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美國女詩人艾米莉·狄金森的1700余首詩稿中,以死亡為題材的詩作多達600首,其中對死亡之美的描寫獨具一格。本文通過對其最具代表性的死亡詩的分析,揭示了詩人如何沉潛于悲劇的人生漩渦中,闡釋了自己對生與死、真與美的哲思;展現了詩人畢生對真與美的追求。
關鍵詞:艾米莉·狄金森 死亡 死亡之美
中圖分類號:I106.2文獻標識碼:A
在浩瀚的美國詩海中,有一位奇女子,身著一襲白紗裙,終身閨中;在其苦澀的57載人生的過程里,她詩歌的酒杯,盛滿愛的瓊漿,又流淌著浪漫與憂傷。她的詩作題材廣泛,自然百態或是人生之重大問題無一不成為其吟詠的對象。她憑借她謎一般的經歷,1775首清新婉約、充滿奇麗意象的小詩,以及獨特的藝術魅力震撼了美國詩壇,被認為是西方自薩福以來最優秀的女詩人。其中那600首死亡詩是她詩歌之精華,彰顯了她如何沉潛于悲劇的人生漩渦中,從詩化細膩的女性心靈感受世界,闡釋自己對生與死、真與美的哲思,以及畢生對真與美的追求,她就是美國女詩人艾米莉·狄金森——一個一生與詩為伴的女人。
一狄金森的悲情人生
縱觀人類文學史,不乏文人騷客寫下大量吟詠死亡的作品,但是狄金森的死亡詩歌仍舊為美國文學抹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她悲情的人生經歷和強烈的個性促使她對生命意義苦苦追尋,對死亡進行無盡地探索,進而超越了生命個體,成為其死亡詩歌獨特的美學意蘊的構建基礎。
狄金森一生充滿悲情色彩。作為詩人,她渴望名譽,但幾次試圖投身文學創作均未獲成功,她傷心欲絕。其有生之年,寫了100多封信,1700多首詩,卻只發表過七首。追求個性完美的她為了捍衛詩的純潔,寧肯不發表,因為“發表——是拍賣人的心靈”。(709)她一生憧憬愛情,在現實生活中卻從未找到愛的港灣。對宗教的矛盾與困惑,使她失去了僅有的心靈慰藉。在孤獨、短暫的一生中,她多次經歷了失去親人和摯友的痛苦,過多地體驗了死亡帶來的痛苦。侄兒吉爾波特的早年夭折對她更是個沉重的打擊,她在極度悲痛中寫下了許多感人的悼詩和挽歌。她敬愛的導師牛頓和沃茲渥斯的去世使“她的生命結束前已結束了兩次”。(1732)父母、親友、摯友及她熱愛的作家的相繼辭世,都給敏感的女詩人帶來無盡的悲傷,死亡的陰影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她,“我經常想到墳墓,想到它距我有多遠,想到我能否阻止它奪去我的親人”。在緬懷他們的過程中,她思考著死亡的意義。死亡作為人生不可避免的歸宿,成為她在詩中反復吟詠的主題。生活和愛的無果、對宗教的矛盾心理等種種悲劇意識糾結在一起,使敏感的女詩人對痛苦有一種極深的體驗:“受傷的鹿,跳得最高……”。(165)她以寫信的方式,來舔舐自己心靈深處的傷口,在詩意中訴說痛苦帶來的快感:“讓紙頁吸收我的痛就好了”,“我愛看痛苦的表情,因為我知道它真實”。(241)她把自己緊緊地幽閉在自己的靈魂深處,盡管那里有花、有樹、有月光,她于非凡的孤獨中走完了生命的最后幾十年。但與世隔絕的生活,并沒有禁錮詩人的感知,她以詩為生命的寄托,精心編織心中的夢,畢其一生執著于對真與美的追求:“捆住我,我還能唱——奪去,我的曼陀林——我會在內心彈奏——殺了我,靈魂會飛起來向著天國謳歌——依舊屬于你”。(1005)
二狄金森詩意中的死亡之美
黑格爾曾說:“主體通過拋舍自我意識就伸展得最廣闊,擺脫了塵世的有限事物,就可以得到自由,結果就達到自己消融在一切高尚優美事物中的福慧界。”隱士般的生活使得狄金森擺脫了塵世的有限事物,在純精神世界建構“死亡的意義世界”,由本然狀態的存在轉向真、善、美的崇高價值的追求,進入形而上的層面。“造一個草原只需苜蓿和蜜蜂/一株苜蓿,一只蜂,再加上夢/如果沒有蜂,有夢也足夠。”(1755)詩人用無限延伸的幻想和精心編織的夢,掩飾生命的不足,在對死亡的不斷探索中,詩人揭開了死亡的奧秘,洞燭了它的幽微,把死亡提升到了詩意和美學的境界,于是她的死亡詩平添了一種祥和的美,具有了死亡的審美意義。
1死亡之審美體驗
