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嚴歌苓《陸犯焉識》中的馮婉喻形象

摘要 嚴歌苓的《陸犯焉識》在中西方文壇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小說講述了嚴歌苓祖父陸焉識的人生故事，同時也生動刻畫了祖母馮婉喻的形象。本文結合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方法，通過馮婉喻人生經歷及其性格特點，從家庭、社會、人格和文學形象四個方面，揭示馮婉喻形象背后所蘊含的深層意義。

關鍵詞：嚴歌苓 《陸犯焉識》 馮婉喻 人物形象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陸犯焉識》是嚴歌苓2011年10月出版的小說，被中西文壇廣為贊譽，稱之為嚴歌苓的“顛覆性轉型之作”。小說向我們講述了陸焉識1925年到1990年之間傳奇經歷的同時，也為我們展現了一個樸實善良、溫雅識體的馮婉喻形象。馮婉喻艱辛而又悲劇性的人生作為一條副線貫穿了整部小說，用陸焉識的話說，“馮婉喻是他寡味的開端，卻是他完美的歸宿”。本文通過馮婉喻人生經歷及其性格特點，從家庭、社會、人格和文學形象四個方面分析馮婉喻的形象及其背后所蘊含的多重內涵。

一 家庭對抗中的工具和犧牲品

馮婉喻是恩娘的小侄女，在姑母恩娘的要求下，她與陸焉識結為夫妻。但過門的馮婉喻并沒有得到應有的幸福，沒有愛情的陸焉識將她當做恩娘束縛自己的工具，在完婚之后去了美國留學。陸焉識畢業回國后，馮婉喻正式開始了在陸焉識和恩娘斗爭夾縫中的生活。一方面，她對于來自婆婆兼姑母的恩娘的壓制和欺侮逆來順受，偶爾被逼無奈時忍不住爭辯一句，致使恩娘“撒潑”，她又會“總是輕輕地走開，不敢帶半點脾氣，偷偷躲在馬桶上哭”。她習慣了不平等，并與之妥協，同時對于陸焉識忽冷忽熱的“愛”，她毫不挑剔，也從無怨言，“你給她多少關注，她就要多少”，泰然滿足，享著自己的福分。

馮婉喻的命運自一開始就由恩娘操縱并與陸焉識捆綁在了一起，馮婉喻早年的悲劇生活也圍繞陸焉識與恩娘的對抗進行。恩娘無疑是小說中傳統勢力的代表，她作為陸家輩分最高的人，對陸家人有著強烈的控制欲。她不僅按照最傳統的方式為兒子陸焉識和侄女馮婉喻包辦了婚姻，而且對陸焉識的自由活動總是以長輩的身份加以干涉。而陸焉識受到“五四”自由主義的影響，主張自己的權利，他不甘心自己人生中的重大事件都由恩娘來決定，更不愿自己的任何行動都要看恩娘的臉色。由此，恩娘強烈的控制欲和陸焉識自由主義意識就產生了矛盾。這一矛盾不僅是約束與放逐的家庭沖突模式的演繹，同時也是傳統家族等級觀念與現代性的自由平等觀念的一次對抗。

而就馮婉喻而言，在她心里，陸焉識就是天。她為了不讓陸焉識為難，而處處忍讓恩娘；為了逗陸焉識開心，她又冒著大大得罪恩娘的危險，賣掉了恩娘給她的陪嫁祖母綠，為陸焉識買了一塊“歐米茄”。她一直無悔地奉獻著對陸焉識的愛。然而從陸焉識的角度，無論是增加與馮婉喻的房事，還是瞞著恩娘和馮婉喻去看電影、偷度蜜月，都是出于對恩娘帶給他的壓抑的消解和反叛。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馮婉喻無辜地成為了恩娘和陸焉識勾心斗角的對抗中所利用的工具，也自然進一步地成為了這場家庭沖突中約束與放逐、傳統性與現代性對抗過程中的犧牲品。在馮婉喻的“逆來順受”和恩娘的“飛揚跋扈”、馮婉喻的“癡情”和陸焉識的“無情”的對比中，體現出了馮婉喻可悲的家庭地位和處境。

二 社會階級斗爭的受害者

陸焉識被打成“右派”飽受牢獄之苦，事實上與大衛·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陸焉識不諳世事的特點和張揚激越的性格，使其在凌博士和大衛·韋派別斗爭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站在共產主義一方的大衛·韋，由于懷恨陸焉識對他的敷衍和強硬的態度，將陸焉識歪曲成了“反革命”，擺在了無產階級的對立面，從而才有了陸焉識長達二十年的牢獄之災。然而，馮婉喻卻是無辜的，她自己非但沒有參與這場斗爭，還試圖勸阻陸焉識遠離這場政治漩渦。但盡管如此，她最終還是不得不被動地為陸焉識在這場斗爭中的失敗付出沉重的代價。

