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的天空

幾場春雨后，樹枝上不知何時起冒出了點點的新綠，那帶著雨珠的嫩葉，綠中帶著些許黃色，稚嫩得惹人憐惜。人世間大多如此，愈小的物體愈能挑起人的愛憐，而我又是何嘗的幸運，每天與一群新芽般的孩子待在一起，感受著他們的喜怒哀樂，見證著他們每一天的成長！

初見可兒是新學期報名的那天，一雙特別靈動的眼睛，小手緊緊地攥著父母的衣袖，任憑父母怎么勸說叫一聲教師，也是一聲不吭，只管自己一溜煙跑到外面滑滑梯去。我心想：這孩子，以后肯定“戲份”很重！媽媽很無奈，千叮嚀萬囑咐，拜托我務必關照自己的孩子，留心與其他孩子的相處之道。媽媽說明天就將去廣州經商，心頭最放不下的還是這塊寶貝疙瘩。家中只留下奶奶照顧可兒衣食住行，典型的留守兒童家庭。在我的印象中，這類孩子大都很自我，因為隔代教育，往往會過于溺愛，什么事都會越俎代庖，家園互動時往往會更多地關注在吃喝拉撒上，家長工作配合度不高，經常讓我們幼兒老師感到非常棘手。

事后我才知道，父母大抵也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一個什么樣的角色，所以才這般地囑咐。

果不其然，開學第一天，可兒就給了老師一個大大的下馬威，因為拿不到積木，伸手抓傷了旁邊孩子的臉，長長的一道紅痕呀，在孩子白嫩的臉上尤為明顯，我只能主動和家長道歉啦，唉！

我把可兒叫到了一旁：“怎么能抓小朋友的臉呢？有事應該和老師說，好不好？”沒聽到她的回應，就只見她“呼呼”故意喘粗氣，分明在表明：“我很生氣！”這模樣讓人不由得想起了好斗的“小獅子”，咬牙切齒地睜大眼睛瞪著我，時不時地伸出手來作抓狀威脅我，好像要宣告她的地盤，容不得別人來侵占。真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事后與來接送的奶奶進行了溝通，奶奶瞟了可兒一眼，偷偷地把我拉一邊，壓著嗓子告訴我：“在廣州隨父母做生意的時候也這樣的，天天打人，父母不教育，我也懶得做惡人，現在在家，我天天對她說，要和小朋友好好相處，改不過來了！”這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奶奶竟然如此通情達理，看來癥結還是在父母身上。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嘀咕：“這真的是這對年輕父母的育兒方式嗎？”

傍晚，就接到了可兒爸爸的電話，應該是奶奶提前通報了吧！每天一個電話回家詢問是可兒爸晚上必做的事，那份盼女成鳳的心情，那份對女兒的牽掛，也深深打動著同樣是為人父母的我。

“老師，咱閨女又闖禍了吧？”可兒爸聽起來滿是惴惴不安。

“沒事，剛入園的幼兒有這種表現比較正常，”我用平和的口氣說著：“但這種行為，我們應該設法加以糾正，將心比心，如果抓破咱閨女的臉，咱心里也不舒服，對吧？”

“是的，是的。”可兒爸也很認同，于是我趁熱打鐵，開始旁敲側擊，打探可兒以前和同伴的相處之道。

“不瞞您說，老師，以前我們在廣州做生意，出門在外，難吶，我們也算外地人，總是會受到別人的欺侮，我是這樣教育她，一個字，打，打不過，抓！”可兒爸的聲音聽起來多少有點無奈。

雖然不認同可兒爸的說法，但我還是讀出了那份背井離鄉的心酸，為了生計，為了給家人創造一個優越的物質環境，在陌生的世界默默地打拼著。如今女兒已漸漸長大，也是為了工作，不得已送回老家，放任一老一小在家，留守著那一份清冷，那一份企盼！

再次面對那張固執的小臉，我的心里已滿是疼惜，可憐的小人兒呀，早早地離開了媽媽溫暖的懷抱，每天話里話外總是：在廣州的時候媽媽給我買……孩子本應該是天真無邪，無憂無慮，快快樂樂的，而這些看似簡單容易得到的東西在我們的留守孩子中卻很難看到，本應該還是在父母懷里撒嬌、淘氣的年紀，卻過早地承受著分離的思念。本應該還是在父母的翅膀下受到保護的年齡，卻要過早地一人去面對一切困難。本應該和父母一起玩耍嬉戲的年齡，卻過早地承受著那份孤獨。

