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西爾維婭·普拉斯是美國自由派詩歌代表人物之一,本文通過介紹其后期作品《蜜蜂組詩》,淺談了她筆下的“蜜蜂”式女性世界,在分析其創作脈絡和創作風格的基礎上,討論了普拉斯對于女性世界的關注和對女性處境的同情與憂慮。
關鍵詞:西爾維婭·普拉斯 蜜蜂組詩 女性世界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1962年2月11日清晨,西爾維婭·普拉斯為孩子們準備了早餐之后,擰開煤氣自殺身亡。作為自白派中最有才華最年輕也是最早自殺的女性詩人,她的死引起了媒體對美國第二次女權運動的進一步關注,當然的,人們也會把她的作品與女權運動緊密聯系在一起。而從筆者的視角來看,這種“相關”是自發的無助的甚至是具有深切孤獨性的?!睹鄯浣M詩》雖然不是萬千讀者最關注的普拉斯的詩歌作品,卻可以幫助讀者從她慣常的家庭詩(Domestic Poetry)寫作形式中,讀出這種有特色的“蜜蜂”式女性風格表達的端倪。
《蜜蜂組詩》包括《養蜂集會》(The Bee Meeting)、《蜂箱送到》(The Arrival of the Bee Box)、《蜂蜇》(Stings)、《蜂群》(The Swarm)以及《飼養蜜蜂過冬》(Wintering)五首。該組詩完成于她和丈夫——英國桂冠詩人特德·休斯離婚之后,并最終收錄于特德整理出版的她最有影響力的詩集《愛麗爾》(Ariel)。伴隨著這部詩集的成功,普拉斯的藝術才華引起了藝術界的廣泛關注。更多的評論者企圖從她后期作品中探究她與特德·休斯的婚姻關系,以期進一步找到她自殺的情感證據以及性格淵源,這些評論者當中,也包括了她曾經深愛的丈夫。組詩完成之后,普拉斯曾致信她的母親,信中寫道,“我是一個天才的作家,我正在完成我一生中最好的詩?!庇纱丝梢?,作者本身對于這組詩的情有獨鐘。從整體風格來看,這組詩體現了普拉斯在詩風上由激烈、極端的自我毀滅式風格最后轉向一種平靜且充滿希望的新美學風味,也正是由于這樣,包括特德·休斯都如此評價道:“與此同時,她的詩歌卻在暗中減輕對抗。很多詩保留下來,或許由于她每寫成一首短詩,那抽筋似的努力都打破了一些詭譎的界限。那些詩名副其實,完全比得上已經被刊發的。但她清楚,這并不是她所愿?!比欢覀儾浑y看出,特德·休斯是不能真正理解普拉斯的,這也是為什么他在整理《愛麗爾》的時候,把《蜜蜂組詩》放在了詩集的中間部分,而沒有按照詩人的本意,放在詩集末尾作為壓軸之作,普拉斯自己的安排寓意十分明顯,就是要熬過“屬于女人的冬天”(《飼養蜜蜂過冬》),接著步入來年春天的溫暖。但在1965年出版于英國和一年之后出版于美國的這個詩集中,讀者并沒有看到按照普拉斯的意愿編排的順序,他把她描寫自殺的幾首詩放在詩集的最后,用以表明詩人的自殺和她的這些詩有關,也在一定程度上誤導了評論界的某種風潮。
在《蜜蜂組詩》中,詩人一如既往地將生活與經歷的痕跡表達在了詩歌里。普拉斯的父親奧托是一位知名的昆蟲學家,著有《大黃蜂及其生活方式》一書。所以在幼年的普拉斯看來,她的父親是一位精于養蜂的“養蜂人”,這也解釋了為什么“蜜蜂”成為之后詩人作品中頻繁出現的意象之一。而真正接觸蜜蜂的機會,則來自她與特德·休斯新婚后結識的鄰人養蜂者。在《養蜂集會》一首中,普拉斯寫道:
“現在他們給我戴一頂時髦的白色意大利草帽/一塊黑面紗配我的臉,把我造就成他們的一員/領我走向修剪整齊的樹林,排成一圈的蜂箱。”
這樣看似平和甚至是田園的描寫穿插于詩歌中,讓我們讀出詩人在回首往事時的矛盾心理,有刻骨的孤獨,也有那些明媚如春的希冀。
