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雄祟拜心理幾乎存在于每個民族的文化之中,由英雄崇拜而產生了人們心目中的英雄主義理念,并成為每個民族的普遍心理。著名作家嚴歌苓在以南京大屠殺為背景的中篇小說《金陵十三釵》里,表現的是一群女性所體現出的英雄主義特質,這些平時并不起眼的女性在腥風血雨的戰爭之中,挺立在別人的絕望之上,像一朵朵盛開于血泊中的百合一樣圣潔高貴,并以其勇于犧牲個人生命的特質,表現出無可置疑的英雄主義光芒。
關鍵詞:《金陵十三釵》 女性 英雄主義 嚴歌苓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英雄祟拜心理幾乎存在于每個民族的文化之中,由英雄崇拜心理積淀而成的英雄主義理念,成為每個民族的普遍心理。現代各類辭典對英雄主義的內涵注釋為:“主動為完成具有重大意義的使命而表現出來的英勇、頑強和自我犧牲的氣概和行為。”而具有這種英雄主義氣質的人物就是英雄人物。固然,自古以來出現的英雄人物是多種多樣的,英雄主義的表現也是多種多樣的,既有古代著名的民族英雄,也有在民族危亡時刻慷慨赴死的現代抗日英雄,他們在國家遭受異族侵略的重要關頭所表現出來的不屈斗志正是英雄主義者的精神典范,完全符合英雄主義的特質,因此其精神價值具有跨越歷史、穿越時空的永恒魅力。
然而,從英雄主義的氣質特征來看,在完成重大使命時所表現出的個人犧牲精神成了英雄主義的最耀目的特征,英雄人物的英雄行為之所以可以感天動地,就是由于他們可以在關鍵時刻置個人生死于不顧,從而挽救他人或國家民族的危亡,煥發出“英雄”二字的光輝,彰顯著“英雄”的人格魅力。但從歷史記載中看來,“英雄”一詞以男性為多,究其原因是因為:中華民族是一個男權至上的民族,女性大多沒有參政的權力,于是成為英雄的機會也就大大減少;其次是因為男性生理上的原因,在戰爭中有更持久的耐力和暴發力,所以在危難關頭沖鋒在前的爆發力更強。令人詫異的是,著名作家嚴歌苓在以南京大屠殺為背景的中篇小說《金陵十三釵》里,描寫的卻是一群女性所體現出的英雄主義特質,這些平時并不起眼的女性在腥風血雨的戰爭之中,挺立在別人的絕望之上,像一朵朵盛開于血泊中的百合一樣圣潔高貴,并以其勇于犧牲個人生命的特質,表現出無可置疑的英雄主義光芒,使英雄主義帶上了鮮艷的玫瑰色彩。本文在認真研究了英雄主義特質的基礎上,將《金陵十三釵》里的主要人物玉墨放置于英雄主義的語境下進行分析。
一 戰爭背景為女性英雄主義提供了特定的平臺
自古以來,中國史書上所記載的英雄多為男性,這些英雄人物代表了一種特定的社會文化追求,體現著人們對民族尊嚴和某種道德的向往。但也有一些著名的女英雄千古流芳,如:花木蘭、穆桂英、梁紅玉、馮婉貞、趙一曼等,這些女英雄除了與男英雄具有同樣的道德高度和勇于自我犧牲的英雄特質之外,還具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她們都產生于戰爭年代的大背景下,這也是中國式英雄主義的特質之一。因為中華民族的歷史就是一部抵御外族侵略的歷史,在保衛民族尊嚴的戰爭中無數的英雄人物涌現出來,他們所表現出的英雄主義精神則成為戰爭中將士們的精神支柱,這些英雄人物往往被稱為民族英雄和愛國主義的仁人志士。女英雄花木蘭是北魏人,北魏遷都洛陽之后,經過孝文帝的改革,社會經濟得到了發展,人民生活較為安定。但是,當時北方游牧民族柔然族不斷南下騷擾,北魏政權規定每家出一名男子上前線時,花木蘭毅然代父出征,成就了歷史上一段巾幗英雄的佳話。抗日女英雄趙一曼,被百姓稱之為“紅槍白馬女政委”,她在東北地區組織抗日游擊隊,受傷被捕后仍然表現出抗聯英雄的堅強意志和誓死抗日的決心:“我的目的,我的主義,我的信念,就是反滿抗日。”這些女英雄的共同特質就是,在國家民族危亡的時刻,她們像男性一樣走向戰爭的第一線,像男性一樣承擔著救國救亡的重擔,因而她們也受到了如同男性英雄一樣的尊重和愛戴。
