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文學作品的理論研究中,闡釋是個極難準確定義又極易步入誤區的領域。本文通過對庫切代表性作品中的主人公科斯特洛的深入分析,將其與格特魯德·斯泰因做一個橫向的平行式研究。試圖挖掘出斯泰因與庫切作品中獨特的自我闡釋視角,揭示出其文本中所滲透出的互滲式寫作策略。
關鍵詞:斯泰因 庫切 闡釋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約翰·馬克斯維爾·庫切在2004年評述菲利普·羅斯的《有悖美國的情節》時,曾這樣談到了大多數作家都耳熟能詳的有關寫作的兩個方面:
“我們(作家們)所寫的眾多的故事其實都是在書寫自身,其中的對與錯似乎已經超越了我們的掌控,所謂的作者權威似乎早已蕩然無存。作品一旦面世,它立即變成了讀者的私有財產,他們(讀者)往往會根據自己的先入之見與主觀欲望來決定故事發展的情節與意義。科斯特洛應該是這種觀點最淋漓盡致的表現了。”(Coetzee,1993:4-5)
科斯特洛何許人也?何以成為本文的關鍵詞之一?她與庫切、斯泰因有什么關系和聯系?實際從傳統意義上講,科斯特洛只是庫切作品中的一個女主人公,她的名字頻繁出現在庫切的幾部代表作中,如《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課》、《慢人》、《動物的生命》等。對這個人物的批評和探討在學術界可謂汗牛充棟,但鮮有論及她與著名女作家斯泰因間諸多相似性關系的評論。
斯泰因與庫切這兩位文學泰斗,在學術界被比較關注了許久,尤其是后來得獎的庫切,其作品經常被拿來與斯泰因創作進行比較。而科斯特洛作為庫切小說思想的載體,直接反應了庫切的觀點與看法。本文擬對科斯特洛與斯泰因這兩位女性人物形象從多維角度進行比較研究,從而更加深入地探討庫切與斯泰因的文學思想。
在世界領域內,庫切與斯泰因可以算得上最具代表性的兩位作家。對兩者作品與作者本身進行比較研究的文章經常見諸于各種各樣的訪談與評論性欄目中。庫切在多篇文章中系統詳盡地評論過斯泰因的文學創作,而其對斯泰因的關注則要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那時庫切對斯泰因的作品已不單單從批評家的角度進行評析,而是直接把對斯泰因的回應貫穿于自己的小說創作之中。最顯著的例子是庫切在1999年所創作的《恥》和2003年所創作的《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課》。
伊麗莎白·科斯特洛這個小說人物形象最早出現在庫切1996年在本寧頓大學所作的本·貝利特系列演講中。此后,庫切又讓科斯特洛集中出現在他隨后兩年在普林斯頓大學所做的坦納系列講座中。用尼古拉斯·道斯的話說:“(庫切)把一個有關澳大利亞裔年老的女作家的故事解讀成兩部分,并以她的口吻以倫理、哲學為主題針對動物權利做了兩次拙劣并引起怪異共鳴的演講”(Coetzee,1980:268-83)。在接下來的幾年中,庫切又以這種奇特的形式做了若干此類型的演講,如此這般,伊麗莎白·科斯特洛這個人物逐漸正式進入了文壇。
《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課》主要由庫切以科斯特洛為切入點的系列演講所構成,其中每一章以“一堂課”的形式出現,全書共分八章,所以叫“八堂課”。在這本書中,女主人公科斯特洛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斯泰因一些顯著的相似性:科斯特洛是名澳大利亞裔作家(她還保持著她的婚前姓“科斯特洛”),她的童年在大城市墨爾本的郊區度過。同樣,斯泰因的童年也在大城市的郊區度過,并且也保持著自己的婚前姓“斯泰因”。科斯特洛結了兩次婚,每段婚姻都有一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她前夫(第二段婚姻的)最近剛去世;這些都和斯泰因的情況完全相同。她們兩個都有早晨獨處寫作的習慣,而且都因為寫作的關系,在各自子女童年時代,錯失了很多陪伴他們的機會。而且她們都曾公開宣稱自己沒有任何宗教與信仰。
