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在敘事方式上表現出了自身的格調與方式——客觀敘事。此類小說以零度聚焦和網狀結構折射社會轉型,思考經濟改革、社會轉型時期的重大問題,并以此探尋自己的精神理想——剛健仁義。
關鍵詞:新社會問題小說 零度聚焦 社會轉型 網狀結構 精神理想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談歌作為20世紀90年代初的現實主義代表作家,在現實題材小說中準確把握了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社會政治和經濟轉型,并在文中反映了這一特殊時期中國社會的重大問題。因此本文認為,可將此類小說概括為新社會問題小說。此類小說在敘事方式上表現出了自身的格調與方式——客觀敘事,它們以零度聚焦和網狀結構折射社會轉型,思考經濟改革、社會轉型時期的重大問題,并以此探尋自己的精神理想——剛健仁義。
一 零度聚焦轉型社會
零度聚焦屬敘事學中的視角范疇,“視角”或“敘述視角”(point of view),指敘述時觀察故事的角度。熱奈特將視角分為三大類:“零聚焦”或“無聚焦”(無固定視角)、“內聚焦”(限制視角)和外聚焦(攝像機視角)。“零聚焦”也稱零度聚焦,即全知敘述,敘述視角超越人物視角,對所有情況甚至每個人物的內心活動都一清二楚;“內聚焦”即限制敘述,敘述視角即某個人物的視角;“外聚焦”即像攝像機一樣旁觀人物言行。
聚焦方式的選擇,體現了小說敘事策略的運用,不同的方式將有不同的文本功效。“零聚焦”可以把握事件全貌,客觀再現整體,“內聚焦”可以讓讀者感同身受,“外聚焦”可以讓讀者感受真實。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大多以零聚焦的方式客觀再現時代風貌,全面準確地細述事情發展和人物心理,彰顯文本的客觀性、現時性與宏觀性。
1995年發表的《年底》,是談歌最早發表的一篇現實題材小說。當時中國正處于社會急劇變革和深刻轉型的時期,國企破產、工人下崗……一個個重大變革撞擊著人們的內心,談歌自己也身處其中,有著親身體驗。《年底》并沒有直接渲染轟轟烈烈的社會改革,而是以一個熟悉國企的敘述者來講述故事。敘述者超越人物視角,對人物心理、企業生存困境無不知曉,時而細述人物心理,時而展現工廠所面臨的困境,表現工廠在轉型社會中生存的艱難,并由此來觀照整個轉型社會。與《年底》非常類似,《大廠》以同樣的敘述方式,詳細描繪了主人公呂建國接任國企廠長后的經歷與心境,較為典型地反映了時代和國企轉型的問題,并引起人們的深入思考,使文章的現實意義更加深刻,一定程度上體現了談歌本人的現實關懷精神。
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除了揭示工廠的尷尬困境,還涉及到企業改制、城市建設、官場斗爭以及“三農”等問題。無論是寫企業改制的《陽光里的股東們》,還是寫城市建設和官場斗爭的《城市》、《核磁共振》,或是涉及“三農”問題的《城市遷徙》,作者都是以“零聚焦”的方式進行敘述。敘述者不是虛構世界的參與者,而是凌駕于虛構世界之上,處于世界之外,僅僅只是以一種客觀的眼光、客觀的態度描繪現實,展現社會,關照社會轉型,揭示客觀環境與時代特征。
同時,文中飽含激情的敘述者,也是談歌的代言人。談歌親歷過改革,感受過社會轉型給人們帶來的巨大影響,他在文中以代言人零聚焦的敘事方式,共時性地揭示社會問題,抒發情感,集中細致地刻畫人物心理,讓讀者深刻體會社會現實,并看到了正視社會問題的緊迫性。
此類新社會問題小說,以典型人物與事例最大程度地再現經濟改革與社會轉型的全貌與時代全景,并不排斥改革進程中的艱難與倒退,與此相反,此類小說關注的重點恰在于此,即改革進程中所產生的新問題,并對此進行了理性思考,包含著作者強烈的現實人文關懷,極易引起讀者的共鳴。
二 網狀結構折射社會轉型
敘事結構同樣是小說的敘事策略之一,恰當的敘事結構能促進文本話語的成功表達。以網狀結構敘事,更符合社會現實狀況,更能恰當地體現社會急劇動蕩時錯綜復雜的關系與問題。