誠然,《金陵十三釵》里所描述的女性人物玉墨,從各方面來說都不具備上述女英雄那么高尚的道德、那么悲壯的情懷、那么崇高的氣質,所以如果放置于和平的年境之中,玉墨等人只能是下等女人的典型,只能是受到社會道德唾棄的污穢女人。而書娟等人雖然具有圣潔的社會形象,是人們心目中純潔女性的化身,但她們的未來只能是做一個賢妻良母式的道德楷模,并不能與國仇家恨聯系到一起,更不能成為某種重大事件的象征。然而,在南京大屠殺的慘烈環境里,平庸的女性在戰爭中煥發出耀眼的英雄主義的光芒,下等女性蛻變成為圣女般悲壯的犧牲者,被鮮血澆沃著的土地上突然產生出了如此特異的英雄悲歌,使玉墨這種下等女性的獻身精神同樣有了英雄主義的感人內質,也有了千古流芳的價值。
二 玉墨的英雄主義氣質
英雄主義的核心價值在于其所體現出來的社會意義,因此,一位英雄人物的背后總是有著其特定的歷史背景。玉墨是《金陵十三釵》里的重要人物,她不僅僅是秦淮妓女的代表,也是那個時代不甘墮落卻淪落風塵、不甘位于人之下而偏要被世人所不齒的一類女性的典型,因此,在玉墨這個人物身上,就表現著多種英雄主義氣質:
1 向世俗挑戰的勇敢
玉墨是一個秦淮河上的風塵女子,按照傳統的道德標準劃分,玉墨只是個不潔的女人,雖然在燈紅酒綠的秦淮河上,玉墨和她的姐妹過著奢侈浮華的生活,享有“藏玉樓頭牌”的虛榮,但在內心里,玉墨完全明白自己的社會地位,她明白“人生來是有貴賤的,女人尤其如此。如果一個國家的災難都不能使這些女人莊重起來,她們也只能比糞土還賤的命了。”即是如此,玉墨仍然不放棄與命運的抗爭,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俗強加于她鄙視抗爭,“她是個心氣極高的女子,至少有一萬個心眼子,對付三教九流,她有三教九流的語言、作派”,所以在一次知識分子組織的舞會上,她有意地把自己扮成大戶人家待嫁的女兒,“帶著一串雪白的珍珠,拿一本《新月》雜志”,以淑女般的優雅氣質迷倒了留學歸來的“雙料博士”,竟然做起了與留學歸來、有著深厚學術功力和學術前景的“雙料博士”共同生活的夢想,并且開始真誠地思念起她的“胡博士”。這種可憐的勇敢其實也是一種玉墨式的英雄主義,因為她敢于向上流社會進軍,敢于在自己的世界里進行精神上的突圍,盡管這種突圍并不成功,但玉墨畢竟試驗過,她是一位精神上的英雄。
2 向洋人挑戰的勇敢
在闖進洋教堂的一幕里,玉墨們體現出比良家女子更大的勇氣。教堂作為南京城里的特殊建筑物,是神圣、高貴與純潔的象征,是在和平年代里,連良家女人也會心懷敬意的駐足之地,所以在戰火紛飛、尸橫遍野之中,這所美國教堂仍然肅然挺立,保持著它的沉著與高貴和一片金子般的安靜。可是就有那么一群人敢于越墻而入,敢于把教堂“掃得發青的石板院落給這群紅紅綠綠的女人弄污了一大片”,致使“英格曼神父看到香艷的洪水猛獸已勢不可擋,悲哀地垂下眼皮,在胸前慢慢地劃十字”。而在這一群突襲教堂的妓女中間,身份特殊的玉墨作為“娼妓領袖”顯然有著震懾人心的力量:“女孩們和阿多那多都被她收服了一剎那,忘記了她是一個身份低下的風塵女人。”挑戰洋人要比挑戰世俗需要更大的膽量,因為只有在洋人這里,玉墨們才可能找到生存的機會,所以具有英雄氣質的玉墨只能再次選擇挑戰,選擇了連傷兵難民都進不來的美國教堂作為生命的突破口。
3 用生命捍衛圣潔的英雄氣概
《金陵十三釵》最大的賣點在于“妓女”與“女學生”在教堂里相遇,如果是在和平環境里,“妓女”與“女學生”斷難相遇,而這三者又水火不相容的指向不同的方向:教堂意味著宗教的神圣,意味著與世俗的隔絕和對污穢與罪惡的終結;女學生則是純潔與年少無知的象征,也象征著一個女性最天真最美好的季節;而妓女則是一切罪惡與污穢的化身,她們就像是地獄里的花朵一樣,腥臭、腐爛而妖嬈,讓純潔的女學生避之猶恐不及,正像小說里所描寫的那樣:“這女人真像瘡痍,不留神已沾得到處都是。”
可是在戰爭的特殊環境里,這兩種完全不同的女性相遇在教堂這個極特殊的空間里,又通過戰爭這個勒緊在每個女性脖子上的繩索,使兩種完全不同的女性都在重新審視著對方。作為妓女的玉墨,雖然早已在十幾年的風塵生涯里閱人無數,但并不想在最后時刻自暴自棄,出于女性的自然反應,玉墨仍然想在這個緊要關頭保住她那少得可憐的尊嚴。于是,在日本兵搜查教堂的緊要關頭上,玉墨設想著要用一把“不到巴掌大,但極其鋒利”的小剪刀做武器守護自己,“也許是想為她那個出國去的雙料博士守身,也許是用它為即將永訣的戴教官報仇”,玉墨內心期待著“剪子下對地方,那剪子剪斷一條性命,毫不在話下”。
