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自如是

“想象”與”現實”是華萊士·史蒂文斯詩歌研究不能避開的兩個主題。通過研究史蒂文斯的詩歌文本和信札舉證，試圖稱量“現實”在史蒂文斯詩歌中的相對比重，使“想象與現實”之間的“互倚（interpendence）”過程更趨具象化。

外語學習詩歌研究史蒂文斯作品1950年威廉·歐康納將他的研究報告“精神的形成：史蒂文斯研究”寄給史蒂文斯校讀。在史蒂文斯回復的更正意見中，詩人寫道：“書總體……是不錯的……[但]第45頁提到我略微了解[T.S]艾略特，并主要通過通信的方式。事實上，艾略特和我的觀點是根本相反的（dead opposites）；我一直做的事都是他不大可能會做的?！睂戇@封信時史蒂文斯七十歲?？梢钥闯龃藭r的他已開始或早已思考自己在美國現代詩歌派別中的位置——至少與旗幟人物之一艾略特的詩學觀是相反的。艾略特的詩歌尤其是早期詩歌關于自我與世界的關系描述多是灰色而消極的，“自我（self）”對周圍世界無法依傍亦不能從中逃脫，即便想要掙脫“暗黑的現實”尋找自由，在艾略特看來，這尋求之路也必將走向絕望。不同于艾略特詩歌中自我在“混亂無序的世界（a chaotic world without order）”面前絕望的遁逃，史蒂文斯的“我”始終游走于現實中，在其后期詩歌作品中，現實更占據著絕對位置。史蒂文斯亦承認現實的“斑駁（patches and pitches）”，但即使這樣，我們依然能看到“最溫暖的”：“我說，/‘根本沒有真理’/葡萄愈發肥厚。/狐貍跑出了他的穴洞。//你說，/‘有許多真理，/但它們不是某個統一真理的各個部分。’……在綠色中飄渺穿行的藍色煙霧里。/我倆佇立林間//我說，/‘語言不是單字的總和。/部分的總和，就是部分。世界要用眼睛丈量’；……//就在那一刻，寂靜廣漠而悠長，夜至圓，/秋的氣息最溫暖，/最切近，也最濃烈?！痹诩姺笔忞s的各種現實表象中，如何看待這不停變換的一切，才不致使人們一直相信并秉持的“真理”在現實面前被否定和擊敗，產生面對如荒原般的世界的無力感和遁逃欲？人們究竟該用怎樣的“眼睛”丈量這世界？史蒂文斯通過“你”和“我”兩人對話的方式在詩中直接給與了回答：“部分的總和，就是部分”，沒有統一真理，正如詩人一直堅信并宣稱的“上帝已死”一樣，真理就是眼前的現實：樹林中佇立的我們，肥厚的葡萄，跑出洞穴的狐貍，寂靜的月夜，溫暖而濃烈地包圍我們的秋的氣息。它們碎片般的散落，無所不在。富于想象力的人們也在它們那找到了擁有“創造真理的力量和那力量帶給我們的樂趣”（the pleasure of powers that create a truth）——永恒的藝術美和最高想象（Supreme Fiction）。正如I.A.理查茲所說：“一個是將我們的觀感注入自然，一個是在自然中發現我們的感受。在二者之間做出的選擇會反映在我們對‘想象’的演繹過程中?！庇檬返傥乃沟脑拋碚f就是選擇“強加（impose）”還是“發現（discover）”。顯然，詩人選擇了后者。

對現實理性的觀察和哲學式的思辯是史蒂文斯詩學現實觀的另一體現。史蒂文斯在《必要的天使》一書中用一章的篇幅闡述哲學現實與詩學現實的區別：前者是關于“存在（being）”的正統觀點；后者則是非正統的。在詩人看來，哲學是理性的集合，詩歌是充溢著想象的事物。若將二者比較，其結果定是詩歌高于哲學。對于哲學，詩人揶揄道：“哲學證明了哲學家的存在；詩人，僅享受存在?！闭軐W家在熱衷大膽想象的詩人面前儼然成了嚴肅到乏味的理論家。

哲學式的觀察世界，離不開對現實的“體驗”。詩人在“布滿云朵的海面”一詩中反復追問現實的體驗者“我們”和周圍世界的關系?！笆钦l，望見了云起，/在那刺眼的光芒中闊步行進？”一個景象，一種色彩，在詩人看來不過是現實世界與人觀感的結合，是用印象和藝術再造的現實（later reason）：We reason of these things with later reason。如詩人在“愿望與客觀”詩中所嘆：“它可能是那燦爛的太陽/…我愿它燦爛因為它就是光燦燦的”?，F實如光燦的太陽，存在并被我們感知著，又因我們變成了詩和畫。那么究竟是我們的詩中有太陽，還是燦爛的陽光中有我們的詩？對于詩人來說，根本無須爭辯孰先孰后，因為“有這樣一個詩學的世界，它與現實世界根本難以分開?！?/p>

榮格在“神話人格”中的比喻可以恰切地闡釋史蒂文斯的這種現實觀：“在夢境或其它自發意識行為中，我們見到了一個女性形象，她可能是女神，也可能是娼妓，那么此時最好讓她就那樣存在著，不要將她變成任何你知道的”。因為，物自如是，詩自如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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