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貸危機后受外需走弱的影響,“消費轉型”成為一個常被提及的詞匯。大家都希望通過增加消費占經濟的比重,讓它更多地承擔起拉動經濟增長的任務,以抵抗增長減速的壓力。但如果僅僅把消費轉型理解為一種刺激內需、穩增長的政策手段,就誤讀了消費轉型的真正含義,也低估了它的意義。
中國的消費確實有些偏低,但消費占比多少才算是合適,卻很少有人能回答清楚。從根本上說,這取決于經濟增長的目的。如果承認經濟增長目標是為了提升居民的福利,那消費就應該越多越好。但消費是一個序列,因此最大化的含義并不是讓某個具體時點的消費最多,而是要動態的最大化整個消費序列帶給居民的效用。這在居民的時間偏好與投資回報率相等——或者簡單地說消費與投資動態平衡的時候——可以做到。
我們可以看一個簡單的例子,假設一個農夫今年消費1斤糧食帶來的效用與明年吃2斤糧食帶來的效用相當,這是農夫的時間偏好。那么當今年播下的種子足夠多,讓種子的邊際回報率是2的時候,即1斤種子明年長出2斤糧食,消費與投資就取得了動態的平衡。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增加還是減少播種,都會讓農夫今明兩年的效用之和下降。
不過,理論的闡述似乎并沒有告訴我們想知道的答案。投資回報率或許還可以在現實中觀察到,但居民的時間偏好卻無從捉摸。因此,我們也無從借助這個理論在現實中找尋出最合適的消費率。但理論的最大意義在于,它告訴我們合適的消費率應該是多少,取決于居民的時間偏好和投資回報率。理論雖然不能告訴我們它們具體的數值是多少,但市場知道。
在真實世界中,居民的時間偏好和投資回報率在金融市場中相互作用,引導資源在消費和投資間合理分配。居民的時間偏好決定了其可以接受的儲蓄回報率,而儲蓄回報率又對需要融資的投資項目提出了投資回報率的要求。所以,在儲蓄經由金融市場流向投資的過程中,居民的時間偏好就成為了篩選投資項目的依據。最終,市場會找出那些回報率與居民時間偏好相契合的投資項目,把這些微觀投資行為加總起來,在宏觀層面達到消費與投資的動態平衡。因此,消費率應該是多少的問題就由高效運轉的金融市場解決了。事實上,離開了這個市場機制,我們不可能知道恰當的消費率是多少。
因此,消費轉型不應該,也不可能以某個具體的消費率數值為目標。消費轉型應該做的,是構建高效運轉的金融市場,讓市場在匯總了居民的時間偏好和投資回報率信息之后,將資源在消費和投資之間進行合理的分配,進而形成對經濟體而言恰當的消費率。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消費轉型是中國市場化改革的進一步深化。在過去30年間,中國已經逐步建立了比較完善的產品市場和勞動力市場,引導企業按照居民的需求進行生產,并對勞動力進行了合理的配置。過去經濟的高速增長很大程度上就是市場力量釋放的表現。但時至今日,分配資本這種重要生產要素的金融市場在中國還遠未成熟,這讓我們缺乏投資與消費的市場調節機制。當消費不足、投資過剩的時候,金融市場仍無法將資源從企業部門導向居民部門來提升消費和福利,反而讓消費與投資的這種不平衡變成了常態。因此,消費轉型就是進一步推進市場化的改革,把資源在消費和投資間的分配也交給市場來完成。
消費轉型所需要的,是在產品和勞動力的分配中引入市場力量之后,在資本這種生產要素的分配中也真正引入市場的力量,通過國企改革、財富的再分配等手段來完善金融市場,打通居民和企業的聯系,讓市場力量來決定投資和消費的分配。消費轉型將帶來的,絕不僅僅是消費率上升這么簡單,而是一個大為不同的中國。
作者為光大證券首席
宏觀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