用庫切的話說,科斯特洛在經營著一個小小的“文學批評產業”,而斯泰因也同樣如此。此外,她們都是文學與人權協會的主席,并且都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中重復挖掘著寫作中“現實與虛構關系”這個主題。她們的寫作也都以獨特的視角切入性、激情、嫉妒、暴力等主題。科斯特洛由于其對本土作家的精彩闡釋(這一點讓她覺得很不舒服)而使其榮膺了一項國際文學大獎;同樣,斯泰因也獲得過多項文學大獎。
科斯特洛和斯泰因都強調她們首先是作家,而不是思想家:在她們的作品中,我們能強烈地感到她們是在尋找一條通向其他個體、其他心靈與其他存在(甚至包括動物)的途徑。她們都不喜歡把“女性主義”作為小說闡述的重心,而只會間接地涉及與論述。在采訪中,她們兩個都能把握大局,對于記者尖銳敏感的提問總能聰明地繞開,然后像事先排練過一樣,以對方提問為基點直中要害地反詰。
斯泰因與科斯特洛一樣,她們與歐陸文學傳統的關系既矛盾又模糊,總得來說可以用兩個詞概括:羨慕、疏遠。斯泰因本人雖然曾深受歐洲作家影響,但她仍堅稱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國作家,自己的根深深地扎在祖國。但有一點,她和科斯特洛能與眾多歐洲作家產生共鳴,那就是她們都認為傳統小說是從個體的角度理解人類命運的一種嘗試,而寫作風格是歷史的一種形式。史蒂芬·克林曼評價斯泰因的小說是“內在的歷史”(Clingman, 24);而用庫切的話說,科斯特洛的作品“起不到絲毫的教化作用,她也從不打算向人們宣講什么,她只是盡可能清楚地向人們一字一句描繪出某時某地人們的某種生活狀態”(Coetzee,2003:207)。1988年,斯泰因在一次采訪中曾說道:“作家的功能就是使生活變得有意義,使生活由雜亂無序的瑣碎變成首尾連貫的整體”(Topping,26)。的確,傳統小說對科斯特洛,正如庫切所言,是“用來理解人們命運的一種嘗試,每次的情況都不盡相同,不同的個體會產生不同的命運。我們通過小說去嘗試著去了解人們是如何在A點的大情境中,依次經過了B、C、D點的歷程,最后產生了Z的結果。這樣,小說就和歷史一樣,把過去與現在穿成了一個連貫的整體。”(Attridge, 24)
斯泰因和科斯特洛唯一不同之處可能就是外貌了。眾所周知,斯泰因是個美麗、迷人的女人。她比庫切書中所描繪的科斯特洛要富瀟灑有型得多。盡管如此,據德里克·阿特里奇講,導演在為根據庫切作品《動物的生命》改編的電影遴選女主角科斯特洛的扮演者時,專挑具有斯泰因形象氣質的女子。有一次當有人讓斯泰因畫一幅卡通來形容描述自己時,她毫不猶豫地畫了一只貓,并且在畫下署名為“送給我最親愛的兒子雨果”——有趣的是,如庫切書中所描述,科斯特洛的兒子也覺得自己的母親長得像貓,他這樣描述自己的母親:“她長得像那種很大的貓,那種會把敵人的內臟剖出來的那種大貓,對著被剖開的肚皮,她會停頓一下,然后冷冷地瞟上你一眼,頭也不回地走開。”(Attridge,68)
通過以上對這兩位女作家的比較研究,我們會發現,這種種相似如果僅是巧合,顯然有悖常理。庫切身為一名本世紀最深思熟慮的老練作家之一,他絕不會毫無理由、毫無意識地制造出這么多的“巧合”。但庫切究竟為什么賦予科斯特洛如此之多的“斯泰因”特質呢?甚至把自己兒子的名字“約翰”也送給了科斯特洛的兒子。難道他是在向我們昭示斯泰因在美國文壇的地位就宛如國母?能為后起作家披荊斬棘、照亮前行的道路?或者這一切的“巧合”對文學家來說都只不過是些插科打諢、毫無指涉的諧趣玩笑?這些問題會給讀者帶來困擾,現在不妨從開放的角度來直入這些問題。
