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暗的通道的盡頭,透露出一道光,這道光,指引著每一位觀者的路。順著光照的方向,我走上前去,來到的是一個展廳。這是一個被照亮的世界,與其說被從展廳的天井灑下的陽光照亮,還不如說是被展廳四周的莫奈晚年的大型油畫《睡蓮》而給予的閃爍。因為莫奈那6米×2米的巨作正掛在入口正對面的墻上。
那濃郁的綠色混沌一片,“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我亦趨步向前,匆忙去追尋畫之真實,然而畫面反而漸漸歸隱,一切形象更處于隱蔽的狀態之中。隱匿于那趨于平面的神秘而陰沉的綠色,剩下的只是斑駁的顏料和涂抹的痕跡,同時也拒絕了我向它的穿透,而指向另一種虛無幽暗之境。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水底,哪里是倒影,哪里又是睡蓮。我不由向后退去。與此同時,畫面彼此遮蓋的、相互掩映的存在開始隨勾勒的筆觸間蜂擁而至,開始相互抗爭。此刻混沌的畫面開始轉換,一個明亮的水中花園開始開啟,“混沌之中見光明”。這正是莫奈描繪的在日落時分,從睡蓮池的東側所見的、日本式橋方向的閃耀的池面。正所謂,近視之幾不成物象,遠視之則晦明向背,意趣皆得。畫面中央呈現一片紅紫色,在陰沉的藍綠色的環境中開始凸顯,那正是夕照的陽光灑下的,在水中帶有暈圈的倒影。在光的借助下,畫面的一切存在開始“現身”,太陽也正是一切得以顯現的本原。這種光照遍大千,這種明能洞透萬物之本質。那是超越了世俗的光、升華至空靈境界的生命之光,明了一切,成就一切。水波開始閃爍,畫面開始靈動,一片混沌開始有序,被遮蔽的一切開始澄明。
光的震顫,水的波動,空氣的透明,樹葉的閃爍,相互交融在一起,共同構筑了一個深遠的水中花園。在那反映著天空和池岸邊的變化莫測的水的倒影之中,睡蓮盛開著。水面猶如明鏡,池邊的雜草,垂柳紫藤,各種花卉乃至天空在水鏡中折射;水中的水草,睡蓮的莖在清澈的水中依稀可見;水面平鋪的又是極盡變化的睡蓮。層層疊疊,相互交織,但又結構分明,一個如平鏡的水面也因此被延伸得更為深遠。水面前實后虛,前強后弱,亦趨于一種平遠曠蕩。這種遠與其說使畫面豐富和厚重,不如說是莫奈在實際觀照中所提煉出的心與境的交融時的意境。“體遠”即等于道家之所謂“體道”。遠又即是玄,不囿于世俗的凡近,而游心于虛曠放達之場。這種遠是所描繪水中花園的形質的延伸。此一延伸,是順著一個人的視覺,不期然而然地轉移到想象上面。由這一轉移,在具體的形質中發現它的客觀的靈,使形質直接通向一種虛無,由有限直接通向無限。在視覺與想象的統一中,明確地把握從現實中超越上去的意境。這種在畫面中呈現的形質之靈,這種由遠以見之靈,是可見與不可見的東西完成的統一,也使被塵埃污濁了的心靈,由此得到超脫,得到精神的解放。
“萬物無足以憂心者,故靜也”,莫奈并非把靜作為理念而去加以追求,他是在萬物而來的是非好惡得到解脫之際,便自然而然地歸于靜的狀態。這種靜之觀物正如莫奈所描繪的池面作為鏡子的鏡之照物?!爸寥酥眯娜翮R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這種鏡之照物,心既不向知識方面歧出,又無成見的遮蔽,心的虛靜的本性便可以呈現出來。虛靜的自身,是超時空而一無限隔的存在;其與物相接,也是一種超時空而一無限隔的相接,向著物的泰然處之和虛懷敞開。不將不迎,應而不藏,這是自由的心,與所觀照的一切作兩無限隔的主客兩忘的照面。這種鏡之照物,恰說明莫奈以虛靜之心和純粹直觀的觀看姿態,直接面對自然而錘煉自己的藝術本性。
莫奈曾說自己見到什么畫什么,努力追求事物的本來面目,他只是客觀地模仿自然。 可他“那是多么敏銳的眼睛啊”, 塞尚曾經這樣評價。他是自然的觀察者,也是人生的觀察者。這套《睡蓮》雖然是他在畫室里完成的,但還是想方設法地、盡量地接近現場,而且總能根據直接觀察所得的記憶來作畫。就象他的繼子保爾·霍謝德所說:“他對蓮池的不斷觀察已經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莫奈堅持在一天中最恰當的光照時間內作畫的主張。庫爾貝看到莫奈在作畫的過程中停下來,問莫奈為何不畫畫,莫奈回答說,他在等太陽出來。庫貝爾建議說他可以先畫太陽照不到的那部分樹葉。當然,在莫奈看來,這種妥協將會破壞他已經仔細觀察過的各種關系。若一次在精神上的觀照對象已經后退,或超出與一定的觀照對象的范圍,而勉強繼續畫下去 ,則所畫的將正如東坡所說的“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其統一性將隱沒而不可見。這也是對物的流變不居的真實本性的忠誠。
終其一生,莫奈對陽光下的自然景物進行了詳盡的研究。他筆下那接天映日的白楊、逆光的草垛、變幻莫測的教堂、夢幻般的睡蓮……這一切,形成了周而復始、延續不斷的大自然,時光流逝,永恒不變的只有畫家筆下那些美妙的形象。投身于對自然的研究,模仿自然,展示真實的自然是他畢生的追求,然而自然也似乎是模仿人的。奧斯卡爾·威爾德在談到他時,不是也說:“自然也是效仿人,因為在克勞德·莫奈之前,沒有一個人發現圍繞倫敦諸橋的霧呈現虹色,而現在沒有一個人在看到倫敦之霧時會不想到莫奈” 。
晚年的莫奈視力越來越差,但他仍然堅持作畫,其敏銳而獨到的觀察力絲毫不減當年。技巧更是淳樸、嫻熟,筆法縱橫不羈,油彩凃抹厚薄自由,富含濃郁的詩意和樂感。塞尚說:“……天底下唯有他的手,他的眼睛方能在透明的夕照中緊緊跟住紅日所有的透明的外觀,并在畫面上立即捕捉住它的陰影;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完全不用修改斟酌。他儼然是一方雄主,盡情陶醉在他鐘愛的形象當中……”。技巧的嫻熟之至,并由技中見道,而能得以心與物的合而為一,心與物的相融相忘,手與心的距離給予消解,技術對于心的制約也給予消解。在風格上更加簡潔、抽象,具體的花卉、睡蓮都消融了,只有顫動的筆觸和閃爍、跳躍的色彩,走向了前人從未有過的自由的、主觀的表現領域。
《睡蓮》是莫奈的水中花園,更是莫奈的世界,這是“見”的藝術,同時也是“感”的藝術。自然向精神逼近,由自然的“擬人化”,而使天地有情化。畫面中含有內在的美,精煉、深邃,如此近似于詩歌,是由啟示所構成的詩卷,它超脫了一切形的束縛,從而獨特成就這一詩的境界。
這是一個由陰影和光所組成的、水上漂浮的世界,它既壯美又寧靜,它無與倫比。時間暫時停頓下來,每一位觀眾在畫家的富有詩意的畫面前靜靜地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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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譚有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