真正使玉墨身上的英雄氣質升華的是她和十二位姐妹舍命救女學生的那一幕,在這一個情節里,作者有意回避掉大量筆墨的渲染,讓這個充滿靈魂升華的場面變得十分素凈與安祥。“神父,我們去吧”是玉墨說出的一句最普通的話,卻把整個教堂里的生死氣氛扭轉,無望的女學生看到守住貞潔、獲得生還的一線希望,神父們看到了奇跡的降臨。這時,玉墨們所守護的不僅僅是十幾個女孩子的生命,更是對女性最寶貴的貞操的守護,也是對女性尊嚴的守護。對于玉墨來說,十幾歲就失去了貞操,在被迫于花船上賣笑的生涯里,她感觸最深的就是貞操對于一個女性生命的重量,因為失去了貞操,玉墨的生命被妓院媽媽看得不如一把小剪刀,被負心的男人們一再拋棄,被教堂的神父視為糞土,現在她看到可以用她低賤的生命換回一群女孩子的完整,玉墨感到了生命的回歸和榮耀。
如果從民族主義的語境之下看待玉墨的英雄壯舉,玉墨的壯舉完全可以升華至民族英雄的高度上。在小說的最后一幕里,玉墨她們目睹教堂里發生的一次次血腥行為,此時的侵略者已不僅是在街頭上奸殺良家女子、在城里城外槍殺戰俘,侵略者的魔爪已伸向了戰爭中最無辜、但卻最圣潔的一群女學生。正如嚴歌苓所說的那樣:“戰爭中最悲慘的犧牲總是女性。女性是征服者的終極戰利品。女性承受的痛苦總是雙倍的。并且無論在何種文化里,處女都象征一定程度的圣潔,而占領者不踐踏到神圣是不能算全盤占領的。這就是男性游戲——戰爭致于女性的悲劇。”因此,玉墨所要挽救的、要用生命護衛著的,不再是一群天真純潔的女學生,而是這個民族尊嚴最神圣的部分,唱詩班的女孩、血泊中的城市上空傳來的童貞歌聲以及如書娟那樣有著極其純潔心靈的女性尊嚴,成為戰爭中侵略者爭奪的最后目標,也成為玉墨拼死護衛的珍品。如果這一切也被野獸般的侵略者踐踏了,那么這個城市的毀滅將是最徹底的,侵略者對這個城市的占領也是最徹底的,所以嚴歌苓本人這樣評價《金陵十三釵》中女性的犧牲:“這個故事是獻給The Rape Of Nanking(南京大屠殺)中的女性犧牲者,當故事中的犧牲鋪展開來時,我希望讀者和我一樣地發現,她們的犧牲不僅悲慘,而且絢爛。”
正如嚴歌苓本人對《金陵十三釵》的評論那樣:“我一向不認為《金陵十三釵》屬于我最好的小說之一,但是它是一篇我長久以來認為非寫不可的作品。不知為什么,人在異邦,會產生一種對自己種族的‘自我意識’,這種對族群的‘自我意識’使我對中國人與其他民族之間的一切故事都非常敏感。”《金陵十三釵》是一部通過南京大屠殺中妓女舍身拯救女學生的故事,表達作者的民族主義情懷和女性主義歷史觀的小說,在玉墨的女性英雄主義的光芒乍現的那一刻,女學生與妓女這兩個完全不同的女性在精神上融合了,書娟看到了“玉墨對那日本人一笑,得有多大膽量多大智謀”,而玉墨想到的是“假如走天大的運,扎瞎他的眼珠子之后再奪下他的武器,圣誕夜就變成狂歡夜了”,兩種不同女性的不同想法匯聚成一個焦點,那就是,即使倒在血泊之中,女性仍然美麗,女性的尊嚴仍然堅不可摧,于是英雄主義的氣質,得到了最完美的體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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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鳳華:《社會性別文化的歷史與未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
[3] 徐志耕:《南京大屠殺》,江蘇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
[4] 嚴歌苓:《金陵十三釵》,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
作者簡介:王鴻,女,1973—,河南開封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藝學,工作單位:開封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