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中人物話語語調的人際意義分析

摘要 系統功能語言學的研究認為語言有三大功能，即概念功能、人際功能和語篇功能。人際功能是指語言在傳遞信息的同時還可以表達交際者的身份、地位等信息。它既可以由語氣和情態在詞匯語法層體現，又可以通過語調在音系層得以體現。本文以韓禮德的系統功能語法中的人際功能理論為理論基礎，通過分析小說《尤利西斯》第十二章中人物的對話，論證了人物話語語調對于體現作品中的人物的身份、地位、態度等人際意義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關鍵詞：《尤利西斯》 人物話語 語調 人際意義

中圖分類號：H315文獻標識碼：A

語言是人類社會活動的產物。作為人類交際的工具，它承擔著各種各樣的功能。韓禮德（1985/1994/2004）把語言的純理功能分為三種：概念元功能、人際元功能和語篇元功能，并具體分析了這三種功能在英語中的表現形式。①

《尤利西斯》（Ulysses）是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于192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队壤魉埂肥且庾R流語體小說的經典之作，素有“百科全書”和“文體學大全”之美譽。如今，以《尤利西斯》為中心的喬學研究呈現出多元化、專業化和國際化的傾向。②小說以時間為序，描述了主人公、苦悶彷徨的都柏林小市民、廣告推銷員利奧波德·布盧姆于1904年6月16日一晝夜之內在都柏林的種種經歷。喬伊斯本人將布盧姆在都柏林街頭的一日游蕩比作希臘神話中奧德修斯的十年漂泊，而愛爾蘭每年的6月16日已經被命名為“布盧姆日”，以紀念這部偉大的文學作品。

《尤利西斯》中大量運用了細節描寫和意識流手法構建了一個交錯凌亂的時空；語言上，尤其是人物話語上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格。本文擬以韓禮德的系統功能語法中的人際功能理論為理論基礎，分析《尤利西斯》第十二章中人物的對話，論證人物話語基調對于體現作品中人物的身份、地位、態度等人際意義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一人際意義與小說人物話語分析

語言的人際意義來自功能語法中對于語言元功能的劃分，但這種對語言功能的界定并不僅限于功能語法的框架。在當代語言學和文學研究中，我們很容易觀察到一種趨勢，即更強調語言的人際的、變化的和可商議的意義，這與傳統語言學研究中只關注形式和意義之間對等的、以內容為基礎的、穩定的語義關系有很大不同（McCarthy and Carter，1994）。③

近幾年來，話語分析已經成為語言學的主流研究領域之一。而小說人物話語分析也越來越受到學者的青睞。小說是以刻畫人物為中心，通過完整的故事情節和具體的環境描寫來反映社會生活的一種文學體裁。把話語看作社會成員的社會活動是話語分析遵循的一般原則（Lee，2000）。根據這一原則，說話人作為個人和社會群體中的一員，在使用語言的時候不僅是為了傳遞信息或表達思想，更主要的是為了在社會情景、社會機構中從事某種社會活動（申連云，2004）。換言之，語言使用者在運用語言傳遞信息時，要通過對詞匯、語法或篇章結構的選擇來確立自己的身份，表達自己的世界觀、政治立場以及保持或建立與他人的社會關系。

二話語的語調

系統功能語言學的研究認為語言是個社會意義系統，可分為語義層、詞匯語法層和音系層。人際功能除可由語氣和情態體現外，還可由語調（基調）來表達。語調的語義特征不是由句法結構，而是由音系層的聲調，即音調“升降曲線”來表達的。

“聲調”（tone）的基本單位是“調群”（tone group）。調群包括一個或幾個“音步”（foot）；同樣音步包括一個或幾個“音節”（syllable）。調群不與任何語法單位相一致。在語法中與其最接近的單位是小句，即通常一個小句是一個調群。但不是每個句都是一個調群，因為調群本身是一個有意義的單位，即一個信息單位。調群攜帶言語的旋律，是一個旋律單位。言語的旋律由聲調升降曲線形成。聲調的升降曲線指聲調的連續上升、下降或平行運動。根據其表意功能，聲調升降曲線可歸納成為數不多的幾種聲調。

