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象牙塔”精神作為一個“舶來品”,在中國命運多舛。一直到現在,中國的大學也并沒有建立起真正的“象牙塔”精神。那么,什么是大學“象牙塔”精神,為什么要回歸和超越“象牙塔”精神,這些問題值得我們進行反思。
【關鍵詞】 “象牙塔”精神 回歸 超越
【作者簡介】 李磊,東華大學人文學院教師,主要從事高等教育管理學研究。
“象牙塔”(Ivory Tower),猶如眾多的“舶來品”一樣,是中國“拿來主義”的產物。但是一經傳入中國,歷經國人的一番本土化過濾之后,便被賦予了不一樣的內涵。如今,“象牙塔”一詞的褒義成分已基本消失不見,搖身變成了一個貶義詞,它已經和知識分子的所謂孤芳自賞、清高、孤傲、空談、理論脫離實際等等緊密聯系在一起,仿佛“象牙塔”是最適合這些劣質秉性滋長的溫床。“象牙塔”儼然成了“人們當然的批判對象、改造對象,甚至成為詆毀對象、打倒對象。”①其實,全然不是這樣,“我們知道,西方具有與社會保持一定距離以維護其學術研究和教學自由的歷史傳統。這一狀況使人們稱譽大學處于‘象牙塔’之內”。②由此可見,“象牙塔”精神與學術研究、教育教學以及學術自由等大學的重要傳統相連,并且得到了人們的廣泛贊譽,而并非是我們所理解的意義。那么“象牙塔”精神到底是怎么來的呢?它的精神實質又是什么?我們到底需不需要“象牙塔”精神?對于這些問題,筆者將在本文進行深入探討。
一、“象牙塔”精神的由來及其精神實質
“象牙塔”其實是一個外來詞匯,但即使這樣,也很難從國外的文獻中查到所謂的“象牙塔”一詞。雖然如此,但我們還是可以按照人類社會的文化淵源對“象牙塔”做出一些解釋。眾所周知,“塔”本身具有宗教性和神秘性的文化內涵,在宗教盛行的西方社會尤其如此;而“象牙”則象征著潔白無暇、圣潔、純凈、高貴、典雅、神圣、堅韌等一些優良的品性。由此綜合來看,用“象牙塔”一詞來喻指大學,在本質上賦予了大學非常崇高的精神地位。雖然,現在我們并不能確切的知道“象牙塔”的由來,以及為什么要把 “象牙塔”與大學二者聯系起來,但是我們可以在美國學者布魯貝克所著的《高等教育哲學》一書中窺見一斑,書中提到,19世紀法國作家圣伯夫把大學稱之為“象牙塔”,或許這就是“象牙塔”的最早來源。而且按照圣伯夫的本意,“象牙塔”并不是一個名詞或者概念化的東西,更不是指大學不食人間煙火,它只是一種象征而已——象征著大學的一種精神,含有一種積極的成分,抑或是一種贊美。可能那時圣伯夫只是想借“象牙塔”一詞,用來形象地揭示出大學作為“一個按照自身規律發展的獨立有機體”的主要特征罷了。因為長期以來大學一直遠離社會中心而處于社會邊緣狀態,就好像是一個獨立的機體一樣,“以至于看起來像完全脫離了校外的時事一樣”,它完全“擺脫了外界的束縛,放棄了暫時利益,成為保護人們進行知識探索的自律場所”。③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用“象牙塔”一詞來表明傳統大學的這個特性具有歷史的恰當性,表明了傳統大學獨立的精神地位,也符合傳統大學的發展狀況和規律。由此看來,把大學比喻為“象牙塔”是值得肯定的。
既然搞清楚了“象牙塔”的由來以及與我們通常理解的所謂“象牙塔”的不同之處,那么“象牙塔”精神的真正含義是什么?它的實質又是什么?亞里士多德在其《形而上學》中曾經說過,希臘人“探索哲理只是為脫出愚昧,顯然,他們為求知而從事學術,并無任何實用的目的”。④同樣,“象牙塔”精神也有這樣的含義,它不僅體現了西方文化的精髓,也體現了西方學者對客觀真理的無限追求,是西方學術精神的曠古回響,是西方文化傳承的一種理性結果。因為“象牙塔”精神,“就是秉承古希臘‘知識即目的’的理性追求和中世紀的宗教信仰,把研究‘高深學問’視為一種職業,恪守‘為科學而科學’、‘為學術而學術’、‘為藝術而藝術’、‘為真理而真理’的價值標準,崇尚‘學術自由’(Academic Freedom)、‘學術自治’(Academic Autonomy)、‘學術中立’(Academic Neutrelity)的‘學者人格’,自覺地維護大學作為‘社會良心’之神圣殿堂的不屈精神。”⑤ 所以,這些才是真正的“象牙塔”精神及其本質之所在。
二、“象牙塔”精神的回歸
