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全球化的推進,世界越來越成為一個整體,來自各地的訊息充斥著各國的主流媒體,國際問題也頻繁成為新聞談話類節目的主題。種種情況表明,當年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整風時期所定下的地區視角已不再適宜,越來越多的問題只有站在國際的高度才能看透、解決。國際關系已成為當今最熱門的學科之一,然而它的歷史并不久遠。誕生于20世紀初的國際關系學與其他學科相比還是只是個姍姍來遲的小伙子。正因為歷史與現實的不相稱,每一代的國際關系學者都努力增添著這門學科的厚重,在浩如煙海的古代經典中尋找著今天的國際理念,托布約爾·克努成便是其中之一。在他的這本《國際關系理論史》中,將國際關系理論的起源追溯到西羅馬帝國的覆滅,從而跳出美國模式,將理論的源頭深深的嵌入在歐洲的歷史文化積淀中。
然而這樣的追溯是有問題的。羅馬帝國覆滅初的歐洲政治還是只是多重附庸關系的疊加,不存在擁有主權的國家,甚至真正意義上的君主國還未出現,大小封建主處于天主教的強大影響下,沒有國家間平等的政治經濟往來,更別提以國際體系的維度來制定一國的對外政策。總而言之,這一時期不存在國際關系的實踐,也不可能催生出國際關系的理論。國際關系的實踐只有在各地域的民族國家形成后,科技和商貿的迅速發展推動國與國之間交往的背景下才能出現。這個起始的時間最早也只能是18世紀末。克努成很難否認這點,他另辟一條新徑,忽略實踐而尋找國際關系理論的學理源頭,即“分析傳統”。將“分析傳統”定義為“思想和知識在時間中的承繼模式或持續的關聯,學者們通過它來規定某些概念、主題和文本的功能相似性”。但這種邏輯上的溯源與其說探尋倒不如說是建構,大量的敘述看不出與國際關系理論的直接關聯。作者宏大的歷史論述下,閃光的是星星點點古今觀念上的相映而非兩者邏輯上的承接,仿佛“星星般的彈孔中才能看到血紅的黎明”。書名與其叫做《國際關系理論史》倒不如《國際關系思想史》來的恰當。
按照書中觀點,國際關系理論的起源于理論中基本概念和觀點的出現,這不一定在國際關系實踐之后。也就是說,作者探尋國際關系理論發展是沿著概念、觀點、流派的學理脈絡展開的。這也是他將國際關系理論的原點定羅馬崩潰后的“黑暗時代”的根本原因,“恰恰是‘黑暗時代’的幾位思想家觸及到了國際事務中的若干重大問題。卡息奧多拉斯(Cassiodorus,490-583年)的《哥特史》討論了戰爭與和平問題。圖爾主教格雷戈里(Gregory of Tours,538-594年)的《法蘭克人史》觸及了外交的問題,天主教副主祭保羅(Paul the Deacon,720-799年)的《倫巴第史》也談到了相同的問題。教皇格里高利大帝(Pope Gregory the Great,590-604年)記敘了他年輕時作為羅馬使節出使拜占庭并同倫巴第人談判的經歷。”
然而,作者對國際關系理論的梳理帶有濃重政治思想史的味道,大量的論述難以找到與國際關系直接相關的內容。國際關系概念、觀點、體系、和流派這些關鍵點間也沒有清楚的邏輯關聯,學者間思想的相承也略顯凌亂。一句話,這本著作只是歷史變遷、思想走向與國際關系理論發展的大雜燴,并沒有嚴密精細地歸納出從“黑暗時代”開始的國際關系理論的脈絡。
概念的出現
作者在書中著重論述了三個概念的形成,分別是主權、國家利益和均勢。
主權的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13世紀的馬爾西利奧(Marsiglio),曾雇傭于巴黎大學和若干世俗君主的他洞察到了現代國家和歐洲國際關系體系興起所帶來的政治變遷,認為國家開始具有了某種獨特的性質,國家應只為人民服務,完全獨立于上帝。但“主權”這個詞已超出了他拉丁語的詞匯范圍,馬爾西利奧未能給出清楚的答案。經歷了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歐洲的版圖上出現了大量的國家,君主國、共和國構成了國際關系的主要行為體,他們頻繁的互動(主要是戰爭)引發了學者對于國際秩序和戰爭正義性的思考。正是這種思考引出了更為確切的“主權”的概念。16世紀的阿爾貝里科·貞提利(Alberico Gentili)認為合法的戰爭應該具有三個條件:正當的理由、恰當的手段和合法的權威。只有國家才能發動戰爭,而合法的權威便是國家的特性。之后,讓·布丹(Jean Bodin,1530-1595)給“主權”下了更為準確的定義:“授予國家的絕對的、永恒的權力。”它受到神法或自然法、統治形式和契約的三種限制。表明在布丹的理論中,主權并非最高的權力形式,它受制于自然法和普世性的正義原則。至此,主權的概念頻繁出現在學者的論述中,當然隨著時代的發展,主權的概念內涵不斷豐富,外延也不斷擴大。
國家利益的概念則出現在意大利城市國家興起的15世紀末,其首要的核心是領土,隨后擴大到商業利益。介于15、16世紀的弗蘭西斯科·圭恰迪尼(Francesco Guicciardini,1483-1540)是第一個從現代意義上使用它的人,不過很快這個概念就成了時髦的流行語。國家利益隨著國內政治的發展也在不斷變化,從君主一人的利益擴大到人民群體的利益,從單一的領土,擴大到海洋、殖民地,直至抽象的航行權、平等貿易權、國家尊嚴等抽象的權利。
