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埃茲拉·龐德的意象派詩歌是美國現代主義詩歌的開端。本文試通過描述龐德的意象主義和中國古典詩歌中的意象,從三個方面分析并指出中國古典詩歌對于龐德意象派詩歌的影響無處不在。
關鍵詞:龐德 意象派詩 中國古典詩歌 影響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悠久的歷史文化中,詩歌以其凝練的語言、充沛的情感、豐富的想象、深邃的意蘊和優美的韻律得到了許多人的厚愛。而中國的古典詩歌,不但影響了中國后來的文學創作,也影響了英美詩歌的創作和發展,如美國現代派詩人龐德的意象主義及其意象派詩歌無處不顯現著中國古典詩歌的影子。
一 龐德的意象主義和意象派詩歌
談到美國的現代派詩歌,人們就會想到作為現代詩歌“爆破手”的龐德。一提到龐德,就不能不談及他的意象主義和意象派詩歌,這正是大家對龐德作為意象派詩歌代表人物的認可。
意象派出現于20世紀初,是現代詩歌流派的起源,最早形成于英國,后流傳至美國和蘇聯。其代表人物有:龐德、休姆和俄羅斯詩人葉賽寧等。1908年,龐德與休姆首次提出了意象派詩歌理論,認為詩歌要文字簡潔、感情豐富、意象鮮明,具有藝術的客觀性和凝練性。1912年《詩刊》的創立是美國詩歌史上的里程碑,全新的詩歌理念和言論出現在大眾眼前,使文學創作者找到了新的情感寄托方式和創作道路。特別是杜利特爾的詩歌被龐德冠以“H·D·意象主義詩人”的發表,正式拉開了意象主義(Imagism)運動的帷幕,這是龐德首次使用意象主義。
龐德認為,意象是一種一剎那間呈現出來的理性和感性的集合體。他認為在那一剎那間,外顯的和客觀的事物(即“象”)使人的思想自覺地發生了觀念的轉變,而形成了內在的和主觀的事物(即“意”)。也就是說,人們對看到的或想到的外在的、客觀的“象”進行思維的“加工”,從而得到了內在的、主觀的“意”,即“外象”承載“內意”。他的這一定義具有辨證主義的哲學色彩,涉及客觀和主觀、外向和內向以及理智和情感。所以說,意象派詩歌,包括所有詩歌,都是把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客觀事物和哲學真理用簡潔、凝練的語言表現出來,將主觀情感和深邃的意蘊隱藏于字里行間,以此來誘發讀者的情思、達到啟迪思想的目的。
關于“意象主義”,作為《詩刊》主編的龐德于1913年3月發表了F·S·弗林特的《意象主義》和他自己的《意象主義者遵循的幾個“不”》,提出了意象派的主要理論,包括有名的“意象主義三原則”,也被稱為意象派詩歌的綱領,即:1、直接描寫“事物”,無論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2、不使用任何與直接表達無關的文字;3、在韻律方面,按照詞語本身的韻律節奏和詞句的意義關聯寫詩,不進行人為的創作。這三條原則各有側重,但目標是一致的,那就是在詩歌中要避免華麗的辭藻、無痛的呻吟,改革空洞、傷感、頹靡的詩風,建立起描寫具體、用詞簡潔的詩體,使詩具有藝術的凝練和客觀性。
二 中國古典詩歌中的意象
“意象是中國首創的一個審美范疇”(顧祖釗,2000:119),對意象的注重是中國古典詩歌固有的傳統。
“意象”一詞最早見于劉勰的《文學雕龍·神思》:“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睆倪@段文字可以看出,意象是客觀的、外在的,但在將其融入到創作時,就帶有了詩人的主觀色彩,并經過作者的審美篩選和感情融合成為詩中的意象。意象理論在中國源遠流長,早在《周易·系辭》中就有“觀物取象”、“立象以盡意”之說?!对娖贰たb密》中司空圖把意象視為意中之象,認為意象有巧奪天工之妙:“意象欲出,造化已奇。”王昌齡、何景明、姜夔等人都在自己的詩學著作中提到“意象”,雖然他們的用法各異,但都認為“象”指物象,是意象賴以生存的要素,“意”指意象,是物象在人大腦中的主觀反映。因此可以說,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感的客觀形象,或者說是借助客觀物象表現出來的主觀情感。語言是意象的物質外殼,詞和詞組是意象的載體。詩歌從形式上看是詞的組合,從藝術構思的角度看則是意象的組合。
