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買貴的,不買對的
政府采購為節約交易成本創設,現實卻背離了制度設計的初衷。現實中,不乏負責采購人員受個人利益驅動,與供貨商“共謀”賺取采購差價,通過審批環節弄虛作假,招標環節露底串標,臨時動異變更上限,招標過后低中高結等方式,通過采購權力尋租,既造成了公共資源巨大浪費,也損害了政府形象。
2011年8月,江蘇省泰州市環保局被曝購置90多萬元的路虎高檔SUV作為執法車,引發公眾強烈質疑。官方回應稱,該車配裝移動通訊、移動辦公設備,“應急效果好”,只有在重大突發情況下才會使用,因為“普通車輛無法開進事故現場”。
這一解釋與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區民政局“不謀而合”。年初,該局超標20萬元采購售價40萬元的廣汽豐田車,在回應質疑時辯稱“工作需要,因為當地路況不好”。隨后,網上曝光烏魯木齊市水磨溝區法院采購每臺價格為5.28萬元的豪華電動按摩椅。該區宣傳部人員表示,本意是采購兩臺按摩椅,放在法院活動室內,為老同志們提供服務。
近年來,一些媒體曝光的政府采購,甚至離譜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在湖南省長沙市工商局辦公大樓建造中,有十余個政府采購項目,實際結算價遠遠高出中標價。其中,這棟大樓的空調系統安裝中標價109.8萬元,結算價達875.5萬元,高出了8倍。對此,當地數位退休老干部向省紀委、省工商局等部門實名舉報。
之前,該市一廢棄物污水處理項目,政府采購時的中標公示價為5346萬元,但實際結算價至少比中標價高出上千萬元,這引起了審計部門關注。該項目開標后,多家投標公司質疑招投標程序涉嫌違規。
昆明市財政局、紀委和公安局等多個部門也被曝集體“天價”采購。其中,昆明市財政局采購4臺服務器、68臺臺式機、8臺筆記本電腦,成交價57萬余元,比市場價約高一倍。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采購125臺筆記本電腦,每臺6760元,而中標機型市場價為5099元,一單生意就比正常價格高出21萬元。
洋牌青睞,國貨徐熱
我國《政府采購法》明確規定,政府采購應當采購本國貨物、工程和服務。但在政府采購中,一些物美價廉的“國貨”,仍始終競爭不過“洋品牌”。
2009年6月,寶馬首次入圍中央國家機關汽車協議供貨商名單。繼奧迪之后,國務院、中央各部委、國務院直屬部門和中直機關今后將開始招標采購寶馬汽車作為政府公務用車,世界頂級品牌寶馬成為中國官車。
雖然,近期公信部發出《2012年度黨政機關公務用車選用車型目錄(征求意見稿)》中,412款入圍產品均為自主品牌,合資企業的國際品牌和進口車無一入圍。但在其他政府采購項目上,仍然是三星等品牌的天下。
雖然去年美國電梯品牌奧的斯在北京、深圳、上海、南京、大連等地接連發生事故,出現人員傷亡,但是仍占據國家政府采購的壟斷地位。
2006年12月12日,中國公路項目信息網等媒體發布了一則招標公告,江西省高等級公路管理局委托中國交通進出口總公司通過公開招標方式,為江西昌泰高速公路等單位購買銑刨機、多功能裝載挖掘機、雙鋼輪壓路機、攤鋪機、瀝青路面修補設備等。其中瀝青路面修補設備、灑布車等多種設備在“技術規格”一欄中,明確要求“國外知名生產廠家原裝產品或在國內投資組裝”。
之前,安徽省公布2008年政府采購清單,進入采購目錄的幾百種商品,大到電子電器,小到辦公用品,全是清一色價格昂貴的進口或國產名牌,進口貨占80%以上。安徽省合肥市國土資源局綜合樓項目公開招標中央空調系統設備時,規定螺桿式冷水機組和空調離心泵的整機須為“歐美日原裝進口”。
