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人物·雙重隔膜·農民智慧

摘要 韓少功的中篇小說《趕馬的老三》通過一群鄉村“問題人物”，展現了今日農民與時代主流話語及中華傳統文化的雙重隔膜，強調了被遮蔽的“農民智慧”的可貴，引發了對現實諸多深切的思考，是一篇很有解讀和研究意義的佳作。

關鍵詞：《趕馬的老三》 問題人物 時代 傳統 隔膜 農民智慧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趕馬的老三》是當代著名作家韓少功重返鄉村之后創作的一部中篇小說，盡管發表于權威的《人民文學》（2009年第11期）之中，盡管獲得了2011年首屆蕭紅文學獎，可是迄今解讀者寥寥。然而，這著實是一篇很有解讀和研究意義的佳作，因為它通過一群鄉村“問題人物”，展現了今日農民與時代主流話語及中華傳統文化的雙重隔膜，能引發對現實諸多深切的思考。如果隱去作者姓名，這部小說很像這般寫成：鄉間智者，圍爐攏火，扯白談玄。也無非鄰里奇人，趣聞逸事，新手拈來，處處機鋒。

在不多的解讀文字中，王虹艷的《非典型村官》認為，作品“以傳統的塑造典型人物的寫實手法寫了一個‘非典型村官’”。其實，對作品進行反復閱讀，我們不難發現，“趕馬的老三”這位“怎么看怎么不像”的“村頭”恐怕并非作家重點著意之所在。很明顯的證據就是最后一節“好容易有個出名的機會”中明確指出“老三是個假黨員”，也就是說，老三連作“村官”最起碼的條件都不具備。不管作家有意還是無意，這最后一節頗為明確地告訴人們，作品要“塑造”的人物并非“村官”。那么，這個“趕馬的老三”——而不是“村官”老三——到底有什么作用？作品的深意到底是什么呢？我們首先看一下作品中出現的其他幾個人物。

除了老三，作品中出場的主要人物還有國少爺、莉瘋子、皮道士、何子善等。

國少爺在第2節“幾代雞由幾代人賠”中出場。本節寫一個“大概是教師或小老板什么的”外鄉人因壓死了一只小雞崽被一個外號國少爺的復員軍人擋住勒索，他說這只雞“雞生蛋蛋變雞”什么什么的，需要賠償500元。

莉瘋子在第3節“一個人10分鐘輪著咒”出場。她“成天一個野人樣，坐無坐相，站無站形”，不守婦道不理家，和男人吵架，她會把他打得“要求報警”，把來勸架的人們整得抱頭鼠竄，甚至對公公都敢扇耳光。

第4節“閻王的加油站在哪里”中的皮道士利用宗教迷信裝神弄鬼招搖撞騙牟取私利。

第5節“上門服務的合理收費”寫到一個無賴何子善因超生被鄉上罰款，求情無果，他居然大庭廣眾之下宣稱孩子是野種，還煞有介事地在鄉政府“捉奸”，弄得在場者無不人心惶惶如臨大敵，最后他竟然將“臟水”潑向了一鄉之長，讓大學生鄉長“一下子老了十歲”。

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這些人屬于鄉村中的“問題人物”，是一群“刁民”，這些人物及其“行狀”實在沒啥新鮮的，因為這樣的人物在鄉村并不鮮見。類似“雞生蛋蛋生雞”情節的各類民間故事、笑話文本多得是；夫妻吵架、利用宗教迷信招搖撞騙、超生抗罰等更是農村生活中司空見慣的事情。而處理這些“司空見慣”的糾紛與事件，更是今日欠發達和不發達地區農村普通“村官”們的家常便飯，絕不是偶一為之的“非典型”狀態。正因為如此，孤立的人物及其“行狀”的分析對于文本是沒有多少意義的。要真正理解作家的創作意圖，重要的不是看他寫了什么、怎樣寫的，而是要分析他為什么要這么寫。

韓少功說過，“在我看來，一個作家，尤其是男性作家，缺乏思想能力是很丟人的。”以“思想能力”見長的韓少功書寫這些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和家常便飯一樣的尋常事的本意在于展示今日相當一部分農民（主要是欠發達和不發達地區）與時代及傳統的雙重隔膜的同時強調“農民智慧”的可貴。

首先，是與時代主流話語的隔膜。國少爺這個復員軍人可不是我們熟悉的《芙蓉鎮》里的黎滿庚、《葫蘆壩》里的金東水，當然也不是《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平、孫少安，他雖然“玩得了電腦上網，說得出CPI和PPI”，但在年輕人大多進城打工或是以其他方式發家致富的時代背景下，他卻“懶得屙蛆”，既不進城打工，也不在家勤勞致富，而是整日在鄉村游手好閑偷雞摸狗，靠著兩個在外打工的妹妹給一點錢打麻將、玩電腦和養小狗，總之，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鄉村二流子，而且與幾十年前的鄉村二流子沒有絲毫本質的區別。