意象在文學作品中的出現一般有兩種形式,即單個意象和整體意象。單個意象即一個意象,這是文學作品中最基本的藝術形象。如王冕的《墨梅》:“我家洗硯池邊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詩中只有一個意象——墨梅,但這梅已不再是自然界之梅,而是作者心中的有特點的墨色的梅。整體意象則是一組或一串意象構成的有機的整體,如“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短短兩個句子,卻包含著“雞聲”、“茅店”、“月亮”、“人跡”、“板橋”和“霜”六個意象,作者運用這樣的意象群勾畫出一幅別具情彩、凄清有致的霜晨圖。由于古漢語特殊的句法形態和古典詩歌嚴格的韻律要求,中國的古典詩歌往往不用連結詞,只用表示具體事物的詞,將多個客觀意象迭加來表達作者的主觀情感。如:“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在天涯”。中國古典詩歌中亦有大量使用意象的詩句,如《長干行》中的“竹馬”、“青梅”,李商隱《無題》中的“春蠶”、“蠟炬”,等等。
三 龐德意象派詩歌中的中國古典詩歌影子
1912年《詩刊》的創刊拉開了意象主義運動的帷幕;1913年龐德意象主義三原則的提出,標志著以龐德為代表的意象主義詩派的蓬勃發展。就在1913年,龐德結識了美國著名東方學者厄內斯特·凡諾洛薩的遺孀,并從她那里獲得一批漢詩直譯手稿及凡諾洛薩《作為詩歌手段的中國字》等論文,從此,龐德就開始了對中國文化和詩歌的研究。《詩章》的創作以及《大學》、《論語》、《中庸》、《詩經》翻譯的出版如一夜春風,給英美詩歌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引發了“東學西漸”的文化交流??梢哉f,中國古典詩歌對龐德的意象主義有著不可避免的影響,而龐德的意象主義派詩歌中有著中國古典詩歌的影子。
1 從意象主義產生的背景來看
19世紀盛行于英美詩壇的后期浪漫主義到20世紀初已經失去了原有的活力,逐漸退化成矯揉造作、詞藻堆砌、無病呻吟的感傷主義。當時龐德也已經開始了對中國文化和詩歌的研究,英美詩歌的蒼白、冗長、無味與中國古典詩歌的語言簡潔、意象豐富、情感充沛的特點形成鮮明的對比,使他感受到了中國文化的魅力和中國古典詩歌的凝練。所以,為了“使詩歌擺脫浪漫主義的感傷情調和無病呻吟,力求使詩具有藝術的凝練和客觀性”(鄭敏,1998:98),龐德提出了意象派詩人的三不準,即所謂的“三原則”。這些原則不但提出了關于現代詩歌的基本理論,也是對19世紀末詩歌的批判,實實在在“轟開了現代派詩的操作面”(鄭敏,1998:113)。
因此,中國古典詩歌對龐德意象主義詩派的影響是根本的。意象主義產生的土壤是退化沒落的浪漫主義詩歌,中國古典詩歌促進了意象派詩歌的出現,并從人的思維深處限定了意象主義詩歌的形式。
2 從龐德創作的意象派詩歌來看
龐德認為詩不必寫得太長,但每首詩都要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他自己的詩作也往往是只有幾行或僅有十來行的短詩(《詩章》是個例外)。顯然,他的思想受到了中國的古典詩歌的影響,這在其代表作《地鐵車站》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
人群中這些面龐的隱現;
濕漉漉黑黝黝的樹枝上的花瓣(裘小龍譯,1986:85)
在這里,龐德使用了意象迭加的手法,用“面龐”和“花瓣”兩個意象,描寫了在陰濕繁忙的地鐵站內忽隱忽現的美麗面孔和處于黑暗地方得不到陽光照耀的花瓣。表面看起來這兩行詩句沒有聯系,但意義上卻緊密相連,因為花瓣和美麗的臉龐一樣,都給人以美的享受。作者急于抓住壓抑背景中短暫的美麗,這也許就是詩人在這首短詩中想要表達的思緒和情感,是詩人內心情感波瀾的寫照。龐德自己也說過,“這首詩是處在中國詩的影響之下的”(王丹,2007:126)。這首詩和白居易的“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在形式、內容和表現手法上非常相似,兩首詩的第一句都寫面孔,后一句都寫花,中間都沒有連接詞,都運用了“意象迭加”的藝術手法。