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在敘述上,往往大小事件錯綜復雜,情節密度大,故事高度濃縮。此種敘述方式的選擇可以說是“作家經過了外在投射和現實過濾的內在意識結構的審美外化和藝術映現”。現實中紛繁復雜的矛盾與問題在作家心中久久縈繞,加之他主觀上的積極介入,必然很容易形成一種“問題成堆”的潛在心理,作者在文中將這種潛在心理進行審美外化,即以各種問題為結點構建網狀結構,網織各種矛盾,大膽揭露改革進程中的問題,由此折射整個社會的轉型。
《大廠》以快節奏、高密度的故事化表述,展現了一個國營大廠所面臨的種種困境。整篇小說以兩條主要基本情節線索為經,圍繞這兩條情節線索上的諸多問題為緯,共同編織了一張巨大的問題之網。兩條線索即廠里春節前的兩件大事:一是為了合同,討好客戶,辦公室主任陪客戶嫖妓被抓,廠長為其四處求情放人;二是用來撐門面的惟一一輛高級轎車被盜,破案后卻不能物歸原主,也得托關系去要。圍繞在這兩個基本情節之上的還有諸多問題,如:承包出去的飯店賴賬不交承包費;個體企業的老板(包括本廠書記賀玉梅的丈夫)揮金如土;有幾千人的大廠卻交不起一個重病號的住院費;技術人員的專利項目沒有資金投產忍痛賣給鄉鎮企業……整部小說將主人公放置于各種矛盾的漩渦之中,受到各種矛盾的沖擊。
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總是將人物置于一個巨大的問題之網之中,使人物面臨艱難,從而進一步透視整個社會的種種嚴峻現實。《城市熱風》幾乎沒有一個可作為結構線索的中心事件,卻有無數難纏的麻煩在24小時內集中發生在一個生存艱難的國營大廠,并由廠長岳志明一個人同時面對。小說通篇都是問題:企業內部的問題,企業以外的家庭問題、社會問題、體制問題……一個接一個。小說從廠長與老婆打架寫起,到工廠鬧事、工人靜坐,以及訂合同、討賬……一連串都是極難辦的事。
《城市遷徙》以“三農”問題為切入點,圍繞著從市委市政府駐地搬遷動議的提出到完成搬遷的全過程,逐步深入地聚焦矛盾、展示人物、暴露問題。內容涉及下崗與再就業、環境污染、政府機構臃腫、財政負擔過重、貧富差距漸趨擴大等諸多深層次的社會矛盾與問題,其核心是干部問題——干部思想退化、貪圖享受,不愿為人民的利益放棄優越的生活,拉幫結派,進行錢權交易。作者客觀描述的諸多矛盾與問題,無時無刻不圍繞在市委書記楊海民的身邊,無不使讀者產生深切的憂慮:如此現狀豈不威脅著社會穩定,此種干部隊伍如何能帶領人民實現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宏偉目標?
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直面紛繁復雜的社會生活,以“問題成堆”的網狀結構直接揭示波詭云譎的矛盾糾葛,并善于將人物命運和矛盾的發展推進到極限,將人物置于問題重圍之中,以此展開情節,展現矛盾斗爭中真與假、美與丑、善與惡的較量,并由此折射出社會轉型時期所特有的狀態——新問題層出不窮并不斷地撞擊人物內心,影響整個社會的心理變化,體現了作家對國情、民情的深刻了解和對當代社會的深入觀察與把握。
三 敘事之軸:敘述者的精神理想
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無論是零度聚焦,還是網狀結構的敘事策略,始終都圍繞著一個軸心:抒發敘述者“剛健俠義”的精神理想。小說試圖通過展現失序社會和生存的艱難,向人們揭示在轉型時期精神異化、道德衰落問題,提出“精神價值重建”的主題。
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主要以三類人物群像,探尋在失序的社會中應如何重建社會道德價值和歷史精神價值。一類是努力適應社會轉型的干部們,一類是帶有計劃經濟歷史印記的老干部、老工人的形象,一類是受到社會轉型沖擊的社會底層的普通“小人物”。
