂的悲痛中”，約翰的“心中某種支持力垮了”，他的覺醒使內心的魔鬼——洛文開始“詛咒上帝，為了報復上帝，他把自己的靈魂許給了魔鬼”。約翰在洛文的影響下，漸漸開始拋棄自己的信仰，開始了靈魂徘徊的征程。在劇中，由于洛文的誘惑，約翰一次又一次否定人生的意義，他背叛妻子，否定自我，徘徊在肉體與精神崩潰的邊緣，甚至想用死亡來獲得解脫。作為約翰而言，他迫切地希望找到一種信仰，以此作為生活的精神支柱，因此，他先后成為東方哲學、馬克思主義等思想的信奉者，但對于宗教的控制性，又使他時刻保持著警醒。當他試圖以信仰說服自己時，洛文就會作為他的另一個自我加以冷嘲熱諷。在內心宗教的感召下，約翰經歷長期的探尋之后最終在十字架上懺悔。劇終以約翰與洛文合二為一，洛文的死亡告終。

主人公有雙重性格：約翰，代表他比較高尚的一面，而洛文，戴著約翰顯示冷潮熱諷、憤世嫉俗的態度的“死人的面貌”。在劇作中，奧尼爾有意識無意識地受天主教的影響：約翰是天使、上帝的使者；洛文是撒旦、是上帝的敵對者，人類的主要敵人和魔鬼的領袖，是世間一切罪惡的根源。天使與魔鬼是人靈魂深處相互對立的兩種力量，奧尼爾通過一個主題的兩個并列人物約翰和洛文代表了不同時期自己內心的掙扎與搏斗。

三 主題的二元對立：善與惡的斗爭

在作品中，奧尼爾對人的雙重性進行哲學性的評論，對靈魂深處的陰暗角落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曝光。劇中唯一的沖突是善與惡的斗爭，善良和邪惡并不是孤立地存在，約翰代表善的一面，洛文代表惡的一面。約翰不斷地和內心的自我洛文作斗爭，希望能戰勝內心的撒旦。由于洛文的存在，約翰成了一名墮落的天使。約翰在劇中不斷地自我否定、自我交鋒、自我反省。

整個劇本是約翰內心沖突的袒露，尤其是在寫自己如何背棄信仰，如何自暴自棄地去參加那個下流的沙龍聚會，如何經不起露西的誘惑和她調情時，約翰無疑是在自我掙扎，在鼓足勇氣面對自己羞于啟齒的穢行。劇中的宗教代言人——一位天主教牧師貝爾德神父既是約翰的叔叔，又是位神職人員，他和約翰多次長談，聆聽約翰的懺悔。離開了天主教后，他在給叔叔貝爾德神父的那些信中，概括了他的宗教思想經歷。作為撒旦的代言者，洛文時時刻刻對約翰的論調擺出斗爭和嘲諷的架勢。他惟一的任務就是反對約翰對生命的信任和渴求，甚至想將約翰帶入熄滅一切追求的死亡狀態。他終于揭發了自己的圖謀：“死亡是最終的解脫，是一種溫暖的、朦朧而平靜的靈魂和肉體的毀滅。”約翰被他故事中的命運觀（教堂里的命運）所激動著，于是想“再去看看十字架”。洛文設法阻止他離開，但是約翰從內心里顯示出一股掩藏著的力量，使他能打敗他以前那個更強的自我。在本劇的最后一幕里，主人公約翰拜倒在一座教堂祭壇上的十字架前請求寬恕并最終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在整個劇作中，象征著約翰的靈魂的另一個舞臺角色邪惡洛文一直在與善良靈魂約翰對話，并與約翰對抗著、較量著。最終，約翰找回了失去的信仰，找回了曾經心中有愛的自我。此劇一出，立刻有評論指出，“在《無窮的歲月》一劇中，奧尼爾向釘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投降了，他直接探求使他獲得自由的真理。”但奧尼爾的妻子卡洛塔曾直接表示，“我丈夫成年之后并不信教。”在回答“他是否有過恢復宗教信仰的時候”這一問題時，她非常肯定地說：“沒有，決沒有，從來就沒有過。”卡洛塔確實曾想使奧尼爾重返天主教堂，但卻遭到了他的拒絕。作家本人也并不愿讓他那走入歧途的主人公重新皈依天主教，他害怕這個姿態會讓人誤解為是他本人想望重新皈依天主教的一種表現。

在內心焦慮的折磨下，奧尼爾和約翰一樣經歷了人格的分裂，變成了懦弱的人。然而，奧尼爾就像他的主人公約翰一樣，并沒有沉溺在這種難以擺脫和掌控的偶然力量的泥潭中感嘆生命的神奇和無助，而是試圖追索生命的真實意義。約翰代表了奧尼爾內心深處種種真誠的內疚感，他與不信宗教的自我——洛文進行了各種斗爭。和約翰一樣，奧尼爾徘徊在內心善與惡的斗爭中，懷揣著迷惘和傷痛地度過一生，而始終不能與宗教建立起深刻而足以令他幸福的精神聯系。

