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是從歷史先例看,還是從再平衡的需求看,未來幾年中國的經濟增長將可能繼續大幅放緩。要改變增長方式并重新取得投資增長就得付出昂貴的代價。然而,這個沉重的壓力下,卻不時冒出一些好消息,這不得不令人迷惑地皺眉。
英國《金融時報》10月份發表了文章《東亞成為“人民幣區”》,一時間得到很多國內媒體、特別是政府背景的媒體的轉載,文章從美國的大選議題到美元在東亞的地位危機,文中危言聳聽,似乎在刻意塑造中國威脅論。華盛頓智庫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是一個私營的、非營利的、無黨派的研究所,致力于研究國際經濟政策。然而該“無黨派、非營利”的機構,其罔顧事實的做法令人疑惑。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的阿文德·薩伯拉曼尼亞和馬丁·凱斯勒在文章中認為,人民幣在亞洲的影響力呈上升趨勢,并正在取代美元。原因則是經濟地位的上升通常伴隨著貨幣地位相應上升,新興市場經濟體也是如此。而且彼得森研究所研究表明,在過去的兩年中,人民幣已經越來越成為參照貨幣(與其他貨幣高度頻繁交易)。
中國對美國的經濟優勢在哪?按購買力平價計算,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經濟體,是世界上最大的出口國和世界上最大的凈債權國,在亞洲,人民幣集團已經取代了美元集團。其象征意義及其歷史意義不能低估,因為東亞一直以來都是美元后院的一部分。
在東亞地區,已經形成了所謂人民幣區域,因為人民幣已經成為主要的參考貨幣,而且正在一步步削弱美元的地位,這是一個歷史性的發展趨勢。在這個區域中,10種貨幣中有7種貨幣,其與人民幣匯率相關性比美元更強。參照貨幣的變動尤其是人民幣的變動,與貿易一體化息息相關。
有人將人民幣的前景與20世紀90年代初日元在亞洲的前景相比得出結論,認為,即使只考慮亞洲因素,到本世紀30年代中期,一個更國際化的人民幣貿易區將脫穎而出,如果加上財政和對外部門的配套措施,這一進程則會更快。
由于全球金融危機,美國和歐洲的經濟一直處于掙扎狀態,人民幣已日益成為一個參考貨幣(指新興市場匯率的變動與它密切相關)。其實,自2010年6月的人民幣恢復浮動以來,跟蹤它的貨幣種類已較2005年7月至2008年前期有所增長。同期,跟蹤歐元和美元的貨幣種類下跌。
為什么東亞現在可以被稱作是人民幣集團?該地區的10個經濟體中 —— 包括韓國、印尼、中國臺灣、馬來西亞、新加坡和泰國,就這7個貨幣的動向,與人民幣關聯度比跟蹤美元更密切。例如,自2010年中期以來,韓元和人民幣相對美元的升值幅度相若。而該地區其他三個經濟體——香港、越南、蒙古與美元的關聯比人民幣更緊密。
對于美元和人民幣之間的東亞儲備貨幣霸主地位之爭,《經濟學人》這樣描述:美元過去在東亞發揮了主導作用。但現在該地區唯一的標準是人民幣。當美元匯率變化1%,東亞地區的貨幣匯率向平均同一方向變動0.38%;而人民幣匯率變化1%,該數值則為0.53%。
儲備貨幣地位優劣
人民幣能成為國際化的儲備貨幣嗎?世界儲備貨幣從英鎊到美元的轉變,發生在20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之間。在此之前美國是世界經濟的主導力量,而成為主導力量之一更是早在19世紀中期,所以看起來人民幣要走同樣的道路需要許多年。但是,在金本位時代,美元長時間里都不是其他貨幣最密切跟蹤的對象。
相反,西班牙銀元(以及后來的墨西哥銀元)在幾百年里都是世界主要貨幣之一,直到19世紀后期。但在16世紀后,西班牙或墨西哥已經不是世界上占主導地位的經濟體了。
而且,儲備貨幣地位對發行國來說涉及到巨額的費用。其實,不要以為美元作為世界通用儲備貨幣對美國來說是“過分的特權”,相反,它給美國經濟帶來了昂貴的負擔,迫使美國在高債務和高失業率之間做出選擇。
因此,人民幣不會成為重要的儲備貨幣——而且中國政府也不會接受任何儲備貨幣地位帶來的成本。此外,主要儲備貨幣地位將需要完全開放資本賬戶,以及一個靈活的、很大程度上獨立于政府管制之外的金融體系,所以中國并不急于接受這些東西。
儲備貨幣地位獲利大于成本嗎?通常情況下,儲備貨幣地位兩個最大的優勢在于:允許發行國以自己的貨幣向外借款;可以使一個國家免于積累太多外匯儲備。其實第一點,許多國家,包括中國其實一直以來都在借自己的貨幣,這個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資產負債表的質量。
事實上,人民幣一旦成為儲備貨幣,以本國貨幣借貸會變得更難。為什么呢?因為中國政府可以通過限制資本外流和通過銀行控制本國儲蓄率來借貸人民幣。如果人民幣成為重要的儲備貨幣,這兩個約束就會放松,政府在國內融資很可能變得更加困難。
