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勞倫斯《牧師的女兒們》的動態性敘事策略

摘要 D·H·勞倫斯是20世紀英國最獨特和最有爭議的作家。勞倫斯認為生活是多元的、復雜的，藝術就是要表現生活的復雜性。在其著名的中篇小說《牧師的女兒們》中，勞倫斯不斷變換敘述視點，多層次地表現對生活的思考，并以多重動態性敘事策略使小說富有節律。本文從生命意象、吸引與排斥、開放式結尾三個層面，探討小說的動態性敘事策略，以及其對主題表現所起的作用。

關鍵詞：生命意象 血性意識 吸引與排斥 開放式結尾

中圖分類號：I106.4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中篇小說《牧師的女兒們》是D·H·勞倫斯早期創作的作品。勞倫斯認為生活是多元的、復雜的，藝術就是要表現生活的復雜性。因此，“作為藝術必不可少的形式和韻律也是易變的，無規律的，不能以某種概念的形式給這些要素強加上一定模式。”于是他在創作中不斷變換敘述視點視角，多層次地表現對生活的思考。

《牧師的女兒們》主要講述了礦區牧師家的兩個女兒的婚戀故事。小說通篇彌漫著機械文明和階級意識衍生的人與自然、人與人以及人與社會之間的疏遠，歌頌了女性大膽追求精神與肉體和諧統一的愛情的勇氣。小說情節以主人公露易莎和阿爾弗萊德的性意識初醒為主線，以人物所經歷的內心體驗展開，大量精彩的心理描寫貫穿始終。本文從以下三個方面分析小說動態的敘事策略及其對主題表現的作用，以期感受勞倫斯文學成就的非凡魅力。

二生命意象

勞倫斯在《牧師的女兒們》中貫穿了死亡和重生的寓意。小說伊始，冬日陰冷、晦暗的死亡氛圍籠罩著中產階級林德里牧師一家，貧困的牧師夫婦離群索居，把孩子們教得冷漠、麻木不仁，為了擺脫貧困的生活，他們冷漠而又迫切地把大女兒瑪麗嫁給了馬西。馬西牧師智力高度發達，而肉體近乎殘廢，是個缺少正常人感情的怪人。瑪麗嫁給了馬西，“她擺脫了自己的肉體。她把自己的肉體這個低等的東西出賣了，換取了更高尚的東西，那就是擺脫物質后的自由。”這場婚姻無異于靈肉分離的死亡，也表現了勞倫斯對壓抑人性的傳統基督教的斥責。林德里一家在死亡陰影下分崩離析，因為痛恨父母的貪財冷漠，瑪麗在肉體上自輕自賤，而二女兒露易莎毅然離開牧師府，不知不覺間走向屬于工人階級的礦工阿爾弗萊德·杜倫特家，尋找愛情和新生。

勞倫斯以飽含生命意象的詞匯標示了人物關系的發展。小說中代表死亡的“冬日、黑夜、灰暗的大地”，被代表新生的“火、溫暖的身體、胳膊、熱量、目光的接觸，淚水，擁抱”所打破。其中，眼睛是最能夠代表生命的力量。露易莎第一次見到從軍隊回來的阿爾弗萊德時，“他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露出認出了她的表情，隨后他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色的小牙”，一時間，露易莎感到不知所措了。當露易莎留在阿爾弗萊德家幫助照顧杜倫特太太時，她發現“他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瞳孔很小，是那種目力極遠的眼睛”，“一見他那垂詢的目光，她的心就會發抖”。而阿爾弗萊德在露易莎給家里寫便條時，近距離地欣賞著她的卷發，“那強烈的燭光映著她的卷發，照得沉沉的發卷熠熠生輝，像一片卷起的濃重金黃羽毛”。當露易莎勇敢地表白感情時，內心矛盾掙扎的阿爾弗萊德不禁動容，“死死盯住她的眼睛”，而露易莎似乎僵如鐵石，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當她徹底死心要離開時，阿爾弗萊德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如瑪瑙一樣毫無情感色彩，只有黑眼珠上透著痛苦。就是這目光迷住了她，教她失去意志，失去自我生命，她感到自己崩潰了”。兩個戀人終于打開心扉、緊緊擁抱，露易莎“發現他的瞳孔小而黑，目光奇特，炯炯有神。確實是奇怪的眼神，令她心折”。即使對眼睛的描述，勞倫斯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戀人之間互相吸引、心理接受程度的微妙變化和逐步升級，由此得以體現。另外，阿爾弗萊德對露易莎頭發的注意也多次出現，這也是性意識萌動的標志。

