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后現代黑色幽默小說,是20世紀60年代美國重要的文學流派之一。就創作思想、人物形象、語言風格和藝術表現手法而言,黑色幽默小說與存在主義有著自覺的和不自覺的深度契合。本文試從存在主義視角出發,對黑色幽默小說的本原、核心內容和表現手法進行哲學研究,以真正理解在美國日益嚴峻的社會動蕩背景下,哲學界和文學界對社會異化和精神危機作出的強烈反應。
關鍵詞:存在主義 黑色幽默小說 哲學追溯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中期,人們在享受社會進步帶來的甜美果實的同時,發現這樣一個問題,即人日益遭到越發進步的社會的排擠、人的自身越來越被物化和異化,人的本質也失去了原本應該具有的基本特性,因此引發了一些哲學家對“人”的思考,于是存在主義開始形成。存在主義帶有較強的時代特性,其研究的內容也遠遠超出了單純的哲學范疇,波及到西方文明社會思想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各個方面,對于文學藝術方面的影響尤為突出。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存在主義哲學家們發掘的以“存在先于本質”為核心內容的幾項哲學命題,長久地影響了20世紀文學和哲學的各個領域,成為人類關心自己生存命運的必修課。特別是,“物質世界的存在是偶然的、荒誕的”、“人生就是一場悲劇”等一些“形而上學”的哲學觀點,為美國60年代黑色幽默小說的產生奠定了堅實的基石,并在其發展過程中起到了關鍵性的促進作用。
在本文中,作者結合約瑟夫·海勒、庫爾特·馮古內特及托馬斯·品欽等著名黑色幽默小說家的經典作品,從黑色幽默小說的本原、核心內容和表現手法等幾個方面,探討后現代黑色幽默小說與存在主義哲學之間的關系問題,并力圖挖掘美國黑色幽默小說的社會價值和現實意義。
一 存在主義是后現代黑色幽默小說的哲學根基
美國黑色幽默小說作為西方后現代文學思潮中較大的文學流派,其形成和產生有著深厚的哲學和文學背景。自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起,以哲學研究者為代表的人文主義者,就提出個性自由和個性解放,提倡以人為本,以人權反對神權,以人性反對神性等基本觀點,順應了社會歷史的發展。但隨著理性主義的發展,它自身的缺點也日益明顯地暴露出來。例如,人們越來越明顯地感受到科技所創造的物逐漸走向人的對立面;人們為了滿足物質欲望,變得貪得無厭、爾虞我詐;甚至于機器,這個原本應該無條件服務于人的“物”也在排擠人。在這種情況下,理性主義遭受人們的普遍質疑,非理性主義思潮進而大行其道,人們試圖用非理性的欲望、直覺、本能和想象分析事物存在的合理性和公正性。一戰后,在美國一系列的社會矛盾作用下,人們開始接受悲觀色彩濃厚的存在主義哲學。二戰前后,美國社會危機和社會矛盾達到相當嚴重的程度,戰爭在人們的心靈和思想上產生了極大的震撼,以至于人們對人類的前途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悲觀主義情緒,這種社會現狀為存在主義的迅速滋生準備了合適的溫床。作為與哲學關系密切的“孿生兄弟”,后現代黑色幽默小說就是在這種非理性的文化思潮下誕生的,但它之所以能夠在美國結出豐碩的成果,則是和起源于歐洲、盛行于美國的哲學思想——存在主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第二十二條軍規》是約瑟夫·海勒1961年發表的黑色幽默小說經典力作。故事以二戰期間美軍某飛行大隊為背景,敘述了這支部隊駐扎在地中海沿岸皮亞諾小島上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主人公尤索林是一名優秀的上尉轟炸手,他既不想升官,也不想發財,只想早點完成軍隊規定的三十二架次的飛行任務后回家。