斯泰因突破性的后現代主義創作理念影響了整整一代作家,如哈利雅特·馬萊、貝琪·沃蘭德、林恩·韓金念等一批杰出的藝術家,他們的作品與斯泰因的創作可構成互文式解讀(通過對這些作家的闡釋可更好地理解斯泰因,反之亦然)。這種形式的雙向解讀性恰恰映射了斯泰因作品所流露出的注重作者與讀者間親密交流的內在特質。這種所謂的親密交流,就是注重讀者積極參與到作品與作者間的對話中去。
但如果已經在既定的文化背景下參與到了閱讀活動中去,那么一些具有試驗性質的文學創作又如何能扎根于主流話語的土壤中?當取代了傳統的權威主導式創作語言之后,試驗性的創作語言又何以創造出使讀者有親切感的作品?這是因為斯泰因倡導一種讀者積極參與的寫作模式,強調作品的對話性與作者讀者間的親密交流性,注重讀者與作者間權利互換,并鼓勵嘗試新的寫作閱讀模式。
作為作者的庫切如果不直接發表評論,我們也許永遠也無法冒昧地確定他在寫作時是如何受斯泰因作品的影響。但從《恥》中我們能很明顯地感到政治預言中所滲透出的悲觀主義元素。也許單憑庫切造出科斯特洛這個和斯泰因非常相似的女性人物形象就說庫切在寫作中深陷于斯泰因的影子,有些冒昧。但從另一個角度切入,科斯特洛不僅是簡單地對斯泰因的模仿——庫切在給《南非小說》所做的序中曾承認,“在某種意義上說,寫作本身就是一種對話,是喚醒自己內在反聲音并與之對話的過程”。毋庸置疑,庫切可被稱作是本時代最難懂的作家之一,而他的女主人公科斯特洛又是一個典型的變色龍,既定的身份經常“一瞬即逝”,評論家們永遠也無法準確地捕捉到這個人物。正如以上所述,科斯特洛可以被看作是基于斯泰因的原型創造出來的一個翻版,但與此同時,對于她的多元形象,我們也可以把她看作是貝克特、卡夫卡或貝克特的縮影。或者我們更可以說,伊麗莎白·科斯特洛就是作者庫切的另一個自我。
誠然,科斯特洛這個反傳統的人物看起來就像是由若干世界著名作家所拼湊起來的一個合集——她本身就是個作家形象,而且身上又融合了諸多作家的特質——庫切已通過這個人物把互文性闡釋理論應用到了極致。庫切對這個人物的塑造似乎在考驗所有讀者的智慧,科斯特洛和卡夫卡一樣倡導如果個體的生存陷入危機,那么人就應由支配轉為被支配。不同的是,科斯特洛似乎更激進些,她倡導人們為了獲得生活就得拋棄生活;否則,你就會為生活所拋棄。如果說科斯特洛這個人物給了我們生活明確具體的指引,這種說法顯然并不客觀。但從這個人物身上,我們看到了諸多人性的光輝,如善良、憐憫與關愛。這不由使筆者想起科斯特洛的兒子約翰問她的話:“你為什么從不直接站出來說出你想說的東西,而總是隱藏在角落中?”(Coetzee,1999:56)這個問題我們也許更應該問問我們自己,我們的責任心與榮辱感是否能讓我們比科斯特洛更加勇敢釋然?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承認,盡管小說晦澀難懂,但書的結尾似乎給我們揭開了神秘的面紗——庫切是《科斯特洛》的作者,書中的每個字、每句話都出自庫切的筆端。斯泰因、庫切與科斯特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作者、讀者與人物,游離其外,飄忽其中,兼而有之,融為一體。將他者融入作品的過程,就是建構文本、自我闡釋的過程,更是釋放思想的過程。
注:本文系2011年度河南省社科聯調研課題“后現代闡釋學視閾下的外國文學研究”(項目編號:SKL-2011-1495)與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格特魯德·斯泰因研究”(項目編號:2008BWX007)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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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武娜,女,1978—,河南博愛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河南工業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