曾幾何時,走出“象牙塔”已經成為當代大學的一條最基本的原則。但是,我們知道,自蔡元培先生在北大推崇“思想自由”、“學術自由”,注重文理結合,強調個性教育開始,中國大學才比較全面地接觸了“象牙塔”精神。并且這種“象牙塔”精神的踐行之路是極其艱難的,可以說還沒有在中國大學形成根深蒂固的思想觀念時就已經變質了。這其中的原因是值得我們探究的:首先,我國的傳統文化,歷來缺少思想自由、學術自由的傳統觀念和社會環境,思想禁錮和壓制嚴重,所以在中國很難形成這種“象牙塔”精神。由于社會的思想禁錮和壓制,人們追求知識的目的往往不是知識本身,也就是說不把對學問的追求作為最終目的,而是把其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這是中國傳統文人根深蒂固的秉性,是傳統文化一貫強調“實用理性”精神即所謂“經世致用”的結果。所以,中國傳統文化造就的傳統文人追求的僅僅是知識的實用性,而不是窮極一生追求知識的無窮奧妙,這些與“象牙塔”精神都是相悖的,由此可以想象,要想在中國的土壤里發展“象牙塔”精神何其艱難。其次,自近代以來,中國長期處于內憂外患的境地,中國的知識分子往往無法安心于學術,也不可能無條件地去“為學術而學術”,知識、技術的學習往往和國家的命運聯系在一起,這些與“象牙塔”精神所秉持的學術研究的純粹性是不符的。再次,很多當代知識分子往往急功近利,追求一時利益,把研究學問常常看作是“釣取功名的敲門磚”,“過時則拋之而已”,⑥對一些基礎研究和理論研究明顯重視不足。如今,許多大學知識分子似乎已經忘記大學“在維護、傳播和研究永恒真理方面的作用簡直是無與倫比的;在探索新知識方面的能力是無與倫比的;縱觀整個高等院校史,大學在服務于文明社會眾多領域方面所作的貢獻也是無與倫比的”,⑦ 他們已經把大學和知識當成了獲得利益的工具。還有,長期以來,由于一些學者對“理論脫離實際”的學問之道毫不在意,學術界漸漸形成了一種浮躁、庸俗甚至虛假的學風,以為搞了一點走馬觀花似的調查就是理論聯系實際了。這種庸俗的想法是相當可笑的,和“象牙塔”精神也是不能相容的。
布魯貝克曾經說過,在20世紀,確立大學之地位的途徑主要有兩種,即存在著兩種主要的高等教育哲學,一種以認識論為基礎,另一種則以政治論為基礎。“強調認識論的人,他們的高等教育哲學趨向于把以‘閑逸的好奇’精神追求知識作為目的。”⑧而強調政治論的人認為,“人們探討深奧的知識不僅出于閑逸的好奇,而且還因為它對國家有著深遠的影響。”⑨基于此,筆者認為,如今,我國的大學辦學理念,政治論太過強勢,而認識論則嚴重不足,這也是造成我們的大學缺乏“象牙塔”精神的一個重要因素。殊不知,政治對大學的過分介入最終“會危及其對社會所作出的最具特色的貢獻——知識的探索和新的發現”。⑩因此,學術的政治特質過重也導致我們的大學校園難以培育真正的“象牙塔”精神。
由此可見, “象牙塔”精神的缺乏已經折射出了當代大學核心觀念的缺失,所以我們的大學急需重新回歸“象牙塔”之內。這里的所謂回歸“象牙塔”,也包括了建立“象牙塔”,因為我們的“象牙塔”精神在還沒有建立起來時就已經發生了變質。也就是說,“中國現代大學尚沒有真正進入象牙之塔”。11“因而,中國的大學首先是要走進甚至是建立‘象牙塔’,然后才是超越‘象牙塔’,也就是說,我們面臨的任務是雙重的;既要‘走進’,又要‘超越’。”12
三、“象牙塔”精神的超越
社會不斷變化發展,也要求大學做出相應的變革,以便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因此,大學不僅要回歸“象牙塔”,更要超越“象牙塔”。只有回歸“象牙塔”,才有可能超越“象牙塔”;回歸“象牙塔”與超越“象牙塔”相結合,大學才能更好地、更全面地承擔社會責任。所以當今的大學,一定要在保持“象牙塔”精神依然是當代的大學核心和靈魂所在的前提下,超越“象牙塔”精神。這是因為:其一,大學難以回避社會道德責任。現代社會的發展變化已經把大學從社會的邊緣推到了社會中心,大學已經成為了社會的重要機構,大學必須參與更多的社會事務,必須履行文明社會中任何一名成員都應承擔的基本義務。當代大學必須順應歷史的發展,主動承擔責任和履行義務,滿足社會進步的需要,以便更好地創新文化,引領社會發展。其二,大學內部也存在超越“象牙塔”精神的動力,一方面,“通過與外界的廣泛接觸,教授的收入有所增加,研究范圍有所擴大,生活也更加豐富多彩”。13另一方面,學生對大學的保守和固步自封也心存不滿,大學生們往往難以接受大學的閉門造車,他們主張大學應對社會問題予以更多關注,通過履行各種職能,不斷滿足社會的需要,畢竟大學“是造成人才,應社會之需要”的特殊機構。14其三,各級政府、各類企業組織等也不甘心讓大學在“象牙塔”內孤芳自賞。它們定會從各自的需求出發,想方設法促使大學在社會變革中擔當更多的社會責任,以便滿足社會的無限需求。