為了保全性命,他一心要逃離這個瘋狂的世界,但那條該死的“第二十二條軍規”總是緊緊地箍住他的脖子。在這部小說中,海勒采用了一種看似結構混亂松散、人物極其荒誕的嶄新寫作手法,內容上巧妙地引入了存在主義的“現實”和“虛無”的哲學觀點,將傳統意義上關于戰爭的道德觀念完全拋棄,他以軍隊中執行的“第二十二條軍規”作為敘事主線,把美國組織化的混亂和秩序化的瘋狂進行了細致入微的描寫,把美軍官兵之間和個人與龐大權力機構之間的矛盾充分暴露出來,讓人切身體會戰爭的荒誕和美國軍隊制度非理性的暴虐。通過分析我們可以發現,“第二十二條軍規”是全書中最為出彩的一個名詞,所謂的“軍規”實際上就是一個圈套,在這個圈套中,人們只能處于“軍規”的約束下,做著常人看起來是正常、但身處其中的人卻萬感無奈的事情。無論尤索林們是如何地努力、怎樣地掙扎,也休想從它的束縛中逃脫。這個“第二十二條”的軍規成為“無法擺脫的困境”、“無可奈何的嘲諷”的代名詞,在思想意蘊上簡直就與存在主義的“世界本質是荒誕的、現實社會是混亂的、個人與世界是緊張對峙的”哲學論點如出一轍。
二 存在主義是后現代黑色幽默小說的哲學基調
存在主義哲學是在繼承和發展非理性主義的基礎上形成,它一方面強調世界存在的客觀性和人類存在的主觀選擇,另一方面還強調要在“沖突”中研究和表達人的存在。也就是說,只有當人與人之間及人與世界之間有了沖突,這個世界才會產生存在。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存在主義哲學不僅是后現代主義文學的思想核心,而且也是后現代主義文學各個流派的內容基礎。黑色幽默小說自產生之日起,就以“黑色”和“幽默”為基調,吸收了存在主義對荒誕的理解,并將其始終貫徹于自己的作品當中,來著重反映美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政治、經濟、哲學、科學和文化等方面客觀存在的種種危機。同時,黑色幽默小說還將筆墨更多地觸及和深入地刻畫人物的內心感受,突出描寫人在彷徨與無奈狀態下的心理波動和意識反應。特別是,作家們善于對悲劇場合進行荒誕化處理,將苦難和玩笑并置,把原本處于悲劇效果中的人物放在哭笑不得的境界中,讓他們像小丑似地,在社會這個舞臺上上下跳動,表現出人物滑稽可笑的一面和他們對現實的憤怒和對現代生存的絕望,進而突出“黑色幽默”的主題思想。這一時期的作家比較喜歡描寫戰爭,他們的作品通過一次又一次戰爭慘痛場面的細致描寫,來表達戰爭給人類帶來的創傷和人們強烈的反戰情緒,但作家們真正關心的不僅僅是戰爭本身,而是戰爭所表現出的反人類、反自由和反理性的本質,更還有人在瘋狂戰爭中的無能為力、無目的和信仰、悲觀和絕望。
在《五號屠場》中,庫爾特·馮古內特拋棄了傳統小說按照線型時間的敘述故事情節的方法,而是巧妙地依據主人公——畢利·皮爾格里姆的時間旅行來進行時空切換,把過去、現在、將來的故事情節交錯揉雜在一起,多層次齊頭并進。畢利是一個舉止滑稽,傻里傻氣卻又無比可憐的“小丑和傻瓜式”的人物,一個對敵無害、對友無益的精神分裂癥患者,他被俘后被運送回德國俘虜營,不幸經歷了1945年盟軍對不設防的文化名城德累斯頓的空襲,親眼看到德國法西斯令人發指的殘暴:在水塔里燒煮著已經死去的女學生尸體;一名美國士兵只是因為在清理戰場時偷拿一把茶壺就被以搶劫罪處死,而德累斯頓大轟炸中十多萬人喪生卻無人過問……馮古內特這種基于生死體驗的反戰思想在小說中表現得頗為成功,但他并未只集中于描寫戰爭,而是很自然地把戰爭主題與世界荒誕和人類困境的思想相融合,形成了馮尼古特對世界可知、事物有序的根本否定,這些恰恰正是存在主義哲學所關心的核心問題所在。
三 存在主義是后現代黑色幽默小說的哲學體現