韓禮德（2008）把英語中單調群的語調分為五類，即調1（降調，表示“肯定”）、調2（高升調，表示“不肯定”）、調3（低升調或平調，表示“是否已知還未確定”）、調4（降升調，表示“似乎肯定而實際上不肯定”）、調5（升降調，表示“似乎不肯定而實際上肯定”）；把雙調群的語調分為兩類：調13（降—低升調，表達“半新信息”）、調53（升降—低升調，表達“附加信息”）。

語調與語氣和情態有著密切的關系。語氣和情態可以通過語調，在音系層得到體現，如英語陳述句的無標記語調是調1（降調），表達無其他伴隨特征的陳述，如：

//1^ it’s/ very ef /ficient//

陳述句在單調群的其他四類語調下表意各不相同。陳述句用調2表示“陳述中含有抗議或反駁”；用調3表示“陳述中含有可能性或不重要性”；用調4表示“陳述中有所保留”；用調5則表示“斷言性的陳述”。特指疑問句的無標記語調也是調1，用調2則表示“試探性提問”。是非問句的無標記語調為調2，用調1則表示命令式提問。祈使句有兩個無標記語調：調1表示“命令”；調3表示“請求”。

三語料選擇及分析方法

本文選擇小說《尤利西斯》的第十二章“獨眼巨人”（Cyclops）作為分析語料?！蔼氀劬奕恕币徽轮泄渤霈F了十二個人物。其中，利奧波德·布盧姆、“市民”、喬·海因斯、阿爾夫·柏根和“我”是五個主要人物。這一章中出現了十一段關于不同話題而進行的對話。對話中有626個小句。

本文選擇此章作為語料來分析人物話語語調的人際意義的原因在于，“獨眼巨人”是《尤利西斯》中所有發生在公共場所的章節的高潮，全章幾乎都是人物的對話。因此對話的話題多樣性和主要人物復雜的話語語調成為了這一章的特色。人物的對話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各自的性格和社會背景，喬伊斯以浮華夸張的筆調，模擬《荷馬史詩》的寫法，將愛爾蘭中、下層社會的粗鄙和狹隘躍然紙上。

本文選擇了話題為“帕狄·迪格納穆之死”和“關于國家的定義的爭論”這兩段對話作為分析對象。研究方法為：通過分析由Jim Norton和Marcella Riordan朗讀的《尤利西斯》音頻資料，在文本語料上標注出阿爾夫·柏根和利奧波德·布盧姆兩位人物會話時話語的重音、音高及音調，根據本文中關于聲調和音調的理論闡釋歸納人物話語的語調特征；結合人物話語中重音及音高所在詞的詞性、話語的聲調及音調總結出人物話語的特點；最終參考小說中的已知信息，分析出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格特點及態度。

四“獨眼巨人”中人物話語語調的人際意義分析

如前文所述，本文分析是結合小說《尤利西斯》的音頻語料和文本語料進行的分析。以下是截取了“帕狄·迪格納穆之死”這段對話的文本分析的一部分：

-Paddy Dignam dead?Says Alf.

-Ay，says Joe.

-Sure I’m after seeing him not five minutes ago，says Alf，as plain as a pikestaff.

-Who’s dead?Says Bob Doran.

-You saw his ghost then，says Joe，God between us and harm.

-What?Says Alf.Good Christ，only five…What?…and Willie Murray with him，the two of them there near what-doyoucallhim’s…What? Dignam dead?

在文本分析中，人物話語中重音所在的部分被加重，音高所在的部分被斜體。通過分析，阿爾夫·柏根話語的特點可以總結為以下四點：

1話語很簡短，其中大多數的話語都不完整；

2話語的重音及音高幾乎都落在疑問詞上；

3大多數的句子都是疑問語氣且聲調多為調2；

4話語的語調充滿了懷疑和不相信。

從以上四點可以看出，阿爾夫·柏根的話語語調特點與他的身份十分符合。他是都柏林行政司法副長官助理，是一個地位很低的小官員，因此缺乏自信，不妄下結論；對話中多使用疑問語氣，則反映出了人物的敏感多疑。從本章的其他對話中可以得知阿爾夫很喜歡開玩笑，時常調侃別人，因此他對于其他人告訴他的事情往往心存疑慮。這也是他的話語聲調多用調2的原因。

