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托尼·莫里森在其小說《秀拉》中,成功地塑造了一個追求個性解放的女性形象—秀拉。雖然小說自始至終都充滿了壓抑、死亡的色彩,當讀完之后卻總能讓人感到黑人生存的希望。本文試從存在主義角度來分析莫里森的《秀拉》,進而從荒誕、自由和死亡中解釋作家的寫作意圖,分析小說人物的內心世界的矛盾和其中的人生內涵。
關鍵詞:荒誕 自由 死亡 秀拉 存在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托尼·莫里森小說《秀拉》中的女主人公秀拉既是一個追求個性和解放的黑人女性的代表,又是一個黑人社區想象的和實際的邪惡力量的代表。在外闖蕩多年回到家鄉的秀拉,根本不接受傳統觀念的約束,而是以絕對獨立的個性和放縱的生活方式來反抗現實,她也因此成為黑人社區排斥的對象,并最終在人們的唾棄中死去。小說反映了黑人婦女的苦難和覺醒,秀拉則成為黑人型女性的代表。
存在主義認為,世界是“荒誕”的:人偶然地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對于這個瞬息萬變、沒有理性與秩序,純粹偶然的、不合理的客觀外界,人感到處處受到限制、阻礙。解除這種痛苦的惟一出路就在于強調“個人的絕對自由”。人活著的時候要鄙視一切,做一個唯我獨尊的精神叛逆者,不要顧及過去與未來,因為過去與未來都是不可預測的,只有眼前是具體的;要大膽地破除一切習俗、制度和規范,隨心所欲地生活,大膽面對死亡,透徹地把握人生,在死亡中完成自我創造。
本文從存在主義文學批評角度,對秀拉的個性、命運和歸宿進行了分析解釋,揭示了小說的人性本質和悲劇內涵。
一 荒誕的“底層”
小說發生在一個叫做“底層”的地方,這地方明明高踞在山頂上,卻叫做“底層”。故事開始就被籠罩在陰暗、神秘的色彩中。在完成了白人的一件很難的活計后,黑人本可以得到承諾中的自由和一塊土地,可是白人很不情愿放棄任何一塊土地。無奈之下,就把一塊叫做“底層”的土地給了黑人,可是黑人不解地問,“底層”應該在山谷呀?可那是在高高的山頂上啊!這個名字的來源,其實就是一個玩笑,一個拿“黑鬼”開心的玩笑。一個扯著衣服、拍打著膝蓋笑得流出眼淚的人甚至能夠描述和解釋黑人是怎么來到這個地方來的。
秀拉的家庭也充滿了扭曲的人物和離奇的事件。外婆伊娃獨自承擔了養育孩子的責任甚至犧牲自己的腿換來撫養孩子的撫恤金,但就是這樣一個無私的母親卻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伊娃收養的三個“杜威”們永遠也長不大;秀拉眼睛上方長著一塊不祥的胎記;秀拉和“小雞”在河邊開心地玩耍,卻在無意中失手把“小雞”滑到河里,使其離奇地淹死了;鄰居被雞骨頭卡住喉嚨窒息而死;參加“自殺節”游行活動的黑人在“白人隧道”坍塌時幾乎全部喪命;秀拉甚至看到自己的母親燒烤食物被燒死而暗自感到興奮。這些荒謬、離奇的情節,一方面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另一方面把死亡作為思考生命和存在的方式和意義,具有深刻的思想內涵。
在小說的第二部分,秀拉回到“底層”,與她一起出現的是成群的知更鳥,多到甚至會使天空持續黑暗兩小時,在人們看來這是不祥之兆。但黑人們還是讓這種邪惡順其自然、自生自滅;他們從沒想方設法去改變它、消滅它,也沒有阻止它再次發生。可見,荒誕、邪惡和死亡成為黑人社區的生活方式,沒有人能夠或者打算置身其外。
在《秀拉》中,世界是荒誕的思想非常濃厚。在一個偶然的地方、偶然的時間,黑人們被投入這個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毫無意義、毫無目的、毫無內容、毫無秩序,一切都是荒誕的必然表現。正是黑人要求或給與生存一種意義,使“底層”或者黑人作為世界的一部分而脫離了世界,成為世界的對立面,從此一場充滿了愛與恨、渴望與爭斗開始了。沒有希望并不等于絕望,清醒也不導致順從,人應該認識到他惟一的財富是生活……人應該而且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獲得生存的勇氣,甚至幸福。小說中的人物,尤其是秀拉的一生就是在與荒誕的現實相抗爭的一生,但是在抗爭中讀者卻能隱約感覺到悲觀中的樂觀、絕望中的希望。