勞倫斯認為，在男女關系中，理性和意識應處于次要地位，應該讓直覺和感官指導我們的生活。他認為每個人都有兩個自我：其一是我們的肉體，這肉體蘊含有非理性的同情心、欲望和激情，即潛意識的本我；其二是我們的精神，就是有意識的自我。在這兩者中，他更推崇肉體，即潛意識。他曾經在給朋友恩尼斯特·柯林斯的一封信中，直言不諱地表達了他的“血性意識”（blood-consciousness）：

“我最偉大的宗教就是對血，對肉體的信仰，我認為這些比理智更有智慧。我們的理智可能犯錯誤，但我們的血性所感覺到的，所相信的和所傳達的，永遠是正確的。理智不過是一具枷鎖，我與知識有什么關系？我們所要做的就是響應我們的血的呼喚，直截了當地響應，毫不摻雜頭腦、道德或其他什么無聊的干擾。”

《牧師的女兒們》中大量的潛意識描寫滲透著勞倫斯的血性意識，如露易莎對姐姐瑪麗嫁給古怪冷漠的馬西感到憤憤不平，想到如果馬西來找她的話，“她的血會高漲，只要他靠她太近，不管他怎樣摧毀她的判斷力，不管他是個怎樣好的人，她的血都會淹死他。”當露易莎對瑪麗講起到杜倫特家的造訪時，“她的心和她的血脈，一想到阿爾弗萊德·杜倫特雙臂抱住他母親的情景，就全然為之占據。還有，她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他哽咽的聲音，每念起，那聲音就會像一股烈火燃遍她全身。”不同于瑪麗，露易莎的愛是緣于本能、軀體、性的愛情。勞倫斯認為性是理所當然的，與生命同在，甚至是生命最重要的特質，他說：

“性和美是一回事，就像火焰和火是一回事一樣。如果你憎恨性，你就是憎恨美。如果你愛上了有生命的美，你就是在敬重性。”

勞倫斯把性和火焰聯系起來，并認為有了這火焰生命才真實。阿爾弗萊德的聲音像烈火般燃遍露易莎全身，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中涌動著澎湃的生命力。勞倫斯通過飽含生命意象的詞匯和場景，隱喻了扼殺人性的階級、宗教理性的死亡，以及主人公在尋求新生活過程中得到肉體的重生，進而得到精神和肉體和諧統一的親密。勞倫斯揭示出傳統基督教禁欲主義的罪惡，表達了對主人公追求充滿生命活力的愛情的贊賞，以及對現代工業文明壓抑人性的斥責。

三吸引與排斥

勞倫斯小說的藝術形式不僅表現為含有生命意象的詞匯和場景的重復變化，也表現為男女主人公內心相互的強烈吸引，而同時表面上又彼此抵觸的往復變化。

兩個年輕人完全在非理性的本能指引下，情不自禁地被對方吸引，相互感應、相互靠近。露易莎第一次遇到從軍隊趕回來的阿爾弗萊德，下意識地注意到他藍色水兵服下優美的胸脯線條、挺拔優雅充滿活力的身軀，她的心和血脈完全被這個俊美的小伙子占據，然而幾天后又見到他時，“他把她當成高于他的某種強有力的意志，而他像另一種意志站在她面前。她從來未曾感到自己如此這般地與別人決然隔離著。”露易莎對阿爾弗萊德漠然的屈從階級地位與逃避感情感到又困惑又恐懼，“但她決不放棄，一心要咬住他不松口。”

兩人第二次接觸較第一次更加親密，露易莎代替阿爾弗萊德病危的母親為他做飯，甚至搓背。勞倫斯小說擅長描寫兩性軀體，《牧師的女兒們》也不例外，小說這一部分描寫得最為集中：

“他身上的皮膚白皙無暇，如同不透明的白玉石一般。露易莎看出來了，他這個人就像這種皮膚一樣。這樣子頗令她著迷。于是她漸漸地不再感到隔膜，不再畏縮不前，躲避同他和他母親的接觸。這里成了活生生的生命中心，教她感到心里熱乎乎的。這健美潔凈的男人肉體教她尋到了某種歸宿。她愛他，愛他那白皙的身子散發出的超人熱量。不過，他那讓陽光曬紅的脖子和耳朵則更有人的氣息，讓人感到好奇。她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柔情，她愛他，甚至愛這奇特的耳朵。他這個人成了她親愛的人。”

