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楊映川和黃詠梅是新世紀以來在廣西崛起的極具個性的“70后”女作家,她們在“私人化寫作”、“身體寫作”的呼聲后把目光投向底層民眾,鋪敘普通人日常的瑣碎生活,禮贊蘊藏在其中的不屈生命力,并挖掘出市井巷陌人間煙火的詩意。她們以迥異于商業化、時尚化、欲望化的底層敘事、日常敘事和女性敘事,凸顯了新型女性寫作的特色,并豐富了廣西乃至中國文壇的女性文學。
關鍵詞:楊映川 黃詠梅 敘事策略 底層寫作 日常敘事 女性敘事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21世紀,文壇桂軍以汪洋恣肆的氣勢崛起,先是東西獲魯迅文學獎,緊接著鬼子再次奪魁。而年輕的女作家楊映川和黃詠梅竟也出手不凡,短短幾年,楊映川的《愛情侏羅紀》、《女的江湖》、《我困了,我醒了》、《不能掉頭》,黃詠梅的《路過春天》、《一本正經》、《負一層》、《把夢想喂肥》、《契爺》等小說問世。她們以極具個性化的寫作豐富了廣西乃至中國文壇的女性文學。
楊映川和黃詠梅出生在上個世紀70年代,如果說衛慧、棉棉等“70后”美女作家是以商業化、時尚化、欲望化的敘事策略展現都市女性肉體和精神的自我撕裂,并試圖以“身體寫作”向男權中心抗爭,那么,楊映川和黃詠梅已經開始冷靜理性地尋求女性的內心真實,并在“身體寫作”的呼聲后默默建構自己的話語體系,呈現出新型女性寫作的特點。
一 底層敘事
新世紀以來,伴隨著現代化轉型和城市化變遷,“底層寫作”開始浮出地表,以下崗工人、進城務工者、社會邊緣人等社會底層為觀照對象的小說引人矚目。中國當代女性小說創作在這個過程中也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王安憶的《遍地梟雄》、方方的《奔跑的火光》、遲子建的《踏著月光的行板》、池莉的《懷念聲名狼藉的日子》、嚴歌苓的《鄰家有女初長成》、張抗抗的《芝麻》等,這些“視角更為切實,視野更加下沉……目光投向社會下層的普遍平民和蓬門蓽戶的市井百姓”的力作,顯示出女性文學走出身體樊籬、不再封閉自我的創作意識。
與上述女作家一樣,楊映川也密切關注底層的人物,關注他們在巨大生存壓力傾軋下的苦難。其中,《干花》通過丘一凌盡職破案的“灰色童話”,展露底層人物灰色的生活境遇與無奈的絕望。為了一條女子短褲的失竊,忠于職守的小區保安丘一凌開始認真而又漫長的偵破工作,最后不但案破不了,反而飯碗丟失,家庭解體。而《宋響的玫瑰》則通過宋響一家表現了都市底層的苦難:宋響家窮,青菜、雞鴨包括他的學習用具,都靠父母動手生產;而更雪上加霜的是,父親辛苦積攢的錢財被朋友騙走,母親經受不住打擊自殺身亡,為了出人頭地,宋響最終也走上了盜竊的不歸路。《不能掉頭》則在底層敘事時伴之以仇恨、血腥和暴力。小說一開始,便展示黃羊殺害同村青年胡金水的血腥場面,黃羊由此踏上長達15年的逃亡之路。他到處漂泊,飽嘗底層盲流苦難:做過漁民、礦工、醫院義工,等等,在一次次暴露身份后又一次次逃亡。疲勞不堪的他最終坦然回鄉,卻發現殺死胡金水只是當年自己的一個噩夢!在荒誕夸張的敘述和慧黠諧趣的反諷中,楊映川揭示了底層人物的掙扎與無奈。這比“時髦”的“70后”青春敘事更為深刻、內潛而凝重。
與楊映川相比較,黃詠梅更關注底層邊緣人物在絕望生存境地上的頑強抗爭。《把夢想喂肥》里的“我媽”,是廣州上游一小城殘疾人的“大家姐”,雖然瘸了腿,卻懷揣夢想來到廣州,以極大的熱情參與傳銷活動,想在大都市里把自己發財致富的夢想喂肥。《負一層》里,弱智低能的大齡女“阿甘”,在大酒店負一層管理泊車,沒有朋友,也沒有愛情。盡管這樣,她心里也渴望真情:她狂熱迷戀張國榮,并把贊她“生得靚”的萍水相逢的摩托仔當成自己的“張國榮”。而《契爺》更是刻畫了一個街區里臟亂不堪的底層人物——“契爺”盧本,盧本住在街尾的小房子里,沒有勞動能力,靠妹妹養活。