一個人如果不能理解死亡,他就沒有完全理解生命的意義。狄金森用愛包裹住痛苦的靈魂,不斷品味死亡,展示絕望,轉化痛苦和描抹憂傷,在體驗死亡的瞬間,創造了絕美的詩歌意境。狄金森長期受基督教文化傳統的浸染,因而她理性地把生命看作是一個過程,將死亡視為是對生命的超越,是一種生命場景的轉換、一種終極精神家園的自然回歸。狄金森詩中的死亡的描寫是一個充滿美感的過程,使人們進入審美境界。她把“死亡”作為美的“觀照對象”,進行細膩的、多方位多角度的感覺想象。詩人以獨特的視角將死亡幻化成各種各樣的存在形式:有時是一種特別的分離,一個飄雪的冬日;有時是與生命相偎的鄰居,夏日午后的一次小聚,一次舒適的長眠;有時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紳士,一位溫和慈祥的老人;有時是一次到天堂的浪漫之旅;有時是心靈與塵土的對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如她的名作《她已長眠在一棵樹下》:
她已長眠在一棵樹下!
只有我還思念著她
把她寧靜的床榻觸動——
她辨出了我的腳步聲——
看啊,她穿的衣衫一派紅艷。
這里長眠的是詩人的閨中好友,詩人對亡友的悼念宛如往日午后的一次小聚。墳邊的樹好像是好友生前的床榻,詩人可以輕輕觸動;詩人在墳邊流連忘返的腳步聲,將友人從“睡眠”中驚起,“她辨出了我的腳步聲,披衣下床,那滿樹的鮮花成了好友的明媚衣裳,一派紅艷”。在此詩中,死亡沒有一絲陰森恐怖的感覺,相反,在詩人悼念亡人的悠悠思念里,在那穿越生死老友相聚的唯美意境中,難以名狀的美感溢滿讀者心間,使讀者不禁對死亡產生無盡美麗的遐想甚至向往,進而完成了審美體驗。
2死亡之崇高美
海德格爾說:“人是向死而生的。生命因悲劇而美麗,因悲劇而痛悟。悲劇是具有展示有價值的人和物所遭受的不幸和毀滅的審美形態特征,給人以痛感為基礎的復雜的審美感受。”狄金森從自己的人生悲劇中汲取歡樂的瓊漿,在承受痛苦中找尋生命的力量,在孤獨無助中求索生命的終極意義,直面死亡以展示生命的輝煌,因而她的死亡詩具有了崇高悲壯的美。被威斯布克稱為與惠特曼的《我和生命的海洋一起落潮》相媲美的《因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一詩,是狄金森死亡詩歌的精品。在詩中,詩人于死亡的想象是一個寧靜祥和的過程,死神和“我”經歷了一場走向死亡繼而走向永恒、極富詩意的浪漫之旅。
因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他殷勤停車接我——
車廂里只有我們倆——
還有“永生”同座
……
我們經過學校,恰逢課間休息——
孩子們正喧鬧,在操場上——
我們經過注目凝視的稻谷的田地——
我們經過沉落的太陽——
……
我們停在一幢屋前,這房子
仿佛是隆起的地面——屋頂,勉強可見——
屋檐,低于地面——
從那時算起,已有幾個世紀——
卻似乎短過那一天的光陰——
那一天,我初次猜出
馬頭,朝向永恒(712)
詩中,死亡扮演成一位殷勤的情人,彬彬有禮而耐心地等“我”,他的翩翩風度使“我”欣然地撂下勞作,放棄閑暇,愉快地踏上他的車子,共同朝前駛去,“還有不朽也與我們同行”。她眼前如夢一樣閃現了人世的歡樂:兒童們的課間游戲,莊稼茁壯的田野,西下的太陽……詩人將生死置于同一層面上,精心設計了一系列意象,以實實在在的人物和事物,富有想象的呈現出“死亡”的具體過程。全詩以內涵豐富的死亡敘事引導人們以超然審美的心境、以現實的態度去關注死亡、審視死亡,構建了其獨特的美學死亡觀:生死本為一體,死亡即是生命的回歸。因此,人應樹立“生”時的崇高理想,使“生”更有價值更有意義,讓存在于無限的精神范疇中的有限的生命更精彩更輝煌。整首詩洋溢著一種神秘的浪漫色彩和流動的美感,情感和思想自然融合,達到完美的境界,勾勒出一幅凄美帶有夢幻色彩的愛情“旅圖”。此詩顯示了女詩人超越了生的有限時空,突破了個人愛情的不幸遭遇,把心中的感傷化成了繾綣的詩魂,以柔美曲折的方式創造了一個糅合多種情緒、凄美、童話般的世界,實現了對人生和命運的超越,形成了美學上的永生的崇高境界。
3為美而死