對于中央空調,國內有關技術已躋身國際先進行列。一些所謂的“原裝進口”,其實也是在國內生產,然后貼上國際品牌進行銷售的。江蘇一些部門采購招標通告提出:空調主機必須為進口品牌,產品為進口或合資產品;設備要求“國際品牌合資或進口產品”;品牌要求“中外合資及以上”。
欺上瞞下,瞞天過海
《政府采購法》立法目的是“為了規范政府采購行為,提高政府采購資金的使用效益,維護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政府信息公開條例》明確公開“政府集中采購項目的目錄、標準及實施情況”。雖然批評之聲鼎沸,但“天價采購”愈演愈烈。暗箱操作,讓公眾監督無法落到實處。
國家財政部2004年8月重新頒發了《政府采購信息公告管理辦法》,《中國財經報》、《中國政府采購》雜志、《經濟日報政府采購周刊》、《中國政府采購網》等報刊網絡成為披露政府采購信息的權威媒體。但是,從2003年1月1日至今,只有浙江、陜西、甘肅、新疆、福建、北京、深圳、南寧等少數省市的財政部門嚴格按照法律規定,如實、全面地公布了政府采購的投訴處理決定和行政處罰決定。
之前,海南省海口市一家無軟件企業資質證書、中標前無繳納社保資金記錄、無繳納營業稅記錄、無辦公地點、無聯系方式的“五無”公司,在注冊成立后四個月內,連續在政府采購中中標,隨后又擊敗一批平均出價400萬元左右的知名企業,以590萬元的最高價中標海口市人民醫院一項目。
一家無資質的“空殼公司”為什么能夠一路暢通多次中標?海口市政府采購中心主任蔡東海解釋稱,屢次中標為“商業機密”,并且面對新華社記者提出的多次疑問時表示,“要將記者關在會議室監控起來”。看似荒唐的事件,又一次挑戰著公眾對于政府采購種種怪象的承受底線。
中科院空間科學與應用研究所購買的打印機內存條,價格高達6274元。從市場情況看,同型號一般內存條只要300元左右,原裝同型號內存條也只售600元左右。采購單位卻稱,采購程序都是合法的,價格也是透明的。記者瀏覽“中央政府采購網”,發現信息類商品價格都需要“登錄后查看”,而該網站注冊需要“驗證政府部門的身份”。
2010年,一篇遼寧撫順市財政局辦公室采購蘋果公司iTouch4當U盤的帖子,激起網絡關注。查看刊登于撫順市政府采購網,編號為“CG(X)2010-0642”的招標公告,撫順市財政局辦公室采購內容包括U盤、移動硬盤、電腦、打印機等6類辦公設備,U盤一項被指定為“蘋果iPod Touch4( 32G )”,這次采購的最高限價為4.99萬元。
iTouch4是蘋果公司最新推出的一款產品,主要功能是聽音樂和玩游戲,還包含了無線上網、看電影、視頻聊天、拍照等其他功能,幾乎都為娛樂所設。當然,iTouch4也具有信息存儲功能,但這只是娛樂型電子設備最基本功能罷了。
時尚的蘋果公司產品,堪稱政府采購的最愛。在工作需要名義下,堂而皇之地出現于公眾眼前。如果不是少數“意見公民”,政府采購很可能淪為“購物天堂”。
大權獨攬,貪腐滋生
由分散采購變為集中采購,具有采購“生殺權”者也就成為供貨商拉攏腐蝕的對象。
2004年9月22日,《中國財經報》上一篇《風口浪尖上的波及——蘇州藥品政府采購紀實》的新聞報道,讓江蘇省蘇州市政府采購處副處長鄭大水成為“反腐明星”。然而,就在2004年9月的那次蘇州市規模最大、品種最多、覆蓋面最廣的藥品集中招標采購大會上,鄭某毫不客氣地收下藥品代表的萬元紅包,幫助本來沒有資格進入名單的藥企進入增補序列,就連業務代表送來的琉璃飾品和五盒價值不菲的男士保健壯陽藥也一概笑納,貪得無厭可見一斑。
