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月卓(江蘇省鎮江市丹陽市丹陽高級中學)
細微之處見靈氣
——賞析《金岳霖先生》的外貌描寫
付月卓(江蘇省鎮江市丹陽市丹陽高級中學)
第一次讀完汪曾祺的《金岳霖先生》,我就對其中的金先生念念不忘。這位原本對我來說很陌生的人,似乎一下子變成了我的老朋友,他那有趣而率真的形象活靈活現地存到了我的心里。汪曾祺是怎么把金先生寫得如此有靈氣呢?
我想,也許是出色的細節描寫讓人物顯得更加傳神吧。汪曾祺在此文中典型而真實的人物細節描寫讓金先生在平淡而樸實的語言中活了起來。我覺得,此文的外貌描寫非常出色,值得深入揣摩。
汪曾祺把外貌描寫放在全文的開端部分,這很符合讀者的認知規律。但這并不意味著凡是寫人就必須要描寫外貌。這決定于該人物的外貌有沒有鮮明的特征,有沒有能體現文章主旨的特征。汪曾祺是寫作高手,當然會考慮到這點。盡管他與金先生并不熟悉,但金先生留給他的外在印象非常深刻,并且能充分體現文章的主旨:“西南聯大有許多很有趣的教授,金岳霖先生是其中一位。”在外貌描寫中,汪曾祺說:“金先生的樣子有點怪。”這就是金先生的外貌特征,而他的這種“怪”也正是他“有趣”的一種表現。所以,他選擇了對金先生的外貌加以描寫,并且寫得特征突出而鮮明。
“有點怪”具體表現在“呢帽”“眼鏡”“走路姿態”和衣著上:“他常年戴一頂呢帽,進教室也不脫下。”“他的帽檐壓得比較低,腦袋總是微微地仰著。”盡管他常解釋自己是因為眼睛的問題才常年戴“呢帽”的,但像他這樣走到哪里都不脫帽的人在當時恐怕也絕無僅有了。“眼鏡”就更奇怪了,竟然“一只的鏡片是白的,一只是黑的”,戴這樣眼鏡的更沒有第二人了。因為眼睛不好,又戴著壓得比較低的帽子,所以走起路來“微仰著腦袋,深一腳淺一腳”。還有衣著,在西南聯大,除了體育教員,教授里面只有他一人穿夾克。這都是金岳霖先生的與眾不同之處,也就是這個人身上突出的外貌特征。
汪曾祺緊緊抓住了金先生的這些特征,抓得很準,描寫得也很鮮明。描繪外貌,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魯迅說過:“要極省儉地畫出一個人的外貌,最好的是畫他的眼睛。我以為這話是極對的,倘若畫了全副的頭發,即使畫的逼真,也毫無意思。”當然,魯迅說的“畫眼睛”其實是一種比喻,應該是指要善于細膩地描繪人物外貌最具特征的方面,同時舍棄那些毫無特點的,也不能體現人物性格、精神、心理的方面。祥林嫂的眼睛、閏土的手、孔乙己的破舊長衫、金先生的眼鏡,都是該人物身上最具特征的地方,也就是魯迅先生所說的“眼睛”。如果不能準確地抓住人物特征去描寫,就可能會出現“千人一面”、公式化、臉譜化的毛病。這也正是很多高中生在描寫人物外貌時容易出現的通病。
為了表現金先生的“怪”,汪曾祺從頭上的“帽子”寫起,依次向下寫了“眼鏡”“身材”“衣著”,順序井然,表述十分順暢。并且,在最后還用一句總結性的話概括了金先生的整體形象:“他就這樣穿著黃夾克,微仰著腦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聯大新校舍的一條土路上走著。”這是一種“分—總”的描寫順序,也就是先描寫各個部位細小的外貌特征,然后再概括人物的總貌。這樣寫會讓讀者感覺語言表述清晰,讀起來舒服順暢。當然,還有一種描寫順序跟這種恰恰相反:先總后分,即先概括人物總貌,再具體描寫各個部位的細致特征。為什么汪曾祺要選擇前一種順序呢?我想,他應該是想特別突出金先生在“呢帽”“眼鏡”“走路姿態”和衣著方面的特征吧。大概因為這幾處特征特別能凸顯金先生的外貌形象吧。當作者特別想要突出人物的某些外貌特征的時候,就可以把這些方面當做外貌描寫的重頭戲放到前面,集中筆墨精心描繪,最后再把人物的總貌概括一下,這樣往往能寫出新意。這種描寫外貌的順序重點突出、值得借鑒。
經過汪曾祺的這番外貌描寫,我們看到了一位有趣而不修邊幅的教授。他不介意呢帽一直戴在頭上是否影響形象,不介意一只黑鏡片、一只白鏡片的眼鏡是否會被人笑話,也不介意穿夾克是否貶低他教授的身份。我們看得出來,金先生是一個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的人。他“微仰著腦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西南聯大日日奔走,肯定是為了更本質的、內在的東西,比如他喜愛的哲學事業,他愛讀的書籍,他熱愛的生活和他深愛的人們。作者并沒有直接告訴我們金先生的性格,但他通過外貌描寫展示給我們看了。外貌描寫的終極目的,就是要寫出人物的性格、品質,這才是一個人的本質。如果僅繪其外貌穿著,絲毫不能體現人物的性格品質,那不成了一個套著衣服的衣架子嗎?哪還算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只有個性突出,才是真實的、活靈活現的人物。
總的來說,汪曾祺對金先生的外貌描寫抓住了鮮明特征,描寫有所側重,突出了人物性格,描寫出了有深度的人物形象,是一段非常成功的人物外貌描寫。這樣的細節,是文章的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