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形異詩歌因語言符號書寫、編排及布局之變異而致文體奇妙,形式新穎,意境深邃,富于繪畫性。究其變異背后的動因,前景化使得形異詩歌從審美目的出發對標準語言進行了藝術化的歪曲和偏離,使得其“陌生化”和“非常規化”,既有增加美感的形式價值,又有使詩意增值的內容價值,從而具有特殊的文本、文體和詩體價值,以及豐富的審美效應。
關鍵詞:詩歌 前景化 形異 審美效應
中圖分類號:H31文獻標識碼:A
詩歌是文學寶庫中的奇葩,其語言凝練流暢、音韻優美、形象生動、神與物游,而又含義雋永。而以詩歌的書寫形式來配合其所表達的意義,從而增強藝術感染力,是英詩重要的特點之一。
一詩畫同構與前景化
西摩尼德斯曾說過,畫是無聲的詩,詩是有聲的畫。賀拉斯也曾說過“詩歌像繪畫”。詩畫互為補充,相互滲透,相得益彰。圖詩以詩配畫、詩畫合一,將文字排列成圖形,形象地表達詩的主題,其獨特的藝術形式正好符合“前景化”的心理審美需求。
前景化概念源自俄國形式主義思潮,其代表人物什克羅夫斯基(1965)認為,“為打破感受的自動性,就需要采用反常化,創造出新的形式”。布拉格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穆卡羅夫斯基(1964)對前景化作出了完整定義,提出標準語言構成詩歌語言的“背景”,“對標準語言的規則的系統的違反使得語言詩意化成為可能”。利奇(1969)認為,前景化就是一種對藝術的有目的的偏離。他把偏離進一步分成八個類別:詞匯偏離、語音偏離、語法偏離、書寫偏離、語義偏離、語域偏離、方言偏離和歷史時期偏離。韓禮德(1973)認為,前景化就是有動因的突出,提倡從功能分析的角度來判斷“突出”與“前景化”的關系,指出數量突出的語言結構只有在與整個文本的意義相關聯時,才成為真正的“前景化”。前景化語言最明顯地存在于詩歌及小說語言中,因為詩歌及小說語言必須違背語言常規,使其非自動化以及非熟悉化,即前景化,不然就難以觀察到其美學價值(張德祿,1994)。
前景化能夠提高語言表達能力及表達效果,使讀者產生新鮮感,增強作者、文學語篇與讀者之間的動態的相互關系,并賦予讀者無限的美學享受。前景化語言的目的在于以背離常規的表達方式引起讀者對語言主體更多的關注,使其感到新鮮、驚異、陌生,從而產生強烈的美感。就詩歌語言而言,它故意違反普通語言的規則,其目的是突出自身特點,只有具備形式上的特點的詩歌語言,才能激發讀者的想象,其意象所蘊含的象征意義往往把讀者帶入一種新的境界,使其心靈陶醉在語言創造的藝術意境中。
二詩歌的繪畫特征和美學效應
形異詩,主要表現為詩形的陌生化和變異化,其本質應歸結于詩歌之語言偏離,歸屬于“書寫排列變異”。在詩歌中,語言的詩性功能使其最大限度地偏離常規,變異和偏離不僅是詩歌語言的自然屬性,更是對語言探究和創新的結果。西方傳統詩學中的破格正是賦予了詩人突破語言陳規的自由;與之相同,中國傳統詩學也歷來崇尚語言求變、求新、不落俗套,且將詩家語與日常俗語相區別,形異詩的不斷發展正是體現了這種普遍追求超越語言常規約束的話語權利的外在需求,以及特定歷史文化背景下的藝術創作和審美思潮的內在驅動。此外,形異詩自身還有獨特的藝術特質:形異詩立足于詩之閱與讀,從視覺或誦讀的角度非常規化地編排文字、詞匯、詞匯片段或標點符號,這些詩形及語形上的變異與偏離勢必帶來藝術價值上質的突出。