廣東省就以“玻璃錢柜”模式著稱。廣東省人大財經委預算監督部門工作人員在電腦前輕點鼠標,省政府下屬的80個財政直接撥款單位的資金使用情況一目了然,包括政府采購、工資支付、購買公車等。2005年廣州“兩會”期間,在與廣州市財政局舉行的座談會上,多名人大代表就曾“炮轟”政府采購:部門預算中一臺辦公電腦竟然要2.5萬元、某區通過政府采購3500臺電腦,但大部分是假冒的,只有幾十臺是真的。他們指出,集中采購造成集中腐敗,要加強監管。2006年8月,廣東省政府采購中心原主任李春祿因為濫權腐敗,一審被判有期徒刑7年。
2006年,深圳市鹽田區政府物料供應中心主任汪國棟主持采購招投標中,利用職務便利,通過幫助容錯公司中標方式,收取對方好處費達89萬元。據查,在汪某前后13次的所收賄賂中,最小的一筆2.5萬元,最大的一筆20萬元。直到汪某調任其他崗位5個月后,仍收取對方巨額好處費作為“酬謝”。汪某權力過于集中,不僅親自參與評標、親自選定評審專家,甚至可以為關系戶度身定標,設置技術壁壘,讓外部監督難以執行。
潛規多有,大行其道
“買的東西次一點,供應商賺一點,回扣拿一點”,是一些地方政府的采購潛規。
2008年,江西省金溪縣教育局原局長辛銘因受賄121萬余元,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8年。在學校課桌、教學器材等采購業務中,辛銘表面按規辦事,暗中“明碼標價”,對每套學生課桌都要收取銷售商15元回扣。
吉林省政府采購中心行政科原科長李顯增,負責吉林省內所有事業單位的汽車采購,他每購走一臺汽車,供應商就會給少則1000元多則幾千元的回扣。他在法庭上供述:“省內的任何事業單位購買工作用車,都必須通過我們采購中心統一采購,這是省政府規定的,否則財政撥款支付不出去。不經過我們采購,也辦不了手續,更落不上車籍。所以商家為了和我搞好關系多掙錢,他們給我回扣,想讓我長期購買他們的汽車,我利用職務的便利為他們謀取了利益,所以就收了回扣款,這在政府采購中已不是什么‘潛規則’,幾乎成了人人皆知的‘明規則’。”
湖南一位多年參與政府采購的廠商表示,多次遭遇一些地方政府采購人提前透露標底給“自己人”,合伙商量“圍標”、“陪標”等早已不是秘密,一些地方甚至出現幾家企業長期壟斷政府采購的局面。
現實中,有的單位采購貨物雖然通過了政府采購部門,但由于供應商存在著惡意競爭的心理,先期為了中標,將價格壓得相對較低。但在后期供貨和提供服務時,從中大做手腳,偷梁換柱,以次充好。
有令不行,監督不力
《政府采購法》第一章第十三條明文規定:“各級人民政府財政部門是負責政府采購監督管理的部門,依法履行對政府采購活動的監督管理職責。”
問題是,如果財政部門自己采購違規時,這種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的制度設計矛盾,該如何解決呢?
2004年底,財政部和國家發改委聯合發布《節能產品政府采購實施意見》、《節能產品政府采購清單》,要求優先采購節能產品,此舉標志著中國政府開始引導節能消費。然而,經過一年多的實踐,節能產品政府采購中出現了“節能清單產品未能中標”、“采購人、企業強烈反對節能清單”等現象。
現實中,個別單位所需采購項目的資金未編制政府采購預算,或編制的采購預算與實際采購數額相差過大。采購規定貨物時,仍存在不按規定辦理申報手續擅自購買現象,致使監管缺位。
按照規定,政府采購先由采購單位報預算到財政部門,財政部門審批后將通知下發給政府采購中心,此為“審批關”;采購中心組織招投標,由評標委員會推薦得分高的投標商,并進行選擇,此為“招投標關”;最后是“公告關”,中標后,在政府采購網上發布中標公告,讓社會審核。然而由于監督不到位,使得三道“關”都存有“漏洞”。一些政府采購人員讓不具備資質、但已給了“好處”企業過關,公眾、外界難以采購過程,監督也就無從談起。
這些林林總總的采購亂象,對政府采購提出了嚴峻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