在組詩的五首詩歌中,詩人的敘述和抒發角度也是一直在變化的。《養蜂集會》中的“我”,僅作為一個蜜蜂的初識者以及養蜂的門外漢,她初來乍到,并發出質詢,“在橋頭迎接我的這些人,是誰?是同村居民/教區長、產婆、教堂司事、蜜蜂代理商。”這些迎接者分別象征了婚姻、生育和死亡,這幾乎包含了普拉斯生活中可能的全部,對于此,她是無力抵擋的,“身穿無袖連衣裙,我無遮無擋/而他們都戴手套、穿防護服,為何沒人告訴我?”“我像雞脖子一樣赤裸,難道沒人愛我?”他們在微笑著點頭,而“蜜蜂們嗅不到我的恐懼、我的恐懼、我的恐懼?!边@種恐懼的表達意象,普拉斯又寄托在一個“黑衣人”身上。而這個黑衣人,則是綜合了普拉斯生活中的多個男人形象——祖父、父親和丈夫。在她之前的詩歌《黑衣人》(The Man in Black)中,“而你/從這些白色的石頭/之間,邁步走出,穿著/無光澤的黑大衣,黑鞋/黑頭發,最后你站定/像遠處島尖上那不動的/漩渦,把石頭,天空/把一切鉚固在一起”,這樣的對于禁錮的恐懼,從側面表達了普拉斯女權思維的萌芽以及側面的表達。這種“鉚固”在她看來是窒息的不可接受的,卻也是無法掙脫和超越的東西。如果說從詩人的名作《巨神像》(The Colossus)中,我們讀到了她對父親的摯愛與敬仰——“父親啊/你的一切/像古羅馬廣場一樣簡潔而具歷史感”,而現在《蜜蜂組詩》中的黑衣人,除了恐懼,再也不會讓詩人感到任何的神圣與莊嚴了?!八麄兊奈⑿εc嗓音一直在變/我被領著穿過一片豆田”,這種變幻不定和無法自主的東西讓詩人感到了焦慮,從較高層次上來看,我們能夠讀到詩人對于當時的女性世界尚不理想的生活秩序的某種擔憂和關注,這種對于整體的關注以及對于個體處境的同情交織在她后期的詩歌里。
《養蜂集會》是對詩人之前生活的寫照,也同時準確表達了她創作時的精神狀態。無論在生活、寫作還是在意識形態方面,之前的普拉斯都受到了自己周圍男性的深刻影響,以至于她在解釋這種影響的時候說,“我嫉妒男人的積極主動性,嫉妒男人的自由:既有事業又有性和家庭生活,然而一旦進入婚姻,家庭就成為女性世界的全部……”這種嫉妒也暗含了某種渴望,她渴望擺脫男人的控制,但又無法確定自己聲音的分量。《蜂箱送到》一詩中,“我”已經成為了“養蜂人”,而她與蜜蜂世界的關系,依然不是完全融入的,她和它們,依靠一個“蜂箱”隔離,“蜂箱”在這里被作者賦予的象征意義,恐怕就是她眼中女性主宰的社會,一個徹底排除男性權力的社會,統治者為雌蜂,工蜂與雌蜂交配之后都要死去,“箱子鎖著/它很危險/沒有窗子,所以我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只有一個小小的柵格,沒有出口”,這樣的“蜂箱”,在詩人眼中也是充滿了未知因素。這是一個理想的社會嗎?當然不是。因為詩人緊接著又說,“我如何才能把它們放出去?/最令我抓狂的是那噪音/那么多聽不清的音節/好像一群羅馬愚民/單個地看,很小,可是聚集一起,天吶!”這是無奈,也是一種不滿。“箱子,只是暫時的”——詩歌最后的這一句,讓我們看到了普拉斯的落寞與憂郁,也看到了她對身邊女性世界的嚴重不滿意。生活里與詩人最親近的女性當然是她的母親,在《令人不安的繆司》(The Disquieting Muses)和小說《鐘形罩》(The Bell Jar)中,母親的形象是給女兒帶來壓抑的形象,而母親溫暖美好的教育也成為女兒理想最終幻滅的緣由之一;同時,與丈夫特德·休斯關系密切的女性也成為普拉斯發泄憤怒和不滿的對象,比如休斯的姐姐和后來與休斯同居的女友。對于后者,普拉斯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與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已嫁過兩個丈夫,她多次墮胎,已經不能再生孩子了。她正是我要擯棄的那類不孕女人中的一份子?!本C合來看,普拉斯對男權世界已不抱任何幻想,她也不是女性世界的絕對支持者。這樣的處境令女詩人無處藏身。