清晨，奶奶早早地送可兒到幼兒園，頭上梳著兩根小辮，紅紅綠綠地綁著各種絹花，奶奶依然以自己的老眼光打扮著孫女，在班里這些早熟的孩子眼里，可兒顯得有些另類。我把孩子拉到身邊解開辮子，拿起梳子輕輕梳起來，孩子慢慢得靠到了我的懷里，一副愜意的樣子，甜甜的笑容在唇角蕩漾開來。

“瞧，我們可兒笑起來多美呀，像植物角里的小花一樣，真漂亮，比撅著嘴巴的時候好看多了，可兒以后要多笑，好不好，讓老師和小朋友每天都能見到漂漂亮亮的你，好嗎？”

可兒點點頭，笑容加深了一些，眼睛閃閃地發著光，那一瞬，我們之間仿佛離得很近很近，就像心貼著心一樣。打那以后，我向奶奶攬下了梳頭的任務，以后的每天清晨，我們都會相互依偎著，邊輕輕地讓梳子順發而下，邊聊天，聊做生意的媽媽，聊經常回來看望女兒的爸爸，聊幼兒園里發生的有趣的事，聊可兒最愛看的動畫片。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慢慢地流逝，當你未來得及伸手觸摸，它已經在你的一言一行里落下身影。當你努力試著撫平痕跡時，總會有一些意外的沖擊隨之而來。

三月初，園里為了給家長和孩子創造一個良好的親子互動機會，特別策劃了“大手牽小手，一起來加油”親子運動會，力邀每一位年輕家長到園與自己的寶寶一起參加游戲，在確定人數的時候，可兒爸媽一再反復，心里特想回來陪女兒一起參加人生中的第一次公開活動，又因為有生意在忙，實在是處理不好兩者之間的關系。總是定了又改，改了又定。

晚上聊QQ的時候，可兒媽滿腹委屈：“老師，大概是走不開了，好沮喪，可兒一定又要不開心了，出門在外，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和孩子在一起，一年回不了幾次家，心里感覺也虧待了孩子，每次看到別的父母和孩子一起玩耍，我總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寶貝，想著她過得怎么樣，想著她長高了嗎，想著她有沒有和班里的孩子吵架。”媽媽的字里行間讓我讀懂了一個母親的心思，那份顧盼，那份牽掛，同時也讓我產生了一種沖動，我作為一個老師，能為她們做些什么？抑或應該做些什么？

可兒爸媽沒有回老家，在我的建議下，奶奶和阿姨作為可兒的親友團陪同著參加了活動！動感的親子操由年輕的阿姨參加，傳統的民間游戲由每天生活在一起的奶奶陪同著參與。陽光下，可兒看起來神采飛揚，喜悅跳躍在她的眉梢，留戀在她微瞇的眼角里，躍動在她上翹的唇角邊……

入夜，我整理著親子活動的照片，一張一張傳到班級群相冊里，孩子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是那么可愛生動！第二天就有班里的家長前來點擊瀏覽相片，首當其沖的就是可兒媽，留言的那些字，讓我回想起來至今難忘，也許將是終身難忘了，“老師，有您的用心才有我們的放心！”

如今的可兒活潑可愛，雖然有時候還會和同伴沖突，更多的日子里都能和班里的孩子打成一片，偶爾暑期去父母那里團聚，也總吵著要和小朋友在一起，要和老師在一起！可兒爸媽想女兒了，不僅會打電話給奶奶，也會上QQ與老師聊天，時不時溜達到群相冊看看孩子們的各類活動身影。班里的一些活動，雖然不能親自參加，可兒媽也會與群里的媽媽一起出謀劃策。時不時地還會快遞一些孩子們喜歡的小玩具，讓可兒帶來與班里的孩子一起分享。一些幼兒園的公開活動，爸爸媽媽也能上優酷搜索活動視頻，點點手指就能領略自己寶寶的風采。難怪可兒媽說，雖然不能在一起，但也一天天地見證著女兒的成長。

三月的春風暖暖的，陽光照在剛探出腦袋的的嫩芽上，仿佛母親那溫柔的手撫在臉上，嫩芽努力向上伸展著，尋找屬于自己的那份溫暖。這世間每一人每一物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方寸空間，也許我們可兒那一方留守的天空是清冷的，如一張空白的宣紙，那么就讓我們這些守護天使的園丁，揮動手中的彩筆，為孩子們打造一片五彩而溫馨的天空。用自己的雙手，用全身心的愛，去呵護這些稚嫩的幼苗！在這一方廣闊的天空里盡情享受溫情，享受童年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