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哥特寫作手法在福克納作品中的運用

摘要 美國南方代表作家福克納廣泛使用“哥特小說”技巧，抒寫恐怖離奇的故事，描繪陰森的背景，渲染驚悚氛圍，塑造“惡棍—英雄”人物，勾勒出一個“哥特世界”。這種哥特式的創作手法廣泛運用于福克納的創作中，但我們應該看到矗立在怪誕現象背后的是南方人特殊的文化背景和文化心理。福克納小說借助哥特式手法揭示人性中的黑暗與罪惡，進行道德探索和社會批判，產生了強烈的藝術效果。

關鍵詞：福克納小說 哥特手法 惡棍英雄 美國舊南方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哥特（Goth）一詞最初來自于條頓民族中哥特部落的名稱。在文藝復興思想家們的影響下，哥特一詞逐漸被賦予了野蠻、恐怖、落后、神秘、黑暗時代、中世紀等多種含義。哥特小說自18世紀中葉在英國誕生以來，就以其獨特的魅力一直擁有廣泛的讀者，而它那特有的震撼力也吸引了各時期、各流派的作家。20世紀20年代以后，哥特小說的發展中心似乎從英國轉移到了美國。不同文學流派的作家們開始創作哥特小說或在其作品中使用哥特式寫作手法。在美國南方，哥特傳統已經成為南方文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南方之所以能夠孕育哥特小說，是與種植園、清教主義、奴隸制和內戰的存在密不可分的。

在福克納的作品中，我們會發現更多的關于邪惡的因素，這些因素既有社會的，也有個人的。他的寫作視角更寬泛，也更深入——父權主義、清教主義、種植園、奴隸制、種族歧視以及傳統道德對女性的迫害，舊南方的每個黑暗角落都在他的作品中得以放大。當我們讀他的作品，伴隨著震驚我們往往會感到一種刺痛。有時，邪惡和痛苦在一定條件下是密不可分的。而最痛苦的事莫過于這些邪惡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在美國南方文學中，哥特手法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傳統，但作家們因人而異地運用哥特寫作手法來提升作品的主題和風格。為了強調靈魂救贖，奧康納在作品中突出暴力和死亡；麥卡勒斯通過哥特手法來描述人類的孤獨；馬克·吐溫使用哥特情節來創作一種痛苦與幽默并存的反諷。作為南方文學的巔峰，福克納小說自然而然地受到這一傳統的影響，《八月之光》（1932）、《押沙龍，押沙龍》（1936）、《墳墓里的闖入者》（1948）、《干旱的九月》（1931），以及他著名的短篇小說《獻給愛米麗小姐的玫瑰》（1930），都可以看作是哥特小說。事實上，就像肖明翰所說的那樣：“幾乎在所有的約克納帕塔法小說中，福克納或多或少地都使用了哥特手法，目的是揭露罪惡，表現善惡之爭，同時也表露了社會的黑暗，并進一步探索了生活本身”。

哥特手法在福克納作品中的應用，主要體現在惡魔式人物塑造和氣氛渲染上。廣義來說，福克納作品中的多數人物是悲劇性的，因為特定的社會和文化環境，他們通常有相似的特點。他們強大、堅韌，同時也殘暴、冷漠并且不被社會習俗所接受。根據他們的共性，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惡棍—英雄”。狹義來說，因為個人不同的生活經歷，這些人物又各有自己的特點，同時又促進了作者觀點和作品主題的表達。當然，福克納作品中也有一些正面、善良的人物，但是因為人性中難以避免的弱點，這些善良的人物往往也變得扭曲或最終淪為受害者。我們可以將其分為兩類——男性角色和女性角色。不過女性角色在福克納的作品中更像是“犧牲品—貞女”。她們也有自己的獨特性，但大體來看，她們都是受害者，她們惡棍的一面是社會環境和家庭環境壓迫的結果，而這種壓迫既有生理上的，也有心理上的。