作為詩歌語形呈現出變異現象的詩作,形異詩中存在一些典型的變異現象,如語符的非常規化書寫、印刷、排列等,在英漢詩歌中屢有所見且名目繁多,比如漢語中的茶壺詩、寶塔詩、盤中詩、聯邊詩、回文詩等;英語中的圖案詩、祭壇詩、視覺詩、具象詩等,其最大特點就是“形異”的外表和影射意義。形異詩通過文字構圖來言詩人之志,將詩與畫的融合發揮到了極致。詩作者打破了傳統的音韻格律和詩行安排的藩籬與苑囿,以語言為材料,充分利用空間進行創造性的、有意義的版面布局,以圖示詩,以詩繪圖,形成視覺上的形式美和繪畫性,虛實相映,形意互襯,使抽象的詩意具體化。別出心裁的語相布局,可以使詩歌具有摩形和繪畫性,使詩歌中所描繪的事物對讀者的感官起作用,使其得到明確的感受,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圖畫,引起共鳴,例如:英國詩人George Withe的詩作“Farewell,Sweet Grove”,在創作過程中,匠心獨運,將詩篇的外表結構安排成林木的形態。這首詩以“林木”的象形結構進行前景化,同時又緊扣詩題,畫龍點睛。此詩的寫作布局在整體上對常規和定式詩行進行了“顛倒”和“損壞”,從而使“自動化”和“慣例化”的語言面貌煥然一新。韓禮德從功能分析的角度來判斷“突出”與“前景化”的關系,在本詩的語篇布局中,“相似性”的林木形態是作者有動因的突出,是一種藝術上的前景化,引領讀者探求作者的寫作意圖,游歷于詩歌描述的意境,紙上的“林木”、心間的“林木”和世間的“林木”渾然一體,交相輝映。
美國詩人Cummings寫的一首題為“L(a)”的詩,憑其新奇的書寫形式達到了奇巧的表達效果。該詩的形式與詩歌的傳統寫法大相徑庭,頗有“曲徑通幽處”、“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該詩只有四個單詞,卻分成五段:“a leaf falls”和“loneliness”;“a leaf falls”置于括號中,被插放于“loneliness”這一單詞的中間。從排列布局而言,作者把這四個單詞離析成數行,呈現出縱向排列,其意在于以詩摹形,在讀者腦海中造成一片孤葉裊裊飄零而落的視覺意象,形意相合,充分體現了詩歌的繪畫性。如此,作者所要表達的“寂寞飄零”這一抽象的感情意義被具體的落葉形式烘托、凸顯出來。同時,把“loneliness”這一單詞拆成四部分(l-one-l-iness),錯落有致地分布于詩的前后兩處,第一部分作為詩的開頭放在(a leaf falls)之前,后三部分放在其之后,這樣的排列使“落木蕭蕭下”、“孤葉自飄零”的視覺意象得到了進一步的延伸,令人油然而生“孤獨寂寞”之感,這種感覺自始至終縈繞左右,籠罩整個畫面。因此,孤寂、抑郁、傷懷的氣氛就更加躍然紙上,使讀者如臨其境,感同身受。
具備形式上的特點的詩歌語言,才能激發讀者的想象,其意象所蘊含的象征意義往往把讀者帶入一種新的境界,使他的心靈陶醉在語言創造的藝術意境中,從而獲得審美的體驗。英詩中的“樓梯式”排列方式即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如Edwin Morgan的詩歌“He longs for the stairs,swings down-off/Into the sun for his Easter eggs/On very/nearly/steadily/legs”。這首詩共六行,以“樓梯式”排列,錯落有致,以形喻意,通過前景化的圖案詩形排列,實現了對傳統詩學規格的“背叛”和偏離,使得短短的幾句詩文由舒緩的淡然的敘述忽然拔了一個尖,變得跌宕起伏,一頓一引,陡然平添了良多的韻味。詩作以視覺意象表征心理意象,通過長短不一、由長至短的詩行排列,臨摹由樓梯頂端望至梯腳的透視效果,凸顯了“他”渴望于長長的樓梯頂端,輕快搖擺地拾級而下,迫不及待地沖入外面陽光明媚的世界中,尋找Easter eggs(復活節彩蛋)的情形。尤其是后四個詩行,由兩個單詞(on every),到兩個拼寫較長的單詞(nearly,steadly),再到一個簡短的詞(legs),刻畫出窄狹的樓道、陡峭的梯層、輕飄的步伐、微顫的雙腿、期待的心情,躍然紙上,栩栩如生,讓我們也體驗到了作者取Easter eggs時的歡快心情。