阿爾弗萊德充滿原始力量的肉體與露易莎的血性和本能產生強有力的呼應，最真實的愛在直覺和非理性的引導下迸發。男女主人公之間相互的傾慕和渴望更加強烈，但在露易莎看來，“他是那么內斂，一舉一動都透著全然的自信。她怎么才能接近他呢？因為他是不會朝她這邊靠近一步的。他只會全心全意、無動于衷地聽她吩咐，樂于聽她的，但是要與她保持相當的距離。”而在阿爾弗萊德看來，“她可望而不可及，那么精致的人兒，她就是令他難以企及的夢中人，僅看著她都會教人神魂顛倒。她與他毫無關系，他不敢斗膽去接近她，她坐在那兒，與他隔著一段美妙的距離。”母親葬禮后的禮拜日，兩人在教堂相遇，露易莎顯得拘謹、漠然，阿爾弗萊德則視其如遠方的來客，毫不在意她和她的家人，覺得“他們與他的生活毫無牽連”。甚至當露易莎主動向阿爾弗萊德敞開心扉時，阿爾弗萊德敏感、矛盾的心靈仍在接受與放棄之間猶豫不決、痛苦掙扎。直至最后露易莎即將離開的那一刻，阿爾弗萊德才“笨拙地張開雙臂擁住她”。

勞倫斯一直在努力尋求平衡的兩性關系，“愛戀中的雙方，總是希望找到歸屬感，而又害怕受對方壓制，這種渴望與恐懼成為兩性間無休止的斗爭的根本動因”。他認為戀人間是吸引—排斥的動態的關系，他們因為從身體或情感上需要對方而互相吸引，但由于害怕失去個性，出于自我保護而又排斥對方。露易莎和阿爾弗萊德的心路歷程正反映了典型的吸引—排斥的動態兩性關系。他們心靈之間反反復復的親密和疏遠，實質上是精神占有與反占有之間的斗爭，是欲望與焦慮之間的沖突，而欲望與焦慮分別是以結合和分離為基本動機的。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在螺旋式上升。

四開放式結尾

勞倫斯在《牧師的女兒們》中采用了開放式結尾（open ending），這符合現代派文學潮流的敘事策略，目的在于避免硬性規定，給讀者留下想象多重可能的空間。以背井離鄉作為交換條件，阿爾弗萊德的求婚獲得了林德里一家的認可，但出身工人階級的他卻在中產階級的牧師家中受盡數落，當看到矮小的馬西先生尾隨端莊的瑪麗走出屋的背影時，他“若有所思”。露易莎被父母的貪財、自私和冷漠深深傷害，她含淚喃喃道：“咱們快點結婚吧，”“行，”阿爾弗萊德說：“明兒我就去巴福德。”小說的結尾沒有提供如傳統婚戀小說那樣確定的完美結局，沒有明確指出第二天兩人去巴福德登記結婚、終成眷屬，使其所刻畫的社會及人際關系缺乏安全感和歸屬感，因而使讀者不禁對兩人的最終命運心存疑慮。勞倫斯摒棄了傳統小說模式中的單一結局，因為在他看來，“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善，沒有什么東西絕對正確。萬物都流動變化，甚至變化也不是絕對的……不應當追求多種或者一種絕對的東西。”這種相對主義懷疑論的觀點必然使他的作品浸染上不確定的色彩，但是同時也為廣大讀者留下了想象和思索的空間，使之不由自主地參與文本意義的構建。開放式結尾體現了勞倫斯對新的現代主義創作手法的嘗試。

五結語

《牧師的女兒們》雖然在結構上是傳統的順時針順序，但在動態性敘事策略上卻有相當大的創新。勞倫斯深入人物內心世界，以充滿活力的生命意象的詞匯展現人物極端痛苦或歡喜之下的心理，以兩性間吸引—排斥、螺旋式上升的關系帶動情節的發展，以模糊開放式的結尾表現生活的多元復雜，使小說具有詩歌般的節奏和韻律。另外，勞倫斯還對象征、頓悟、陌生化等現代主義文學敘事策略進行了大膽的嘗試，以豐富的藝術手法表達并深化了人性復活、蓬勃的生命力等主題。

參考文獻：

[1] 肖素：《論勞倫斯小說的表現主義》，《四川外語學院學報》，1994年第2期。

[2] D· H·Lawrence，黑馬譯：《D·H·勞倫斯作品精粹》，中國書籍出版社，200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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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冬梅：《勞倫斯對建立和諧兩性關系的探求——試論〈虹〉對兩性人格的思考》，《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6] 戴維·洛奇：《二十世紀文學評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

作者簡介：郭印，男，1974—，山東單縣人，上海外國語大學2008級在讀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青島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