在《押沙龍，押沙龍》中，根據羅莎的敘述，塞特潘是一個惡棍、畜生、魔鬼。天堂不接受他，地獄也不歡迎他；整個杰弗遜鎮的人們都害怕他。自從十四歲離開家鄉以來，塞特潘就決定要創造一個純白人血統的莊園王朝。他說：“我有一個藍圖。為了實現這個藍圖，我需要錢、房子、種植園、奴隸和家庭。當然，我也碰巧需要一個妻子。”（李文俊，2004：86）為了實現他的目標，他犧牲了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因為前妻的黑人血統，他拋棄了前妻和兒子——查理斯·邦。他在亨利·塞特潘和查理斯·邦之間挑起沖突。亨利在殺死查理斯之后很多年內都在流浪。當亨利返回塞特潘的百里園時，連同自己，他燒毀了一切。在塞特潘看來，他的第二任妻子艾倫只是幫他進入上流社會的工具，艾倫和孟菲斯奴隸市場上的奴隸沒什么區別。在塞特潘的百里園，他對待奴隸的方式也是殘忍的：為了得到一個繼承人，他想讓自己妻子的妹妹羅莎先給他生個兒子，然后再和她結婚。他引誘僅僅只有十七歲的窮困白人姑娘米莉，在她生下一個女兒后，他卻羞辱她：“米莉，如果你是一匹母馬，我還可以在馬棚里給你找個地方。”（福克納，2001：135）

塞特潘的百里園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哥特城堡”，由木頭建造并遠離杰弗遜城鎮，為那些有悖于倫理道德而又詭異的事情的發生作了環境鋪墊。它是南方種植園經濟和奴隸制的象征，但和現代文明格格不入。而羅莎是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孩子”，“在一個光線暗淡，悶熱不透風，四十三年都沒拉開過窗簾，陰暗，濕熱，令人窒息的房間里給我們講述了一個‘鬼’的故事。”（李文俊，2004：13）羅莎形容塞特潘為一個惡魔，但是她也承認他的英雄氣質。雖然他已經去世四十多年，但她仍然對他保持一種可怕畏懼之情。他在西印度群島壓迫黑人，殘酷地對待自己的奴隸，打敗法國建筑師還征服了整個杰弗遜鎮。他的權力在于他的殘酷和異常堅強的決心。為了實現他的“藍圖”，他可以不擇手段。他使四個女人成了他的直接犧牲品，事實上還毀了他的四個孩子。他不僅造成羅莎一輩子生活在恐懼和仇恨中，還使當地人對他恐懼害怕。但同時他空手為南方的未來奮斗。在內戰中，塞特潘從未放棄過他的軍刀，而是勇敢地接受一切。當他建立了塞特潘百里園時，他也同奴隸一起奮斗。這些都為他的“惡棍——英雄”形象增添了人性中正面善良的特質。

“惡棍—英雄”是一個充滿魅力的矛盾體。在《圣殿》中，“惡棍—英雄”被區分為兩個人物——罪犯金魚眼，代表了邪惡；而律師霍拉斯則是善良的象征。這種方法將“惡棍—英雄”分為“惡棍”和“英雄”兩個不同的角色，二者之間的矛盾沖突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藝術效果。在外表、力量，或個人魅力方面，相比較于其他哥特小說，《圣殿》中的英雄形象是一種巨大的退化。金魚眼是一個瘦小的男人，“臉上有一種古怪，沒有血色的顏色。皮膚白里透青，帶著死灰色。黃昏中飛來的一只貓頭鷹把他嚇得緊緊靠住霍拉斯。”（陶潔，1997：273）與傳統的哥特“惡棍—英雄”形象相比，我們發現哥特英雄的高大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猥瑣和邪惡。表面看來，霍拉斯是公正法律的代表，但是他的優柔寡斷以及對女性不正常的欲望，都使得他正面的象征意義更蒼白無力。在《圣殿》的哥特世界中，英雄是不存在的。福克納的目的是嘲笑正義的軟弱和生活的荒謬。同時，他對暴力和不公的描述也是意在揭露整個美國社會的墮落。就像他所說的：“暴力只是一個工具，是我世界觀的一個基本因素。”

愛米麗是《獻給愛米麗小姐的玫瑰》中的女主人公。她出生于內戰某個時期的一個有著高貴血統的家族，孤僻而冷漠。鎮上的納稅官第一次見她是這樣的：

“她……一個小模小樣，腰圓體胖的女人，穿了一身黑衣服……她身架矮小，也許正因為這個緣故，在別的女人身上顯得不過是豐滿，而她卻給人以肥大的感覺。她看上去像長久泡在死水中的一具死尸，腫脹發白。當客人說明收稅來意時，她那雙凹陷在一臉隆起的肥肉之中，活像揉在一團生面中的兩個小煤球似的眼睛不住地移動著，時而瞧瞧這張面孔，時而打量那張面孔。”（福克納，2001：54）