人們對他既敬畏又輕視,一方面,因為他“命硬”,將小孩契給他,可以消霉氣;另一方面,因為他智商低,人們又縱容小孩捉弄他。而盧本卻始終寬容地面對人們的揶揄冷眼,并盡其所能疼愛每一個契兒契女。“我媽”、“阿甘”、“盧本”等人最終都免不了悲劇結局,可他們從容面對生存困境的精神仍讓人怦然心動。“我媽”是一個“身殘志不殘”的典型,但“長安居大不易”,現實一點點磨損了她的夢想,到頭來,夢想破滅了,一條臭水溝“喂肥”了她瘦弱的身體。生活和經歷讓阿甘發現,沒有一個欲望是能得到滿足的,她只好跟隨她的那些問號,從空中墜落。而隨著時代的車輪向前滾動,盧本被拋得越落越遠,曾經的“契爺”完完全全地被這個走向商業化的街區拋棄了,最終成為過去的符號。
二 日常敘事
日常敘事,就是把庸常的日常生活及經驗寫入文學,使其成為文學敘事的主要對象和審美范疇。在對底層民眾生存狀態的勾勒和描寫中,楊映川和黃詠梅始終堅持對普通人日常瑣碎生活的敘述。她們關注俗世男女的悲歡離合,還原生活的原本色相和人的原生狀態,禮贊蘊藏在其中的不屈生命力,并挖掘出市井巷陌、平常百姓家人間煙火的詩意。
楊映川的《愛情侏羅紀》一開始就對小嬋畫眉毛、掏蘋果、做蕃茄炒蛋等瑣碎事情進行了鋪敘,接著就是午夜時分小嬋的無所事事及對往昔戀愛的回憶;隨即是神秘又浪漫的陌生男人的書信、禮物和“捉迷藏”游戲。在煩惱瑣碎的日常生活中,凸顯了小嬋生活的單調與無聊。《非典型性生活》也是通過馬拉子和小水這一對小情侶的日常生活,還原了“非典”期間普通市民的生活。因為怕傳染,馬拉子和小水每天上班都要帶口罩,回家后還用酸醋熏病菌,以致陋室里肆虐的蟑螂和老鼠也被熏得半死不活。《干花》更是展露了底層百姓雞毛蒜皮的日常生活,從正牌警校出來的丘一凌在某小區做保安,述職報告里過去一年的重要事件居然是:爬上二樓翻陽臺幫未帶鑰匙的某家開門;和陳大媽多次到商店交涉,終于把劣質熱水袋換成了新的……而最后讓人啼笑皆非的是,丘一凌把一條女子短褲的失竊當成了自己的“處女案”,盼望著盡職破案能實現其人生價值。楊映川把普通百姓物質上的艱難、精神上的迷茫、社會上的舉步維艱揭露得淋漓盡致,呈現出生活的“原始”和“真實”。
如果說,楊映川的日常敘事更多關注生存的無聊與失意、苦難與困境,那么,黃詠梅則在捕捉和還原廣州等南方都市市井氛圍下人物生存本相的同時,為我們展現了日常生活中的美好和詩意。《草暖》里才貌平庸、毫不起眼的草暖,對生活沒什么要求,口頭禪是“是但”(廣州方言“隨便”的意思),可在“是但”中,她卻認真地過每個家常日子,耐心地為孩子做胎教、取名,做頭發,陪丈夫出席宴會。她的好心情也影響了丈夫,婚后的王明白像坐直升飛機一樣短短三年就蹭到了部門經理,草暖夫婦過上了好日子,他們在日常煙火中體會到了濃郁的詩意。《多寶路的風》里的樂宜,愛上了有婦之夫耿鏘,當上了“實習老婆”,盡管知道這個男人不屬于自己,但依然在“薏米開口笑了”的狀態中體會到為情人煲湯的樂趣。而《非典型愛情》中的小每,大學畢業就來廣州謀生,雖然幾經挫折,但始終心里泯滅不掉美好,在非典肆虐時期還關心自己的朋友,并相約一起無所顧慮地吃“臭豆腐”。《白月光》中的徐惠玲,一度家境富裕,后來雖處境落魄,但她依然不忘在月色明媚時晾曬那件淡灰底紫色碎花的法國絲綢衣,質地優良的衣服在皎潔的月光下飄蕩著超越日常生活的詩性氣息。這些“明媚的亮色”在卑微而又柔弱的小市民生活中熠熠生輝,讓我們感到日常生活的真實和溫馨。
三 女性敘事
作為女性作家,楊映川和黃詠梅并非我們習見意義上的女性主義者,她們的小說既沒有刻意確立一種女性的話語模式以對抗和顛覆男性的話語權威,也沒有單純依賴女性的私人經驗去營造一種高度個人化的言說領地。她們的小說大多描寫女性情感生活、愛情心理,并以女性作為小說敘事視角,展示了女性在現實世界中真實的生存境況和生命狀態。