于是,到了后來的《蜂蜇》一詩,詩中的角色定位是近乎混亂的,有“養蜂人”、“工蜂”和“蜂后”,詩人認同于哪一個呢?本詩主題可說是壓迫與解放以及死亡儀式。尤其是女性主義批評或從女性主義角度進行的批評都傾向于對主題進行如此闡釋?!拔铱帐?,搬遞蜂窩/那白衣男人微笑著,空手/我們的粗布護手整潔可愛/手腕處的開口是百合怒放?!边@是看似和諧的“養蜂人”之間的關系,然而緊接著詩人又說,“他與我之間/有一千個干凈的蜂巢相隔”,這種陌生和距離感又讓我們不得不想到她與丈夫的關系;“我站到有翅膀的/毫不神奇的女性縱隊里/蜜的苦力/我可不是苦力/盡管多年來我吃的是塵土/用我的濃發擦干餐盤?!薄@里從“工蜂”角度敘述的抗爭態度是顯而易見的,這是絕對的且充滿執拗的表達;而在詩歌后段詩人從“蜂后”角度的表達,更是將詩歌推向了高潮,“她們是否嫉恨我/這些只會忙忙躁躁的女人/她們的新聞只是綻開的櫻桃與苜蓿?”蜂后是衰老而脆弱的,新的處女蜂會推翻她取代她。這樣的三種角度都是無奈而充滿了孤獨感的選擇?,F實中的蜜蜂世界不是獨立存在的,它是眾多動物王國的一員,處在其它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的包圍之中,而現實中普拉斯的世界也是如此,婚姻之后,她要面臨自己不佳的健康狀況、照顧新生兒的不眠之夜、對丈夫不忠的不斷懷疑以及自己苦痛的寫作計劃,多重角色都讓她無法繼續負擔,她的蜜蜂世界的孔洞也日益增大,直到最后的瓦解。
如果說《蜂蜇》一首是整個《蜜蜂組詩》的高潮,那么詩人真正的覺醒和有力量的表達,是體現在《蜂群》這首詩中的。“有人正在我們小鎮射獵什么——/沉悶的槍聲響徹周日的街道/妒忌能大開血戒/它能制造黑色玫瑰/他們瞄準何人射擊?”這是超越了個人感受之外的詩句,詩人期望能與蜜蜂世界里的其他女性成員完成某種溝通,是呼吁也是警告。“砰!砰!它們應聲而落/分崩離析,落向一簇常青藤?!薄@是可能的命運,更是作者在用生命發出的呼告,要警惕這個“蜜蜂”式女性世界的分崩離析,普拉斯在這個時候,已經跳出小我,將個人的情感命運與整體的情感命運聯系在一起了。
《飼養蜜蜂過冬》作為整組詩的收尾,在表達上趨于了平靜。這是一種寄托了某種希望的反思?!斑@個時節,蜜蜂必須撐下去——它們/如此遲緩,我幾乎認不出它們/士兵似地列隊/向糖漿罐移動/索賠我取自它們的蜜?!薄岸荆瑢儆谂?那位婦人,靜靜地織著毛線/在西班牙胡桃木的搖籃旁/身體是寒冷中的球莖,喑啞得不能思索。”過冬的時候,蜜蜂世界里不再有忙碌。詩人養蜂收獲的蜂蜜,被放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中間,對蜜蜂們而言,現在是堅持下去的時候。寒冷近臨,“它們聚成一大團/黑色頭腦對抗著所有的白?!边@些都是溫暖的愿望,而這樣的愿望,距離來年的春天,到底有多么遙遠呢?
普拉斯深切地了解,由無數個體組成的“蜜蜂”式的女性世界若要在真正意義上實現每個個體的自由與解放,需走一條艱難而漫長之路。春天暫時還只能“體味”,尚不能充滿樂觀地去“迎接”,《蜜蜂組詩》的表達,既有冷靜的質詢,也有激烈的斗爭;既有理性的反思,也有超越個人的呼吁;既有溫暖的探訪,也有犀利的諷喻。她說的話,不僅僅是給自己聽或是給周圍的人聽,她在對整個女性世界進行著體驗和關注。雖然她的女權主義尚不自覺且充滿了消極意味,然而我們卻能從她孤獨的空洞狀吶喊中聽到一個瘦弱的歌者那倔強的呼告——女性世界里的絕對支撐,還是來自女性自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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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嘉娜:《西爾維亞·普拉斯:用生命鍛造黑色藝術》,《福建教育學院學報》,200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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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儲艷,女,1978—,安徽淮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學、英語教育,工作單位:華北電力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