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不僅善于享受人生中的賞心樂事,而且還能達到享受痛苦的境界。沉潛于悲劇的人生漩渦中,狄金森對于死亡的恐懼已消除,產生一種平靜的態度,有種超越生死的開朗疏懷。在狄金森的死亡詩歌中,死亡與生命的沖突為二者的融通所替代,死亡不再帶來恐懼,而是讓死者“享受美夢”。因此詩人坦然地、甚至熱情地擁抱死亡。她時常“坐在死者身旁”,(88)目睹死亡并經歷“壽終正寢”的感覺。(281)對于使生者感到恐懼的墳墓,她作過這樣的描述:
“大自然仿佛特意為她的孩子們準備了一個永久的安息之地,在那里,疲憊的和失望的人們可以在枝葉繁茂的柏樹下伸展身子,合上雙眼,如同夜間睡眠和夕陽下的花朵一般安詳。”
詩人高高飛凌于生活的禁錮之上,包容并超越苦難,享受超越的痛苦,巧妙地把那生離死別所帶來的悲痛化作一種特殊的光榮,一種無限美麗的夢境,讀來竟有溫和親柔之感。1862年,狄金森寫下了意境雋永、富有藝術魅力的詩歌《我為美而死——剛剛》,闡釋了自己的美學觀,發出了追求本真的宣言:為美而死。
我為美而死,但是在墓里/沒有能怎么適應,
隔壁墓室里就埋下一位——
為真理他獻出生命。
他輕聲問我死去的原因;
“那是為了美,”我說。
“我為了真理,這兩者一樣;
我們是兄弟,”他說。
我們就這樣隔墻交談,
像夜里遇上了近親——
直到青苔掩上我們嘴唇,
蓋沒了我們的姓名(449)
詩人用清新婉約的筆觸、質樸的語言、意義深邃的意象,對死亡這一傷感凄涼的主題進行了大膽精湛的描繪,渲染了自己對死亡的渴望,如同一幅淡雅的風景畫,溫情脈脈地展現在人們面前。兩位為美和真理獻身的死者躺在陰冷的墳墓里并不感到寂寞孤單,而“像夜里遇上了近親”,如同兄弟一般地傾心交談,直到漸漸長出的青苔淹沒了他們的嘴唇,直到無情的歲月將他們慢慢忘卻。此詩恰似詩人的人生寫照。詩人終生以詩為伴,為了那純美的詩歌境界,狄金森奉獻了一生。1886年,狄金森臨終前幾天寫了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兩個英語單詞“Called back”(歸)。死亡帶她歸向她心中的天國,回歸到她一生“魂牽夢繞”的地方。一個“歸”字,契合了詩人的生死意識,藝術地實現了她人生的完美。
三結語
死亡是每一個享受著生命歡娛的人很難想象的永恒的虛無,必然要為個體的生命意識所否定。狄金森把死亡的陰森恐怖轉化為藝術的美,像長空皓月把皎潔的光芒普照大地,給苦難的人生披上如夢幻似的美。她的詩洞燭了死亡的幽微,從反面肯定了人生的價值,使我們感激生命,使人們塵封的心靈悠然地打開窗戶,一道明媚的陽光照將進來,讓我們覺得這世界多么美好。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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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黑格爾,朱光潛譯:《美學》,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
[4] 江楓譯:《艾米莉·狄金森名詩選》,湖南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
[5] 劉守蘭:《英美名詩解讀》,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6] 劉守蘭:《狄金森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7] 陸曉:《幻滅和永生——解讀艾米莉·狄金森詩歌的死亡主題》,《河海大學學報》(哲社版),2002年第4期。
作者簡介:孫葉紅,女,1965—,山東淄博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山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