活生生一具行尸走肉！愛米麗出生于一個清教主義家庭，她父親是這個家的權威，像君主一樣控制著整個家庭及家庭里的每個成員：

“長久以來，我們把這家人一直看作一幅畫中的人物，身段苗條、穿著白衣的愛米麗小姐立在身后，她父親叉開雙腳的側影在前面，背對著愛米麗，手執一根馬鞭，一扇向后開的前門恰好嵌住了他們倆的身影。”（福克納，2001：55）

在她父親眼中，杰弗遜鎮所有的男人都配不上愛米麗。所以愛米麗直到三十歲還是單身。在她父親死后，“她病了很長一段時間。當我們再次見到她時，她剪短了頭發，看上去像個姑娘，有些像教堂彩色玻璃上的天使，悲哀又安靜。”（福克納，2001：58）杰弗遜鎮的人們甚至覺得高興，因為他們終于可以可憐愛米麗小姐了，她現在是個窮人，孤身一人，她終于有個人樣了。但是，鎮上的人們馬上又對她感到憤怒，因為她和建筑公司的一個北方佬相愛了。而在她被愛人拋棄后，她和所有的人斷了聯系，將自己與外面的世界孤立起來。當人們再次見到她時，她衰老了許多，頭發也變成了鐵灰色。終生的孤獨像一條巨蟒盤繞著愛米麗，讓她窒息，使她發瘋。四十年后，她走完了自己的一生。杰弗遜鎮的人們終于發現了她的秘密：她殺了自己一生唯一的愛人，并且她的余生都是與這具尸體相伴：

“那男人躺在床上……我們在那站立了好久，俯視著那沒有肉的臉上令人莫測的樣子。那尸體躺在那里，顯出一度是擁抱的姿勢，但那比愛情更能持久，那戰勝了愛情的煎熬的永恒場面已經使他馴服了。他所遺留下來的肉體已在破爛的睡衣下腐爛，跟他躺著的木床黏在一起，難舍難分。”（福克納，2001：63）

但是福克納并沒有到此結束，而是繼續描繪了一幅更令人驚悚的事實：

“后來我們才注意到旁邊那只枕頭上有人頭壓過的痕跡。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從那上面拿起了什么東西，大家湊近一看——這時一股淡淡的干燥發臭的氣味鉆進了鼻孔——原來那是一縷長長的鐵灰色頭發。”（福克納，2001：63）

聯想前面曾提到的怪怪的臭味，砒霜，愛米麗小姐的灰色頭發等，我們腦子里一直縈繞的推測最終得到了證實：愛米麗毒殺了情人以留住愛情，幾十年來，她一直睡在那具腐尸旁邊。

不管是在內戰前還是在內戰后，美國南方社會中的種族主義、父權主義、清教主義、等級制度都很盛行，人們相信白人至上主義、男性特權和莊園主特權主義。南方婦女被看作是家族榮譽的象征，謙虛、善良、虔誠、自我犧牲等美德的象征。另一方面，她們又被看做是邪惡之源，地獄之門。南方社會事實上是一個以男人為中心的社會，女性沒有身份，沒有自我，也沒有權利，只能做男人的妻子、情人或奴仆。她們是不幸的，她們的悲慘命運是對舊傳統的抗爭。這讓我們強烈地意識到那個時候的人們是如此自私，自私到創造枷鎖來束縛自己。

福克納在他的作品中將哥特元素發揮到極致。但哥特元素并不是其創作的目的，而是手段。他用哥特手法特有的藝術效果將舊南方的邪惡具象化，包括種族主義、父權主義、清教主義、奴隸制、束縛女性的傳統道德規范等等，這些都毒害了那些流浪的靈魂，他們的兒女，甚至是整個南方的后裔們。福克納創作了一個又一個神話，直到現在仍然在震驚和啟發著我們。也許有些人覺得哥特小說太恐怖，太驚悚，太血腥，充斥著暴力。但是就像奧康納所說的那樣，對于那些幾乎要聾掉的人，我們必須大聲吶喊；對那些差不多要瞎了人，我們必須將圖片放大再放大。也就是說，只有借助哥特小說，人們才能意識到邪惡與危險的存在。在福克納的筆下，哥特不僅僅是一種文學手法，當它與福克納的文字運用在一起時，便有了更深層次的意義。每次讀他的作品，我們不僅對那個環境中的人性有了深刻的理解，更對此時此刻我們自己的生活展開了深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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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福克納，陶潔編：《福克納短篇小說集》，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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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楊辛：《美學原理新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9] 張明蘭：《哥特的九月 哥特的舊南方》，《遼寧行政學院報》，2009年第11期。

作者簡介：李永鑫，女，1983—，山東淄博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大學英語教學、ESP教學，工作單位：山東絲綢紡織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