努力適應社會轉型沖擊的干部們已經沒有了大刀闊斧、勇往直前的浪漫情懷和理想主義色彩,更多的是時代給予的苦痛和酸楚。他們是改革時代的產兒,但時代卻賦予了他們悲劇的命運。他們的精神也裂變成雙重狀態:一方面要凝心聚力,苦度難關;另一方面,為了企業的生存,他們又不得不茍同世俗,以致遭到誤解。他們無力挽救企業,但仍慘淡經營,苦苦支撐。他們是改革者,又是改革的犧牲者,這集中體現在《大廠》及《〈大廠〉續篇》的呂建國身上。
呂建國在工廠面臨艱難時臨危受命任廠長。此時工廠已亂成一團,債臺高筑,討債的堵門,業戶綁架。工人們上班無心干活,打牌、偷東西,廠領導們無心經營管理,紛紛尋找出路。他卻四處奔波周旋,殫精竭慮,同時又以自身人格和奉獻精神凝聚渙散的人心。他用自己的手表帶頭給困難職工捐款,給傷殘工人安排工作,并拒絕為妻子開后門搞鋼材,不去效益好的電廠就職。工廠將被兼并時,他拒絕了對方的任職邀請,而是要求接收所有工人。
呂建國式的人物在談歌的“新社會問題小說”中隨處可見,如《年底》中的周書記、劉廠長等;又如《城市》中的市長楊海民清正廉潔,關心民情,對親人嚴格要求,甚至絕情。他辭退妻子承建工程的業務關系,讓已調進市工商局的妹妹回毛紡廠工作,安撫虧損企業職工,了解下崗就業的市場問題……而在副市長方與林的身上,卻更多地顯現出了悲劇色彩。為籌款解決下崗職工的生活,不惜以身體為代價,“喝酒換錢”,不會喝酒的他竟然喝了30杯酒,以致歪倒在地。最后,他被免職,但他是“問心無愧的”,因為“拿到手的幾個億的基金,沒有亂用一分錢”。
帶有計劃經濟時代歷史印記的老干部、老工人保留著以廠為家、大公無私的品質。無論是《年底》中的老勞模韓志平,還是《大廠》中的省勞模章師傅,抑或是《〈大廠〉續篇》中已經離休的韓書記,他們都保留著以廠為家、大公無私的品質。韓志平的老伴患胃癌住院,他堅持晚上去醫院陪護,白天照常上班。領導建議他寫困難申請,他卻不好意思寫,說“比我困難的有的是,我怎么好寫那個”。章師傅身患重病仍心系工廠,讓把給他治病的5000塊錢交到廠衛生所,并鼓勵領導堅定信心、戰勝困難。韓書記堅持每月救濟困難職工一百塊錢,臨終時還留下遺囑,把“僅存下的三千塊錢”“補貼給伍愛民同志做家用”,并囑托現任廠領導要愛護每一個工人。
普通“小人物”是一批處于社會底層善良人的形象,如《〈大廠〉續篇》中擺攤修自行車的工人老馬待人有別,對只為自己打算的紀委書記齊志遠狠狠地宰了一次,對心系工人的呂建國卻分文不收。因“文革”中寫反動標語被判了15年刑而弄得神經兮兮的老處女楊婷,誰也不敢惹,為工資的事她鬧到廠部,并抓破了廠長呂建國的臉。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呂廠長主動幫她解決老家遭水災的困難,并因沒經營好工廠而向她道歉時,呆呆地看著呂建國哭了。雖然她最終沒要廠長的一分錢,但廠長的幾句話,卻使她突然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很懂事了。
敘述者在這些人物群像的身上,寄托社會理想,表達嚴峻思考,傾注主觀感受,充分肯定了精神的價值、人格的崇高和人性的美好,表達了敘述者在當今物欲橫流的喧囂情勢下,對人類崇高精神的呼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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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談歌:《核磁共振》,《當代》,2006年第6期。
[7] 談歌:《城市遷徙》,《當代》,2004年第2期。
[8] 郝雨:《慷慨悲歌的時代續響──論談歌的小說創作》,《文藝理論與批評》,1999年第3期。
[9] 談歌:《城市熱風》,《北京文學》,1996年第7期。
[10] 談歌:《〈大廠〉續篇》,《人民文學》,1996年第8期。
作者簡介:聶俊,男,1980—,湖北荊門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小說,工作單位:荊楚理工學院黨委宣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