皮道士得到“縣里什么王主任”的支持，一度成為“紅人”，“賺得自己紅光滿面的，腰身肥了一圈”。被老三戳穿以后，馬上又找到了新營生——燒冥宅送亡靈，燒陰兵驅疫鬼，燒靈臺祈神求仙，在小小的鄉村又一次賺得盆盈缽滿，其深厚的群眾基礎可見一斑。但是，他的所作所為明顯是“反對科學”、“復活迷信”，有違“科教興國”的時代精神，是利用宗教迷信招搖撞騙的典型。

面對前來勸架的人們，莉瘋子說：“想到我家來開斗爭會？”何子善耍賴時說：“我幾十年的貧下中農，從沒掛過牌子，站過臺子。”儼然40年前的口吻。

還有，老三的姑父在鼓動老三接老爹的“黨員班”時居然說：“他當得了道士，我看你就當得了書記。”同樣表現出說話者與新時代不短的距離與深深的隔膜。

老三作為“村頭”，在鄉長一干人看來，他同樣“不是一只善鳥”，屬于“刁民”之列，他因排解由這些人而來的糾紛而與他們每一個人都自然而然地聯系在一起，所以，老三的作用首先是作為線索，把這些“問題人物”組織在一個作品里，讓他們展示出今日欠發達和不發達地區農村生活的多個側面（也許是非常重要的側面），而其他身份的人物就很難做到這一點，至少不能做得如此自然。同時作為線索人物的“村頭”老三，雖然他的“問題”和其他四個人的“問題”明顯有差別，可是與時代的隔膜卻是如出一轍。第1節標題是“找個四類分子來”，乍一看，很容易讓人以為作家又在回憶往事寫他那難忘的插隊生活，可是他寫老三“既不會用電腦也不懂OK的意思”什么的，電腦下鄉在本小說寫作背景的地域，可是進入21世紀以后的事情，再加上后文說他“年近半百”，我們可以確定作家寫的老三大概出生于上世紀50年代中后期，也就是周立波的“山鄉”發生“巨變”的時候。到后文說的老三初中輟學接他老爹的“黨員”班的時候，應該是60年代末70年代初了，那時還正是“四類分子”倒霉的時候。而今幾十年過去，社會早已發生了巨變，“四類分子”也早已經成為了一個歷史詞匯，可是在老三的個人語匯庫中，它居然還是一個“高頻”詞：“他一看到報紙上難懂的語句，看到牌匾或碑刻上的繁體字，頭昏眼花之際，總是習慣性地大喊一聲：‘找個四類分子來！’”與此相對的是，他“既不會用電腦也不懂OK的意思”，普通話非常糟糕。更不可理解的是，作為“村頭”，他竟然對“小康社會”、“唯心主義”這類語匯一竅不通！老三與時代的隔膜真是令人感嘆！

其次，與傳統——特別是“精英”們經常說的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他們同樣也存在深深的隔膜，這突出表現于四個“問題人物”：又懶又刁的國少爺顯然不具備勤勞淳樸的傳統美德，莉瘋子整個兒一河東獅、母老虎，不說胡玉音許秀云，就連小飛娥、張桂貞之類的“問題女人”她都差著長長一段距離，是一個典型的鄉村潑婦，跟賢妻良母挨不上邊。皮道士只利用了傳統中的糟粕。善瞇子是一個厚臉皮的無賴，為了不交罰款，居然會大庭廣眾之下高聲嚷嚷孩子是野種——我們總該知道了，這個世道，不飲盜泉之水的志士與不受嗟來之食的廉者畢竟是極少數，所謂“士可殺不可辱”那頂多只是少數書呆子的瘋話。

而這樣的“問題人物”即便真的是極少數，他們的影響也是不可小覷的。文人說“風起于青萍之末”，老百姓講“一粒老鼠屎攪壞一鍋湯”，可都是實實在在的經驗之談。誰能保證一只小雞崽不會是一次群體事件的導火索？老百姓還說“娶錯一門親，害苦三代人”，一個“莉瘋子”害苦的往往不止一個家庭。而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如此想來，中國廣袤的鄉村無數個“莉瘋子”的影響能小覷么？何子善們的存在更是令基層工作一團亂麻、基層干部難以開展工作的重要原因之一。對于這些“刁民”，“精英們”及其所掌握的主流話語和條文規則根本沒有什么作用，而是經常被整得狼狽不堪。