從理論上說,新興經濟體自然會積累大量的外匯貿易順差。他們的外匯投資在低收益的美國國債,而從發達國家以外商投資的形式借貸成本又很高。打破這種惡性循環的方法之一是增加全球對人民幣的使用。目前,因為人民幣還不是普遍接受的,中國必將有巨大的外匯儲蓄,并被迫大量投資于美國政府債務。
國內支持人民幣國際化的人通常認為:目前的貨幣狀況已經導致貨幣錯配和顯著的外匯儲備貶值風險。相比之下,德國不會面臨同樣的壓力,盡管它也是一個貿易順差國。這是因為它并不需要保持較大的外匯儲備,因為歐元是儲備貨幣。
這種觀點很有偽裝性。它忽視了一個事實,即任何國家都不能在其外匯儲備中積累自己的貨幣,外匯儲備的規模跟它國是否接受人民幣為儲備貨幣無關。
外匯儲備相當于經常賬戶和資本賬戶的總和。任何國家想要達到“雙盈余”都必須積累外匯儲備,德國擁有大量的經常賬戶盈余,卻沒有外匯儲備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有著非常龐大的資本賬戶赤字。其經常賬戶盈余的錢由德國央行借給外國政府,正如中國人民銀行一樣,其回收其經常賬戶盈余的方法是,德國的銀行借錢給其他歐洲國家。
別迷信數學
雖然從東亞的數據上來看,人民幣似乎正在逐步取代美元。
假設一: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世界最大的制成品出口國有著一個顯著被低估的貨幣。而它的許多競爭對手的貨幣也被低估,而且希望重新修正匯率,以便更好地管理其國內的貨幣政策。最后,假設世界處于經濟危機之中,出口國通過出口保增長的模式遇到麻煩,所以他們不能讓其貨幣升值速度快于其主要出口競爭對手。
在這種情況下,你如果是較小的出口國(比如越南)的首相,越南盾的匯率是跟美元看齊呢,還是和人民幣比肩?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后者。較小的出口國會希望自己的貨幣升值,升值的幅度是有限的,必須小于其最大的競爭對手,也就是人民幣的升值幅度。
所以,歸根到底,不是東亞經濟體的貨幣開始跟隨人民幣互動,而是中國是他們出口的最大競爭對手,因此才引發的貨幣政策角力。
如今世界經濟肯定是增長緩慢,出口商遇到了真正的麻煩,各國都在著手于貨幣戰爭中,人們自然而然很容易地認為,人民幣被嚴重低估,特別是亞洲其他競爭對手而言。事實上,在過去幾年,正如許多亞洲國家財長所說——他們無法讓匯率升值,因為他們希望看到人民幣升值。所以,所謂的“人民幣集團”只是一廂情愿,人民幣兌美元的升值是一種對其他貨幣的約束。
假設二:世界處于經濟危機,美元被視為最安全的資產。當人們的風險認知上升,投資者和交易商就會從一般風險較高的貨幣轉移到美元;而當風險認知下降時,投資者則會從美元轉移到風險較高的貨幣。就像開關一樣,這種交易可以稱作風險的“開”和“關”。 在這種情況下,高風險貨幣之間的相關性自然而然比較強。人民幣集團?一個新興的貨幣集團?開什么玩笑,這只是一個跡象,美元是占主導地位的儲備貨幣,每個人都在圍著美元轉圈。
所以,關于人民幣崛起與人民幣集團假說是個偽命題。當然,如果人民幣是自由浮動的貨幣,而且中國央行不再進行貨幣干預,這種相關性仍然保持,那么也許可以說,人民幣正在崛起。在此之前,說人民幣崛起要么是一廂情愿,要么就是貨幣戰爭中的陰謀。很多人認為中國的崛起將效仿日本的方式,但是,他們應該注意到,即使在日本的奇跡最鼎盛的日子,日元從來沒能挑戰過美元的地位,特別是在東亞的地位。而且當時的日元比目前的人民幣是更為重要的儲備貨幣。然而,同時阻止日元匯率上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更重要的是,日本經歷了漫長而艱難的調整,顯然會對中國的未來發展前景產生影響。
誰是老大?
美國很多人不希望人民幣成為主要儲備貨幣,并希望美元保持住冠軍的稱號,所以不可避免對中國產生敵意。然而,發展中國家、甚至全球的貿易和金融制度都有著嚴重的缺陷,除非有嚴格的規定來防止國家貿易盈余,否則這個缺陷仍然會一直延續并發酵。另一方面,盈余國的巨額儲備將迫使美國陷入非常困難的境地,其實可以加速中國世紀的到來。
盡管人民幣對美元來說只是一個小角色。但是正是因為這些偏見,將本應該是一個技術性的問題完全納入到愚蠢的爭論中——“迎接”或“反對”中國。
有太多專家、記者和中國的政策制定者都相信,主要儲備貨幣的地位是可以取得的,是不可避免的過程,但國內很少貨幣經濟學家站出來,指出在中國經歷將需要長時間非常困難的調整,儲備貨幣的地位不可能很快到來。也許只有少數外國人才會指出。
正如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高級研究員余永定所說,人民幣國際化的過程本質上是資本賬戶自由化的過程。由于復雜的全球性金融危機和中國的巨大的不平衡,資本賬戶自由化要追求的是一種謹慎的方式。因此,人民幣國際化注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中國人民幣國際化的路線圖是有缺陷的,有許多缺少的環節和一廂情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