波伏娃在她的《第二性》中談到，長期以來，男人都是以絕對的主體存在的，而女人相應地成為男人的客體和他者，以一種男人的附屬體存在。正是由于這種附屬的關系，馮婉喻在社會生活中受到了種種不公的待遇，艱難困苦。一方面，陸焉識的入獄使這個家庭瞬間沒有了頂梁柱，所有的重擔落在了馮婉喻一個人身上。作為“敵屬”的她不僅要靠微薄的收入維持生計，還要在生活中飽受眾人的白眼和欺辱。另一方面，馮婉喻又那么深摯地愛著陸焉識，她想盡一切辦法讓監牢里的陸焉識過得好些。每月一次的探監，馮婉喻每一次都帶去節衣縮食節省下來的錢為陸焉識準備的好酒好菜好衣物；她為陸焉識收集蟹黃蟹肉，“十根手指尖都被蟹蟄爛了，皮膚被微咸的汁水腌泡得死白而多皺”。陸焉識流放西北后，馮婉喻堅持每月給陸焉識寫信，從不間斷。可以說，她為陸焉識付出了自己可以付出的一切，并且沒有絲毫怨言。無論是甘于“墮落”與戴同志肉體交易換取被判死刑的陸焉識一線生機，還是被拒入黨、輪番接受著人們的批評教育和呵斥，這一切都緣于她是陸焉識的妻子。在當時社會的大背景下，一個被劃為資產階級反革命家屬的弱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只能是無助的“獵物”，無助到自己將自己送入虎口；原本無罪的她，也要因為陸焉識的緣故，過著“連從良的妓女都不如”的生活。可以說，馮婉喻是同陸焉識一樣在服役。馮婉喻成了陸焉識和大衛·韋階級斗爭的受害者和替罪羊，對于她的命運，她無權選擇也無力改變，這歸根結底是歷史之罪。這一階段的馮婉喻的悲慘境遇，也是作者對那段黑暗歷史和社會罪惡的悲痛控訴。

三 雙重人格與人格的分裂

雙重人格指人除了所表現出來的自我之外，在內心深處還存在著“第二個自我”。“第二個自我”在榮格心理學術語中被稱為“影子”，“它代表著自我所不知或所知甚少的屬性和特征。一般說來，它指的是人平時表現出來的性格的對立面，在一般情況下是人們所難以意識到的，然而它卻深深地存在著，甚至包含著黑暗、沖動和殘酷的內容”。

馮婉喻在小說中的絕大部分都以自卑、順從、知足、安靜、優美的姿態出現，這是馮婉喻的第一人格。無論是她對恩娘的逆來順受，對陸焉識的體貼愛戀，還是對子女的忍讓付出，都會令人心中產生無限的憐愛與同情。但是馮婉喻有與表面完全不同的內心世界，小說中曾這樣描寫馮婉喻的眼神：“她偶然的那些小水妖般的風情流盼才珍奇，才宛若神鬼附體。她其實是摸不著底的”，“藏在深閨里的女子把所有的能量都濃縮凝聚在這一瞥目光里了。長年累月被壓制被禁錮的，是變本加厲的釋放。那一瞥目光里有個好大膽子的馮婉喻”。馮婉喻僅僅一個眼神就可以媚得令陸焉識神魂顛倒。從這種眼神中，我們可以看到妄想美好和大膽的“第二個馮婉喻”。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曾提出，“無意識是不能被本人意識到的，它包括原始的盲目沖動、各種本能以及出生后被壓抑的欲望。無意識的東西并不會因壓抑而消失，它還存在并伺機改頭換面表現出來”。就馮婉喻而言，愛與性的本能也一直處于一種壓抑的狀態，而這種壓抑的形成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她的第一人格的軟弱性和相對弱勢的家庭地位。因此，馮婉喻所具有的第二人格是其第一人格的對立面，她是火熱的、風情的、開放的、大膽的，是對壓抑的欲望的強烈反叛。

馮婉喻的雙重人格在失憶后徹底分裂，馮婉喻的第二人格更完整地出現在讀者面前。失憶的馮婉喻開始忘記自己身邊的所有人，她半夜三更搬動家具，不停按照過去的格局布置房間，試圖回到當年“美好的歲月”；她因看不過兒子對陸焉識的謾罵，不惜與兒子反目；她失憶后認不出陸焉識，將出于好心試圖讓兩位老人復婚的女兒重重摔倒在地并推倒八仙桌，反抗這場“包辦婚姻”；她肉體的記憶也失去了，堅持不再穿上衣服，并且對待自己不喜歡的事物破口大罵，語言粗俗，毫無顧忌。失憶后的馮婉喻近乎達到了一種“無意識”的狀態，這時的馮婉喻正是當年那個“好大膽子的馮婉喻”的完全釋放。在醫學上，人格分裂的主要特征是患者將引起他內在心理痛苦的意識活動或記憶，從整個精神層面解離開來以保護自己，但也因此喪失其自我的整體性。老年的馮婉喻正是通過失憶逃避了曾經一切壓迫她的人和事。被無形的枷鎖束縛了一輩子的馮婉喻在最后終于從精神和肉體上完全解脫，獲得了她一生從未真正獲得過的“自由”，被一直壓抑的第二人格也得以顯現。