“關于國家的定義的爭論”講述的是在下午五點，主人公布盧姆約一個朋友在巴克·基爾南酒吧見面。在酒吧里，一個綽號“市民”的無賴大肆攻擊猶太人，身為猶太人的布盧姆忍無可忍而進行反駁。最后無賴氣得抓起一只餅干罐扔向布盧姆，但未能擊中。布盧姆和朋友趕忙逃之夭夭。對于布盧姆話語的分析方法同上。通過文本分析，布盧姆話語的特點可以總結為以下四點：

1話語的語氣充滿了變化——從軟弱到強硬，不妥協；

2話語的重音及音高大多落在名詞和程度副詞上；

3大多數的句子都是陳述語氣且聲調多為調1；

4話語的語調多是斷言。

通過小說的其他章節還可以了解到布盧姆的生活飽經滄桑。他幼子夭折、妻子不貞、人到中年卻一無所成，靠為一家報社兜攬廣告過日子。他自卑并且不自信，善良而又猥瑣。在“關于國家的定義的爭論”一段對話中，他最初話語的語調多為無標記陳述，語氣平和，反映出了他社會地位低下，性格懦弱。布盧姆也因此苦悶彷徨，內心充滿矛盾。他對現實迷茫但又充滿希望，無奈但又試圖反抗。因此在幾個話輪之后，他話語的基調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變化體現在他話語的聲調從既有調2，調5和調4變為調1占主要部分，語調充滿了斷言式陳述和肯定，表現出了他精神世界中的不妥協因子。而話語的重音及音高大多落在名詞和程度副詞上，則展現出了他在面對“市民”等人的質疑和諷刺時所表現出的堅定的愛國情結。這段對話為讀者展現出了一個全新的布盧姆，正義而善良；但此章結尾處他遇到暴力襲擊時不反抗，只是選擇逃避的做法又使他回歸到了懦弱的本性。

從以上對阿爾夫·柏根和布盧姆的話語語調特點的分析可以看出，語言除具有表達講話者的親身經歷和內心活動的功能外，還具有表達講話者的身份、地位、態度、動機和他對事物的推斷、判斷和評價等功能。語言的這一功能是講話者作為干預者的“意義潛勢”，是語言的參與功能。通過這一功能，講話者使自己參與到某一情景語境中，來表達他的態度和推斷，并試圖影響別人的態度和行為。此功能還表示與情景有關的角色關系，包括交際角色關系即講話者或聽話者在交際過程中扮演的角色之間的關系。

五結論

本文通過分析《尤利西斯》第十二章兩段對話中人物會話時話語的重音、音高及音調，分析出了人物話語的語調特征；通過結合人物話語中重音及音高所在詞的詞性、話語的聲調及音調，總結出了人物話語的特征；最終根據已知信息分析出了人物的身份、地位及態度。

以系統功能語言學的人際功能理論為基礎，研究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話語語調對于挖掘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性格、 表達人物的態度，以及進一步深化研究人際意義如何在語篇中得以體現等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注：本文系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金資助，項目編號：DL11AC15。

注釋：

① 胡壯麟、朱永生、張德祿、李戰子：《系統功能語言學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② 吳顯友：《〈尤利西斯〉的語音修辭及其語言詩化傾向》，《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6年第5期。

③ 李戰子：《話語的人際意義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參考文獻：

[1]陳恕：《〈尤利西斯〉導讀》，譯林出版社，1994年版。

[2] 申連云：《話語的人際功能分析與翻譯》，《四川外國語學院學報》，2004年第3期。

[3] Halliday，M.A.K. C.Matthiessen.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M].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Research Press，2008.

[4] James Joyce.Ulysses[M].New York:Vintage Book，1961.

[5] Lee J.P.An Introduction to Discourse Analysis:Theory and Method[M].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Research Press，2000.

作者簡介：趙君勝，男，1978—，吉林通化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與跨文化交際、話語分析，工作單位：東北林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