因此,綜合來看,我們的大學僅僅做到回歸“象牙塔”是遠遠不夠的,也是不全面的。只有既能夠創造新知識,又能夠應對社會需要的雙贏的“象牙塔”精神才是大學最崇高的精神追求。因此,“也許,擺在我們面前的任務是既建立‘象牙塔’又須走出‘象牙塔’,只有當我們的靈魂里攜帶著‘象牙塔’精神再走出‘象牙塔’去,我們才能走得好。”15所以,即便是一所再普通不過的大學或者學院,“象牙塔”精神也應該永遠存在于學校的文化內核之中。但是,需要強調的是,走出“象牙塔”的過程并不意味著“象牙塔”精神的消失,而是“象牙塔”精神在更為廣闊的時空中發揮更大影響,以更好地實現其價值的過程,這也是大學更有效地滿足社會需要、履行社會職責的過程。
通過對當代大學“象牙塔”精神的回望與反思,筆者的本意在于重新確立“象牙塔”精神在我國當代大學中的恰當地位及價值,旨在為大學改革和發展中的迷茫與困惑提供一些思想啟迪。我們知道,大學是應該對人類的永恒價值負責的,它應該引領人類社會的發展,并且現代社會實踐也已證明,大學在人類社會發展中的地位是無與倫比的。因此大學應該具有自己的分析能力和判斷能力,擔負起自身本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大學教育不但要代表社會理性,也要“從人類的長遠和根本利益出發,對現實社會及其各方面影響加以評價,不讓教育迷失于現實社會之中。”16基礎研究不可能停滯,不然社會就會在一定的發展階段停滯不前,同樣,應用研究也不可能停滯,否則人們的生活質量便不會提升,因此,今天的大學在面對“象牙塔”精神的時候,既不能敬而遠之,隔岸觀望;也不能把自己封閉在“象牙塔”之內,固步自守,它應該力求在兩者之間保持一種合適的“度”。所以,當代大學需要共同面對這樣一個基本問題,就是“如何在‘象牙塔’與社會之間,構筑一塊廣闊的緩沖地帶,這塊地帶的特征是具有足夠的張力,它一方面能及時滿足社會的需求以免‘象牙塔’的寧靜遭受過分的沖擊,另一方面使‘象牙塔’向社會伸出靈敏的觸角以確保對社會的適應”。17倘如真能夠立足大學本原,重塑大學精神,實現“象牙塔”精神的回歸與超越,21世紀的中國大學或許會走的更好更快。
注釋:
①⑤151617 張祥云:《大學教育:回歸人文之蘊》,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50-60頁。
②⑩13 德里克·博克:《走出象牙塔:現代大學的社會責任》(徐小洲、陳軍譯),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頁、第20頁、第25頁。
③⑧⑨ 約翰·S·布魯貝克:《高等教育哲學》(王承緒譯),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3-16頁。
④ 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5頁。
⑥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80頁。
⑦ 克拉克·克爾:《大學的功用》,哈佛大學出版社1963年版,第44-45頁。
11 吳松:《象牙塔精神的守望與超越》,載《中國大學教育》2002年第9期。
12 肖海濤:《“象牙塔”,既要走進也要超越》,載《科技導報》2001年第3期。
14 周川等主編:《百年之功》,福建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蔡元培”部分。
責任編輯:趙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