馮婉喻的第一人格是害羞的、壓抑的、顯性的，她的第二人格是開放的、外向的、隱性的。馮婉喻雙重人格的單重顯現的原因，還要歸結于她所生活的家庭環境和社會環境。在馮婉喻生活的家庭環境和社會環境中，不允許她內在的大膽的人格得以展現，因此她更多地表現出了片面的、自卑的、壓抑的一面。馮婉喻的雙重人格體現了她作為一個普通女性所經歷的時代的、社會的、家庭的壓迫，以及她追求自我解放的歷程。但是，馮婉喻的這種自我解放只能通過人格分裂的方式才得以實現。從馮婉喻無意識的忍耐到最終無意識的解放，暗示了那個時代中正常女性與真正的自由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

值得一提的是，失憶的馮婉喻在臨死前回光返照，回想起過去的不幸以及出賣肉體的那段經歷，這對于一個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女性而言，無疑是很殘酷的。這種從分裂的人格到完整人格的回轉對于馮婉喻而言，無疑是將她從夢幻的天國再次推回了地獄。這是馮婉喻人生悲劇的再次呈現，同樣也是女性難以改變的悲慘的時代命運的縮影。

四 “天使”形象的化身

在小說中，我們不難發現，馮婉喻的形象無論從形態上還是從性格上，都完全符合完美意義上中國傳統女性的評判標準。在形態上，她皮膚光澤，體態婀娜，輕盈精細，動作典雅，特別是眼神中的那抹柔情，風情萬種，能令陸焉識神魂顛倒。在性格上，她柔弱靜美、知書識體，既有對丈夫溫順關愛服從的一面，又有堅強獨立的一面；在行為上，無論陸焉識對她怎樣，她都滿懷感激，在陸焉識入獄后，更是對陸焉識照顧有加，并獨自一人挑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馮婉喻對陸焉識的愛甚至到了一種走火入魔的地步，她心甘情愿地為陸焉識付出了自己可以付出的一切，毫無怨言。她甚至到了連陸焉識的體嗅都認得出、都著迷的程度，愛得成了畜、成了獸，愛到了無以復加的極致。幾乎所有男人都會為有這樣一個好妻子而感動并慶幸。這一優秀如馮婉喻的典型的中國式賢妻良母形象與西方文學中的“高尚淑女”和“家庭天使”的形象是同構的。馮婉喻是一切，是兒媳、是妻子、是母親，但惟獨不是自己，她實際上成為了陸焉識這一男性的奉獻品和犧牲品。更令人心痛的是，馮婉喻將一生中自卑的低姿態當做理所當然的事情，從來沒有意識到人們和事物們對于她的不公。

嚴歌苓作為一位女性作家，在先前的作品中一直被文學評論者冠以女性主義的標簽，然而從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角度，《陸犯焉識》這部小說中對馮婉喻的形象塑造明顯地帶有一定男性中心話語的色彩。這是由于《陸犯焉識》這部小說是基于其祖父陸焉識留下的回憶錄而創作的，小說中對于人物形象的勾勒就不可避免地帶有陸焉識的意識形態和情感因素，馮婉喻天使化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帶有陸焉識想象和歪曲的成分。陸焉識將馮婉喻塑造成天使，一方面是陸焉識內心對馮婉喻感到愧疚的表達，另一方面也表現了他的審美理想和愿望需求，并將這種歪曲的幻想強加于現實的女性身上去對婦女進行塑造，壓制了婦女的自由意志的發展。這種文學形象在性別意義上的虛假性，從一個側面揭示出其中隱含的性別沖突和性別歧視的歷史、社會和文化根源。

《陸犯焉識》中馮婉喻從年幼所知，指婚于陸焉識，到溫順屈從、小心翼翼維護自己的愛情，再到精神和肉體的自由，她經歷的社會重大變革的一生，同樣可以看做是中國女性從傳統走向現代的一部斗爭史。馮婉喻對陸焉識的深愛和付出使讀者震撼的同時，馮婉喻的女性悲劇命運也令讀者感到痛心。與之前的作品殊途同歸，馮婉喻的形象仍然是嚴歌苓站在人性的高度上對歷史、社會、人性的丑惡和兇殘的揭露和訴斥，同時也表達了嚴歌苓對女性心底所潛藏的善良和寬容的贊美，以及對女性生活悲劇的憐憫和惋惜。

參考文獻：

[1] 嚴歌苓：《陸犯焉識》，作家出版社，2011年版。

作者簡介：鮑思學，男，1990—，黑龍江人，山東大學威海分校新聞傳播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外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