評論家陳曉明指出,楊映川的小說大都涉及都市女性的愛情故事,在愛情的角逐中,男性由主導地位退居二線,怯懦多疑,搖擺不定,世俗物質。與之相比,女性對純粹之愛的執著追尋尤其讓人激賞。楊映川最初奉獻給文壇并得到好評的是《愛情侏羅紀》,孤傲美麗的都市女性小嬋,在感情上看似灑脫前衛,“大大小小談了十幾次戀愛”,然而內心深處卻執著堅守“純粹”的愛情,因此對世俗物質的現實情愛嗤之以鼻。這篇試筆之作盡管尚顯稚嫩,但已初步奠定了“女主人公在女性主義立場上不停息地追尋‘純粹之愛’”這個作家日后反復表達的重要主題。此后,無論是想盡辦法逃避結婚的榮燈(《女的江湖》),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當紅歌女賀蘭珊(《逃跑的鞋子》),抑或是上善若水的盧蘭(《我困了,我醒了》),讓“逃避罪錯”的黃羊掉頭回家的宋春衣(《不能掉頭》),楊映川筆下的女性,盡管處于物欲橫流的現實社會中,但卻從來沒有放棄對人生理想的追求,也從來沒有放棄對真愛的尋找,她們在追尋愛情的過程中尋找“純粹”與“獨立”,情感和心靈進一步完善和成熟,人性也得到了升華,這從某種程度上也折射出了作者的感情理想和她對理想精神世界的堅守。
與楊映川反復凸顯都市女性在追愛過程中的“純粹”與“獨立”意識不同,黃詠梅更多關注底層女性“這一群體比苦難更嚴酷的精神遭遇”,并將她們情感的刺痛描寫得溫婉細膩。《負一層》中輕度智障的泊車工阿甘,有著細密如麻的心事,但卻沒有朋友和情人,就連媽媽也不理解她。周圍的冷漠使她失語,她只有每天中午坐電梯到大廈頂層,將生活的疑問掛上天空。《單雙》中孤寂驕傲的李小多,名字就顯示了她多余人的地位。她把現實生活的慘烈遭遇變為賭局,在以各種方法贏了身邊所有人之后,她終以自己的生命作為賭局的代價,因為這個世界上她實在想不起來還有誰該去贏了。與李小多有著相同氣質的是《契爺》中的夏凌云,她在自己身上寫滿了寄向外界的信,而街區里的人把她當異類,沒有人真正關心她,夏凌云只能用不在乎的態度傲視人群,卻掩藏不住內心的無助與孤獨。而《把夢想喂肥》中的“我媽”,為實現“把小魚喂成大魚”的夢想來到了廣州,當血本錢被騙光之后,執拗地尋找夢想的她在旁人眼中成了一個神經質的殘疾人,大城市擁擠得放不下一個殘疾人并不算過分的夢想。而樂宜(《多寶路的風》)、小纖(《路過春天》)、普魯斯特楊(《文藝女青年楊念真》)和“開發區”(《開發區》),她們心存著“愛”的理想,卻在現實中屢屢受挫,雖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試圖突圍,卻還是碰得滿身是傷,最終只能向生活妥協。與楊映川筆下從不放棄純愛與獨立的女性相比,黃詠梅的底層女性在精神上的追求真的算不上徹底,但或許更能代表女性最終的現實姿態,黃詠梅的敘事也更顯得真實和人性化。
從社會邊緣的智障人士到城鎮底層的小區保安,從普通平庸的都市男女到為生存掙扎的殘疾大媽,市井百姓日常生活的苦難與困頓、追求和夢想、掙扎和堅強,是楊映川和黃詠梅筆下不斷縈繞的畫面。這些迥異于“私人化寫作”與“身體寫作”的女性書寫,使我們深切體驗到了兩位女作家對人生獨特的懷想方式以及對人類情感內涵挖掘的深度。相信這兩個年輕的女作家,在日后會為中國文壇構筑更炫麗多彩的風景線。
注:本文系廣西壯族自治區教育廳立項科研項目“20世紀90年代以來廣西三大女作家的女性寫作研究”(編號:201010LX520);梧州學院院級科研課題“楊映川與黃詠梅的比較研究”(編號:2009C034)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白燁:《長篇小說的新與銳》,《 望》,2006年第2期。
[2] 陳曉明:《逃跑的童話——楊映川小說的反現代性取向》,《南方文壇》,2002年第1期。
[3] 孟繁華:《文學的速度與作家的情感要求》,《當代文壇》,2009年第2期。
作者簡介:覃春瓊,女,1977—,廣西藤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廣西梧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