二 自由個性
存在主義認為,僅僅死去還不是最大的悲劇,最大的悲劇是從未使用過人的自由。
對于秀拉來說,“底層”社區對她的定義就是:結婚生子,在30歲左右掉牙齒,在身體上留下家庭暴力瘀痕,在腰部和脖頸處堆積脂肪。秀拉母親的私生活十分混亂,她是一個沒有男人就不能生活的女人,只需一種肉體的接觸,卻從不指望男人承諾什么,所以男人很放心地圍著她轉。這種荒誕的成長環境在一些人看來,是恥辱、痛苦,甚至是罪孽。它可能使一些人自怨自艾,面對扭曲的世界悄無聲息;也可以使一些人藏起內心的恐懼,奮力抗爭。與母親漢娜和祖母伊娃不同,秀拉從小就很有個性,富有冒險精神;她對各種問題有自己的觀點和看法;她做事方式獨特,甚至用自殘的方式嚇唬欺負她的人;她不貪財,沒雄心,也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或恭維,她活得無拘無束。在秀拉看來,包括奈爾在內的其他人的生活談不上有什么意義,只是活著而已。與他們相比,秀拉自豪地宣布:“我確實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了”。在存在主義看來,人們就應該懷著這種荒誕感去生活,盡其可能地生活,重要的是不是活得最好,而是生活得最多。
秀拉也試圖從“底層”中走出來,將自己主動從一個城市放逐到另一個城市,但卻發現:所有這些城市都住著同樣的人,他們干著同樣的工作,流著同樣的汗水。那些把她帶到這個或那個地方的男人們都匯成了一體:從愛的承諾,到愛的享樂再到愛的冷卻。他們除了愛的陰謀什么也沒有教她,除了焦慮什么也沒有與她分享,除了金錢什么也沒有給她,所以秀拉不想造就什么人,只想造就她自己。世界的荒誕,從本質上說,不是人的荒誕,也不是世界本身的荒誕,而是人與社會關系的荒誕。看到這冰冷又炙熱的世界,沒有什么是可能的,而一切又應有盡有。對未來冷漠使秀拉義無反顧地生活,窮盡先存的一切;使她為了事實判斷排除價值判斷,提出重要的是生活的最多而不是生活的最好這樣一種生命哲學。作家描寫人物與荒誕處境的矛盾和沖突,表現出人物不屈服于環境的自由、抗爭精神。
秀拉誘惑社區的男人們,包括奈爾在內;她把祖母送進養老院,也不愿承擔贍養義務;她不結婚生子、創造生命;她去教堂不穿內褲……秀拉對母親的去世、友誼、愛情、社會道德規范和法律不屑一顧,她體現的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社會局外人。面對世界的荒誕,存在主義者看到了兩條出路:一是以死結束荒誕的局面,二是反抗。秀拉的反抗是一種加繆式的反抗,是一種“人性的反抗”:忠于人類的本性,義無反顧地生活,窮盡現有的一切。通過秀拉在荒誕中的個性抗爭,作家試圖“強調人是自由的,應超越荒誕的現實,通過行動來創造自己的本質”。
奈爾在與秀拉決裂后又回到家庭中,這種平淡無奇的結局卻隱藏著深刻的涵義:一方面給奈爾的悲哀提供現實的解決;另一方面又指出其生活的無法擺脫的悲劇性。在秀拉死去多年以后,奈爾意識到自己一直思念著昔日的好友,她在秀拉的反叛精神中仿佛聽到自己內心的回聲。她來到秀拉的墳前,淚如雨下,痛苦不已。這無疑是對秀拉的人生的充分肯定。
三 向死而生
在《秀拉》中,黑人社區的生活始終都籠罩著死亡的陰影,到處都是死亡,每時每刻都面臨死亡的襲擊。“自殺節”居然成為“底層”的時間概念,并且深深植入黑人的生命,融入他們的語言。一位老奶奶說,她的幾只母雞總是在“自殺節”之后下雙黃蛋。黑人們用它來計算生孩子的時間,新人們用它來計劃大喜的日子。“自殺節”是肉體和精神在戰爭中受到雙重打擊的夏德拉克臆想的結果。他嗅到過死亡的氣味而且確實讓它弄怕了,原因就在于死亡事先毫無準備。把這一切想通之后,他忽然靈機一動、設想如果把一年中的一天花在這上面,大家就都能在這一天想著死亡,而一年的剩下的時間就會安全和自由了。就這樣,他創立了全國自殺節。黑人們在痛苦的時候意識到死神的臨近,在幸福歡樂的時候也意識到死,并由此而迅速地陷于沮喪、頹唐。存在主義看待死亡問題的一個出發點是:在人生的整個旅途當中,我們一生都在死的恐怖中度過,心靈從來沒有得到安寧。我們始終背負著死亡焦慮的沉重負荷,在人生之路上蹣跚獨行。