西方傳統文學中,悲劇和喜劇的藝術渲染手段上的區別是涇渭分明的,喜劇是用來諷刺反面人物的丑惡和畸形的嘴臉,而悲劇表現的是正面英雄的痛苦和不幸的處境。以存在主義哲學為根基的黑色幽默小說,打破了傳統意義上的藝術表現方法的界限和瓶頸,采用以喜劇形式表達悲劇內容的藝術處理手法,在憤怒之余采取玩世不恭的態度一笑了之,以輕松愉快的口氣描寫毛骨悚然的事件。二戰后,盡管美國經濟飛速發展、物質生活極大豐富,但世界力量的兩級分化、冷戰與核戰爭以及國內麥卡錫主義的盛行,使人們對美國的國內國外政策,甚至對周圍的一切產生了懷疑。作家們作為極其敏感和敏銳的群體,別無選擇,只能采用近似病態的眼光、無可奈何式的自嘲和可笑幽默的手法,以極端懷疑的態度審視社會與現實、來徹底表達他們心中的不滿、憤怒和絕望。或許是因為所處的歷史時期所限,戰爭這一題材是黑色幽默小說經常采用的。在描寫戰爭故事的時候,尤其是一個又一個重大的哲理、道德和政治題材時,小說家們往往將傳統幽默進行扭曲變形,不時制造些笑料的表現悲劇的內容,對丑惡的、畸形的、非理性的一概報之以嘲諷、甚至進行“贊賞般”的大笑。透過這些笑聲,我們能清晰地感受到作者苦澀的、沉重的而又無可奈何的內心世界,留給讀者深深的思考和辛酸的回味。作品中,無論是戰爭的殘酷還是個人的不幸,結局大多都出乎讀者對悲劇的預料,主人公的痛苦和不幸都可以來用作為笑料,有些直接成為被嘲諷和奚落的玩笑對象,讓讀者不時地看到“對世界是荒謬的感悟”、“對自由選擇的描述”、“對痛苦、孤獨、絕望的認同”和“對責任的領會”這些存在主義哲學的影子。
托馬斯·品欽是“黑色幽默”的后起之秀,他的作品往往以神秘的荒誕文學與當代科學的交叉結合而形成特色。《萬有引力之虹》是品欽天書般難懂的代表作,在長達八百多頁的篇幅中,充滿了五花八門、古怪零亂的敘述以及現代物理、高等數學、性心理學、哲學宗教、歷史百科、變態性愛、間諜偵探、特異功能、商業經濟的描寫。主人公斯洛索普是一名二戰中美國負責心理戰術的情報軍官,他的興趣和愛好是與女人幽會,并喜歡把發生性行為的地點用“各種顏色星形貼紙”在地圖上標注出來,而隨后不久這些地方就會遭到德軍V-2導彈的襲擊。“迷宮式”隱喻結構的表現手法,歷來是評論界所關注的焦點。“性”,已經與女人的肉體和泛濫的情欲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取代了信仰、道德和愛情;“火箭”,倒是處處受人追捧,但給人類帶來的除了痛苦和毀滅之外,卻別無他物;文章的中心詞語——“萬有引力之虹”,本意是火箭發射后形成一道美妙的拋物孤線,既然火箭能夠摧毀一切,作者索性就信手拈來將它象征世界、象征死亡,也升華為象征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四 結語
通過以上的論述,我們不難看出,“黑色幽默”作為一種美學形式,與存在主義哲學之間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可以說前者是后者的再現。在20世紀動蕩不安的社會背景下,在存在主義哲學和西方整個非理性文化思潮的影響下,促成了黑色幽默小說“荒誕”觀念的形成,在文學史上出現了一些著名的小說家和影響廣泛的作品。諸多的后現代黑色幽默經典小說家,如約瑟夫·海勒、庫爾特·馮古內特、托馬斯·品欽等人,之所以能被載入美國和世界文學史冊,就在于他們的作品往往在不經意的調侃中,在引人發笑的片刻間,顯露出諷刺的鋒芒,直逼荒誕的本質,讀來意味深長。當下,我們對黑色幽默小說的研究,必須要結合存在主義哲學的精髓,我們只有把小說所映射出的各種弊病進行高倍放大,才會促使我們對現實社會獲得足夠清醒的認識,我們才能對后現代黑色幽默小說有更具體、更深刻的把握。
注:本文系作者主持的江蘇省鹽城師范學院重點科研課題——“黑色幽默小說中的后現代主義特征研究”(項目批準號:07YCKW045)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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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月琴,女,1973—,江蘇鹽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鹽城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