與此異曲同工,卡明斯的那首“mOOn Over tOwns mOOn”,對常規書寫方式的偏離也產生了異乎尋常的文體和美學效應。詩中最引人矚目的莫過于那前景化的字母“O”的拼寫,有意的或大或小的拼寫,與詩題中的“moon”形態相合、相映成趣。詩的上部,所有的“O”都大寫,使人仿佛看到玉盤碧空灑清輝的勝景,一串大寫的“O”形成連貫意象,象征月亮孤獨飄游的路徑;詩的下部,所有的“o”都小寫,其他字母卻大寫,與上半部形成強烈反差,喻示塵世與自然之間情境迥異,難以相諧。生硬澀目的大寫字母、湮沒于其中的小寫“o”,透射出城鎮擁擠、嘈雜、窒郁的情形,苑囿其中的居民渾渾噩噩、庸俗無知、失去靈魂,何談去欣賞感懷皓月的美奐美輪。有靈有性的月亮只能永遠地孤獨流浪。這種書寫方式求新、求奇、求趣,“異化”給人以遐思邇想、心靈交匯的巨大空間,詩的意境也得以凸顯。
英文中還存在利用英文字母或單詞書寫“怪異”的方式,如求新、求奇、求趣的畫謎。在畫謎中,有些通過讀音,即快讀或連讀的方式,利用英語字母的讀音和英語的讀音及音系規則,產生有意義的單詞、片語或句子,聊舉數例,以資品讀:
“ICUR/YY4ME/XQQ/timing tim ing/FECpoxTION.”
這些畫謎的謎底依次可解讀為:
“I see you are./Too wise for me./Excuse./Split-second timing./Smallpox infection. ”
同樣,英文中還存在回文,這也是對語言一種主動、有意識的創新和藝術性、游戲性的組織。例如:
“Draw,o coward!/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
這種有動因的背離或揚棄,增加了文本的表達能力和表達效果,彰顯了語言的“魔力”。
可見,文學語言離開常規的變異或偏離是賦予語言生命力的重要手段,也是文學語言生存和發展的基礎,還影響著文學風格的形成。變異或偏離的目的就是把最恰當的詞納入最恰當的位置,采用最恰當的創新表現手法,充分體現出語言的隱性本質特征,通過感性媒介語言完美地表達出詩人的思想感情及創作目的。詩是可以而且必須“制作”的。詩的形體如同繪畫,需要詩人進行“涂抹和篡改”,使詩產生最佳的形式,詩的“制作”特性決定了形異詩的結構是“構建型式”,充分顯示出詩的純形式的特征,不僅包含了諸如主題和變異、順序、鑲嵌、暗指、隱喻、象征等文學手段,也包括了諸如游戲、矩陣等從文學外引入的方法;使詩具有拓展語言的功能,不僅擴大了詩的情感含量,也擴展了詩的純形式價值。在追尋獨特抒情價值、形式價值、文體價值和審美價值的形異詩中,前景化賦予了詩人創新的翅膀。
三結語
雪萊曾言及:詩使它所觸及的一切都變形。形異前景化手段所創造的審美效應,其對想象之激發、賦予心理體驗之變化、對于讀者進入藝術意境之引領、對于詩意美感之孕育,是顯而易見的。形異詩的緣起和衍傳,在詩歌語言藝術長河中或細流涓涓、或氣勢磅礴、或九曲婉轉,但不論其勢如何,都折射出了詩歌語言藝術波推浪逐、不斷探索的歷程,都透視出了詩人匠心獨運、獨辟蹊徑、尋奇創新,追求獨特話語權利的不竭動力和靈感源泉。“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從前景化視角探究英語形異詩歌,不僅可以重新審視形異詩之文體與美學價值,增強對語言和詩藝的認知與理解,而且對世界文學語境下中西詩學的交融具有啟迪作用。
注:本文系校級教學改革立項“英語文化教學的作用與方法探索和實踐”(BK-B200859)子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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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張德祿:《語言符號及其前景化》,《上海外國語大學學報》,1994年第6期。
作者簡介:張建科,男,1976—,河北邢臺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話語分析、文體學,工作單位:中國石油大學(華東)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