教師或小老板被二流子國少爺逼得“衣襟斜領口歪的”，“喊天不應叫地不靈”；“一個漆匠，一個酒坊老板，一個小學教師”結成一伙大義凜然去向莉瘋子討公道，未曾開口就被她嚇得“全體愕然竟不知該如何談起”。何子善違規超生還公然抗法：“中國什么都缺，就是吃飯的多了。河里沒罩蓋子，你趕緊去。繩子到處有賣，你趕緊去。”諸如此類的言語，在大學生鄉長想來是對付無賴刁民的利器，可是卻弄得事情愈發不可收拾，最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被弄得丑態百出卻束手無策……

倒是老三，雖然“既不會用電腦也不懂OK的意思”，更不懂“小康社會”和“唯心主義”，可是這每一次的事件都是賴他舉重若輕從容不迫地解決。有人說他這是“歪打正著”，可是這“歪”只是對主流的、“精英”的眼光而言，老三說的“盧州的魚只能盧州人釣的”恐怕才是實話。也就是說，農民的問題很多時候只能依靠“農民智慧”來解決，而這樣的“智慧”往往被遮蔽。可是，在作家韓少功的眼里，老三的所作所為體現的正是這樣一種可貴的“農民智慧”，他曾經說過，“農民缺少一些新學知識，但并不缺少智慧……文明成長離不開大量活的經驗，離不開各種實踐者的生存智慧。看不到農民智慧的人，一定智慧不到哪里去。”因此，作者的良苦用心正在于：呈現和傳遞常被人遺忘的“鄉村智慧”，以達到鄉村傳統社會和知識界某種程度上的交流，而不是讓鄉土在現代知識體系的詞匯中失語，這才是溝通上層與基層的有效途徑。韓少功還說過，必須“要在農民的意識深處去尋找文明的增長點”，因為“任何成功的社會革新都需要利用本土資源，依托本土路徑，外緣結合內因。”作品甚至還告訴我們：對于精英階層與廣大農民的隔膜，面對中華傳統美德在鄉村的式微，特別是對“農民智慧”的視而不見甚至不屑一顧，更應該引起我們的反思。“這一年年底，老三叫挖土機師傅轉一個方向，讓一條新路改道經過善瞇子的林地，以便這一家今后倒樹出料時省些力氣。清賬決算時，老三在算盤上打到善瞇子的三千元罰款，同村會計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減免五百為好，免得那一窩娃娃吃不上過年肉。”結果，“從這一家回來，他再次虛火上升，腫了半邊臉”。所以，“趕馬的老三”的另一個重要作用，就是體現這樣一種在實踐與理論上都具有重要意義的“農民智慧”，也寄托著作家殷殷的期待。

韓少功說：“《趕馬的老三》主要是以地方風格的語言，塑造了一個喜樂、生動的農民形象。對于民間的生存智慧和生存倫理與時代、歷史之間的復雜關系，我具備更為貼近和公正的理解。”蔣子丹認為，“韓少功的明智，恰在于他正值春風得意還想燈火闌珊。”由此聯想到創作，正如丁帆、李興陽在《中國鄉土小說：世紀之交的轉型》一文中指出，隨著世紀之交中國城市化的快速推進，億萬農民潮水一般涌向城市，鄉土小說創作也隨之將進城農民及其所僑寓的城市作為了重要的書寫對象。因此，舊日的鄉村自是成了相當一部分作家眼里寂寞冷清的“燈火闌珊處”。而在此大背景下，韓少功則把目光投向了這“燈火闌珊處”的“另類”農民。魯迅先生說，中國人“自信力的有無，狀元宰相的文章不足為據，要自己去看地底下”。其實，要了解中國的其他情形，同樣也是如此。在這篇不算長的作品里，“老三”式的村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生活在農民之中已歷數年，作品的聲聲氣氣都像一個農民的作家韓少功在向我們展示中國鄉村“地底下”催人深思的面貌和智慧，而絕非一個沒有多大意義的“村官”。

參考文獻：

[1] 韓少功：《趕馬的老三》，《人民文學》，2009年第11期。

[2] 孔見：《韓少功評傳》，河南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

[3] 丁帆、李興陽：《中國鄉土小說：世紀之交的轉型》，《學術月刊》，2010年第1期。

[4] 王虹艷：《韓少功〈趕馬的老三〉：非典型村官》，《文藝報》，2009年12月1日。

作者簡介：危衛紅，女，1972—，湖南湘陰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現代漢語修辭，工作單位：海南外國語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