“均勢”的思想出現很早。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史》中就提到了通過同盟來遏制一個國家的強大。千余年后,圭恰迪尼重拾了修昔底德的觀點,在《意大利史》中他描繪出一幅城市國家體系的圖景,這一體系通過某種均勢機制實現自我調節。他在描述洛倫佐·德·美第奇時寫道:“如果任何大國試圖擴張它的勢力范圍,都將成為佛羅倫薩共和國以及他個人最大的威脅,他仔細地看護著意大利局勢的平衡,不讓它過分地向某個方向傾斜。”“均勢”一詞的廣泛使用開始于17世紀中葉,并逐漸擴展成為一個理論和一種理想的國際秩序。剛開始,它泛指與別國結盟的政策(最好是比自己弱小的國家),以此抗衡任何試圖稱霸歐洲的國家。通它,一國能維持并盡可能擴大自己的行動自主。隨著機械世界觀的興起,國家之間文化與特性被逐漸忽略,代之以國家利益、實力和權力這樣的硬性指標。每個國家都想一個物體,只分大小、強弱,在維護自身權益,爭取最大權力的法則下自然運轉。至此,“均勢”已不在是一種外交手段,而成為了一種穩定的國際狀態。
流派的形成
關于國際關系的宏觀理解最初建立在基督教的理論上,奧古斯丁認為人生活在兩個并行的世界中:一個是充滿暴力與邪惡的現世,另一個是上帝之國。人類的原罪是現世悲慘的根源,所謂的和平只能依賴上帝旨意的順暢傳達,人類才能在現世享有短暫的 “上帝的和平”或“上帝的休戰”。這構成了國際關系研究中的兩種基本傾向:理想與現實。
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3-1274)在奧古斯丁基礎上結合了亞里斯多德“人是天然的政治動物”的理念。認為上帝代表了最完美的理性,而人越有理性就越接近上帝。政治權力不是對人腐化、墮落與罪孽本性的補救和制約,而是上帝賦予人的天性,是理性人之間的互動行為。因而兩個并行的世界可以在此交匯,世界的和平與繁榮可以達到,但要建立在人類的理性之上。《圣地的光復》中,皮埃爾·杜波瓦(Pierre Dubois,1233-1322)細化了這種上帝之下的和平,它應該是一個由基督教國家組成的聯盟而非世界帝國。
文藝復興時期,神權的下落一方面解放了人的思想,另一方面也松動了原有的社會規范,社會處于半失序的狀態。關于人性的悲觀思想不斷抬頭。具有代表性的便是馬基雅維利(Machiavelli,1469-1527)。他認為君主是國家的全權代表,國家間的關系也就是君主私人間的關系。為了維護國家的利益,君主應與平民不同,不受社會道德的規范。所謂外交只是君主間充滿欺騙、利誘與威脅的權力游戲。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同馬基雅維利一樣將主權與統治者絕對的、不受約束的權力聯系起來。在沒有自然法約束的情形下,國際關系是純粹的自然狀態,在這個自然狀態中,個人擁有完全的自由,從而有權向一切事物提出自己的要求——“在沒有一個共同的權力是大家懾服的時候,人們便處在所謂的戰爭狀態下”;“這種戰爭是每一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這種無規范,一切人反對一切人,叢林法則式的國際秩序來源于霍布斯思想中絕對的惡。
相較而言,布丹和格勞修斯將主權與法律而不是權力聯系在一起,他們堅信凌駕于國家之上自然法則的存在。這種存在的根源便是人的理性與向善。在國家間關系中,主權君主的權力收到的唯一約束是其他主權君主的權力,但君主不能因此就無法無天。相反布丹認為主權君主在處理國際關系時必須受到某種理性和道德力量的驅使。而規范主權國家關系的不是更高的權威而是力量和信用。強者對國際秩序的維持負有特殊責任,要捍衛自然法的正當與正義原則。君主無論強弱都要信守彼此簽訂的一切契約。雨果·格勞修斯(Hugo Grotius,1583-1645)則相信在無政府的狀態下,理性的行為者很快能認識到,維護自身長遠的利益的最佳做法就是遵守曾許下的諾言。國際和平就能建立在國與國所訂立的契約上。
無論馬基雅維利、霍布斯還是布丹、格勞修斯,他們從人情感的角度解釋國際失序的起源,或歸咎于貪婪,或歸因于傲慢。只不過對于人性,一方更悲觀,一方更樂觀,但他們也都給出了實現國際和平與社會秩序的新希望,人如果能認識到理性約束情感,就能得到改善。
17世紀自然科學留給國際關系理論的財富,書中并沒有提到太多。主要因為科學的方法是透過新型的社會學、經濟學和心理學間接傳遞到國際關系理論的。這些新方法的引入使國際關系的研究得以擺脫歷史的局限,進入數理的時間。國家剝離了文化與歷史上的差異,克服了情感的沖動,它絕對理性的在既定的規律下追求最大權力和財富,保障自身的安全。亞當斯密認為通過這一制度性的運作,人類實現了由個體的惡向群體的善的跨越,就如同經濟領域,那只看不見的手將每個人對于財富的渴望化為社會整體的富強,人類群體的進步一樣,國際關系領域也存在著一只看不見的手,將為權力是瞻的國家整合為一個和諧的世界。需要的只是一套精妙的游戲法則。18世紀君主主權向人民主權過渡。國際層面政治體制的創新和良好運轉,為國際關系提供了另一種參考。合理制度的建構,有力的維護保障一定能帶來一個長期有序的世界。這構成了自由主義學派及建構主義學派的基本觀點。而認為沒有權威的自然法則只是擺設的學者們則構成了現實主義學派的主力。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