龐德創作的詩歌中,大都詩行簡潔,意象鮮明。如《題扇詩,給她的帝王》:
噢潔白的綢扇,
像草葉上的霜一樣清湛,
你也被棄置在一旁。(裘小龍譯,1986:84)
龐德的鴻篇巨制《詩章》的創作也深受中國古代文化和中國古典詩歌的影響,如第四十七章:
雨;空闊的河;遠行,
凍結的云里有火,暮色中的雨,
茅屋檐下有一盞燈。
蘆葦沉重;垂首;
竹林細雨,如哭泣。(趙毅衡譯,2003:137)
誦讀這些詩句時,讀者往往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它們與中國古典詩歌中的“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極其相似,都采用了意象迭加的手法來表達一系列的客觀景物,借以表達詩歌的情感。而意象迭加的手法恰恰是中國古典詩歌的一個顯著特點,所以說,龐德創作的詩歌中處處有著中國古典詩歌的影子。
3 從龐德對漢詩的英譯來看
中國古典詩歌多采用意象迭加的特點也影響了龐德對中國古詩的翻譯,這在他翻譯的《華夏》或《神州集》中隨處可見。《華夏》是龐德根據凡諾洛薩遺留的東方文化研究手稿后進行轉譯的十九首中國古典詩集,于1915年出版,在當時的世界文壇引起了轟動。T·S·艾略特稱贊龐德是“為當代發現中國詩的人”、“我們這個時代的中國詩歌的創造者”(Ezra Pound,1928)。《華夏》中包括十二首李白的詩,原因是李白的詩“境”“象”齊美,非常符合龐德所倡導的意象主義詩學的要求,所以龐德喜歡李白的詩。下面就從龐德翻譯的李白的詩來看中國古典詩歌對龐德意象派詩歌的影響。
在《華夏》中,龐德翻譯李白《古風第六》中的“驚沙亂海日”為:“Surprised.Desert turmoil.Sea sun”。在這里,他沒有按照英語中要用動詞、連詞和冠詞等的要求,而是直接使用了幾個名詞和名詞短語來表達他對中國古典詩歌的理解,顯現中國古典詩歌語言凝練、意象清晰的特征。無論從形式還是從意義上,龐德的翻譯都是在有意借中國古典詩歌的特點來進行英美現代詩歌語言技巧的改革和創新。由幾個獨立的名詞或名詞詞組組成的詩行,更加突出了詩歌中的意象,形成了語言形式上意象的并置,構成了現代詩的主要特征。這樣的意象并置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十分常見,是由于古漢語特殊的句法形式和漢語詩歌嚴謹的韻律所要求的。翻譯李白的《送友人》時,龐德將“浮云游子衣,落日故人情”譯為“Mind like a floating wide cloud,sunset like the parting gold acquaintance”(葉威廉,2002:69-70),這種意象組合取得了特殊的效果。翻譯李白的《玉階怨》時,龐德運用了steps,dew,stockings,curtain等意象,交織成一幅凄清寂冷的秋月懷人圖。這些出現于譯詩中的簡潔的語言、鮮明的意象正是中國古典詩歌對龐德翻譯中國古詩影響的外在表現。
結語
綜上所述,作為中國文化寶庫中的一顆璀璨明珠,中國古典詩歌不僅影響著中國的文學創作,而且通過漢詩英譯進入到西方文化中,影響著英美詩歌的發展和創新,特別是對龐德的意象主義和意象派詩歌有著巨大又深遠的影響,使龐德的意象派詩歌中到處都有著中國古典詩歌的影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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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葉威廉:《葉威廉文集》(第一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8] 鄭敏:《詩歌與哲學是近鄰——結構——解構詩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作者簡介:李亞妮,女,1975—,陜西鳳翔人,西安外國語大學2010級在讀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工作單位:寶雞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