在存在主義看來,最大的荒誕就是死亡,它有一雙貴族的手,既鎮壓也解放。莫里森用很多的筆墨來描寫伊娃殺死“李子”,試圖使讀者在小說人物死亡過程中,仔細體會其中的矛盾和意義。在“殺子”事件發生前,伊娃很久沒有下樓了,這時,她非常吃力地拄著拐杖,幾步一停的下樓,來到李子的床邊坐下,把喝醉酒的兒子摟在懷里。伊娃就在給予兒子母愛時,剝奪了他的生命。“我不能讓他再回到我的子宮里,所以我得想個辦法,讓他死得像個男人,而不是縮在我的子宮內,而像個男人。”伊娃在兒子身上寄予很大希望,但是在戰爭結束后,李子卻終日酗酒、吸毒,難以自拔。他想逃避獨立的生活,逃避男人應該承擔的責任,他的生活支離破碎。伊娃沒有辦法讓兒子有尊嚴地活著,就用極端的方式燒死了兒子,她要兒子死得像個男人,她為兒子做出了選擇。伊娃反復強調殺子的動機,他應該活得像個男人。因此,伊娃的行為得到了人們和讀者的諒解,她仍然是一位睿智和極富責任心的母親。正如薩特《死無葬身之地》中的被同志們掐死的弗朗索瓦。作為年輕的革命者,倘若弗朗索瓦活著招供當了叛徒,既破壞了弗朗索瓦本人的名聲,而且還會給抵抗事業帶來損失;他怯于選擇,不愿也不能對自己的行動負責,是戰友們幫助他做了選擇,并掐死了他。因此,他沒有招供,沒有成叛徒,保留了同志、戰友的身份。在莫里森看來,“李子”的死是可以的、必須的。同時,這也體現了黑人擺脫荒誕和扭曲,向死而生的愿望和追求。
最具啟發和諷刺意義的是秀拉的死。在秀拉回到“底層”后,人們對她的種種行為充滿敵意。 “茶壺”的媽媽污蔑她被推倒了“茶壺”后,便專心扮演起她從來不感興趣的角色:母親。她不再讓孩子拿上幾分錢去吃早點,不再讓孩子在外長時間游蕩。秀拉和社區婦女的丈夫們睡一次就把他們扔一邊,所以社區婦女們更加珍惜自己的丈夫,去撫慰他們被秀拉傷害的自尊心。自從秀拉把祖母送進養老院,那些經常抱怨婆婆的媳婦們似乎又找回了敬老養老的美德。而在“秀拉”死后,社區似乎又回到了原先的狀態,崩潰和死亡隨處可見。婦女們又恢復了老樣子,把老人當成負擔;妻子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寵愛丈夫,似乎沒有必要尊重那份虛榮心了。最典型的是“茶壺”媽媽的變化,她居然因為孩子不吃她做的早飯大發雷霆而打了“茶壺”,這可是自從“茶壺”在秀拉的臺階上摔倒以來,孩子挨的第一次打。人們內心深處的一切美德皆因秀拉的死而被顛覆。我們可以看出,莫里森所強調的死亡,絕對不是追求肉體生命的毀滅,也絕不是要慫恿人們去追求死亡、虛無,恰恰相反,作者通過死亡表達的是在死亡意識中重新認識生活、重新評估人生的價值,重新發掘出生命存在的意義。
結語
莫里森在《秀拉》中,用史詩般的語言描繪了黑人女性的荒誕的社會生活環境,并以這種與現實相抗爭和令人生畏的生活意志,來揭示人物真實的心理歷程和復雜的人性。黑人女性尤其是秀拉以自己的選擇,規劃自己的人生,完成自我塑造。作家的目的就是希望人們認識世界,認識人生,并獲得直面荒誕和虛無的新生勇氣,充實虛無的人生,賦予世界以意義,賦予人生以價值。秀拉的人生悲劇正是這種從悲觀的終點到光輝的頂點的飛躍。存在主義這種在悲觀中透露著樂觀、絕望中存在著希望的思想一直貫穿于莫里森的其他文學作品中,也成為其文學創作風格特點之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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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orrison,Toni.Sula London:Chatto Windus Ltd.,1973.
[4] 姚文振:《中西文學跨學科研究》,甘肅民族出版社,2008年版。
[5] 章汝雯:《托尼·莫里森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
張浩杰,男,1972—,河北唐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教學,工作單位:河北農業大學海洋學院。
劉喜梅,女,1970—,河北辛集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教學,工作單位:河北農業大學海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