四 象征的二元對立：天堂與地獄

《圣經》說，神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人犯罪墮落后被神趕出了樂園；神為人預備了救贖的恩典，人會因著接受或拒絕神的救恩，最終到兩個不同的地方去。這兩個不同的地方就是天堂和地獄。

約翰從小生活在天堂中，享受著家庭的幸福，但是家庭的突然變故讓他以洛文的身份進入了地獄。在失去信仰之后，約翰曾試圖尋找重返天堂之路。貝爾德神父既是約翰的叔叔，又是位神職人員，他和約翰多次長談，聆聽約翰的懺悔。約翰告訴貝爾德神父他在愛情中找到了幸福，妻子的愛就是自己的天堂。由于約翰那個否定的自我洛文的仇視一切的慣性，約翰背叛了他的妻子，甚至有殺妻的念頭，于是約翰又陷入了地獄的困境中。約翰一次次地徘徊在天堂與地獄之間，面臨絕境。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得到妻子埃爾莎的寬恕，他才能獲得最后的安寧與平靜，保護好他最后的天堂。在劇中，他不僅通過祈禱而且通過愛這個有力的情感支柱得到了埃爾莎的最后寬恕。事實上，約翰重新走進教堂的姿態更像是向愛的祈禱。他到教堂進行了儀式性的自殺，和妻子擺出十字架形，隱喻自己如同基督一樣在十字架上受難，爭取與圣母在精神上的融合，期待自己能踏上回歸天堂之路。在劇本的最后，約翰站在教堂的門口，洛文試著阻攔他進去，他把洛文推開。當那個邪惡的自我喊叫：“我恨你！我詛咒你！”約翰回答：“不！我祝福！我愛！”后，洛文好像挨了致命的一擊。他跪倒在約翰身旁，說：“你勝利了，你就是一結局。寬恕——約翰·洛文的——該下地獄的靈魂吧！”洛文猛地倒下去，死了，兩條胳膊向左右伸直，“這樣他的身子形成了又一個十字架，約翰從跪著的地方站起身來，伸出兩條胳膊，這樣他也像一個十字架了。”約翰在十字架上懺悔，欣喜若狂地對著十字架上的基督喊出：“你就是道路—就是真理—就是復活和生命，凡是相信你的愛，他的愛就將永不枯竭！”最后，洛文倒地而死，約翰完成了從沉淪到救贖，從毀滅到復活的過程，重新回到上帝的身邊。主人公的兩個自我合二為一了。

內心的自我洛文對約翰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生活在地獄的洛文時時刻刻阻礙約翰對內心天堂的追求與向往。從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約翰自從成為約翰·洛文之后，就墜入了內心魔鬼洛文為之所鋪設的黑暗地獄，從此徘徊在漫長天堂的光明之途中，只有通過死亡才能來解脫。現實就是地獄，過去生活在天堂里。對活著的約翰來說，這個天堂只是個失樂園而已，只有通過寬恕與愛才能成為心靈天堂的幸福歌者。

《圣經》中天使與魔鬼的故事及伊甸園、撒旦、天堂、地獄等各種人物故事及意象，生與死、善與惡、誘惑和反誘惑的對立的圣經模式都在奧尼爾戲劇中找到重述，作為西方集體無意識的一個符號系統的《圣經》給奧尼爾提供了一個完美的模仿對象。當然，奧尼爾的創作本身也可能是一個無意識的過程，畢竟《圣經》中的意象是人類整體的文化財富，是能夠通過世代流傳下來的。正是由于這種原型的共性，才引起了全世界對這部系列小說的廣泛的欣賞。當人們閱讀奧尼爾的戲劇作品時，也喚醒了人們對《圣經》故事的記憶。這些對立面之間雖有看似不可調和的矛盾與沖突，但在《無窮的歲月》中卻充分展示了這些對立面之間的互相滲透、互相轉化的協調關系。正是這些對立而又聯系的元素反映了奧尼爾精神探索的心路歷程。實際上，奧尼爾始終關注著人類的生活本身以及人的精神世界。他再現了人類內心深處精神家園生存困境，喚起了人們追尋生存意義的共鳴。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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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方漢泉：《二元對立原則及其在文學批評中的運用》，《外語與外語教學》，2004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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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e Holy Bible（King James Version），World Bible Publishers，printed in Canada.

作者簡介：李明軒，女，1978—，河南南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教學法、跨文化交際，工作單位：鄭州大學護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