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河岸》綜合了蘇童小說的以往元素,作品以少年庫東亮的視角,講述了“河”上和“岸”上的故事。作者借助作品中三個人物的歷史命運,展示了他們對缺失的母親的不懈尋找,使作品在荒誕不經之外增添了內容的豐富性,傳達了人生的孤獨無依。
關鍵詞:蘇童 《河岸》“河” “岸” 母親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在2009年第二期的《收獲》雜志上,蘇童發表了長達20萬字的長篇小說《河岸》,迅速引起了廣大讀者的關注,4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單行本,隨后獲得了第三屆曼布克亞洲文學獎,評論界對《河岸》的關注也隨之升溫。一石激起千層波瀾,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認為通過《河岸》,“蘇童再度證明他是當代小說家中最有魅力的說故事者之一”;《河岸》的責任編輯王干也評價“《河岸》是超越《妻妾成群》、《紅粉》、《米》的扛鼎之作,蘇童在世界文壇的影響因此更為深遠”,還認為《河岸》是先鋒文學的終結①;蘇童也說,《河岸》是目前為止他最滿意的作品,《河岸》是他的開始,他寫《河岸》有一種新生的感覺。總體上說,《河岸》綜合了蘇童小說的以往元素,作品以少年庫東亮的視角,講述了“河”上和“岸”上的故事,展現“文革”時期庫文軒、庫東亮父子的荒誕命運,以及青春成長的煩惱與歷史的荒誕不經。現實與歷史、青春與成長,就像“河”與“岸”的統一一樣難以言清。“河”和“岸”這組戲劇化的參照物,寄予了蘇童意蘊豐富的希望——借助對書中幾個人物荒誕命運的演繹,指向對歷史真實的質疑和重構。但更為顯著的是,蘇童借助作品中三個人物的歷史命運,展示了他們對缺失的母親的不懈尋找,使作品在荒誕不經之外增添了內容的豐富性,傳達了人生的孤獨無依。
一庫文軒:烈士母親光環映照下的歷史命運
庫文軒的一生都在尋找母親。
庫文軒是一個始終站在母親的榮耀光環之下的人,他的母親鄧少香烈士(還或許不是他的母親)是庫文軒一生榮辱浮沉的標尺。由于烈士母親的光環,庫文軒在岸上的榮耀來得莫名其妙,僅僅由于封老四的一拍定音,“馬橋鎮孤兒院里最臟最討人嫌的男孩小軒”就成了烈士的繼承人,從而平步青云,輝煌一時。但也僅僅依靠一份烈士遺孤鑒定小組的結論,庫文軒就失去了烈士母親,成為“階級異己分子”被放逐河流。可以說,庫文軒河上的十三年都是在等待歷史身份的重新確認,也是在堅定不移地尋找母親的認同,尋找自己血緣的歸屬。
但是,“歷史是個謎”,這是蘇童在作品中反復強調的判斷。蘇童用看似隨意的話語點出了歷史本身的混亂。蘇童寫到:“庫文軒,我父親,曾經是鄧少香的兒子——請注意,我說‘曾經’,我必須說‘曾經’這個文縐縐的極其虛無的詞,恰好是解讀我父親一生的金鑰匙。”“曾經”和“現在”,就像“河”與“岸”一樣,是庫文軒人生世界的分界線,“曾經”的母親身份認同使庫文軒呼風喚雨,極盡榮耀。如果說,這可以歸咎為權力話語的歷史力量的話,但是“現在”,“河”上的庫文軒被謎樣的歷史重新描述和定位,烈士母親光環的失去也使他失去了個體意識。雖然他對烈士母親表現出偏執的“近乎病態的狂想”,但他最終被歷史和命運遺棄,背著沉甸甸的紀念碑走向命運的終結。
如果說初被放逐河上的庫文軒對烈士母親身份的極力維護和堅持是源于他對權力身份的留戀,是源于烈士母親的光環給他帶來的種種利益,但命運的最后一刻,他和紀念碑綁在一起沉入河底就是庫文軒在心理上對一個母親身份的追認,這種追認不再是對操縱歷史話語權的渴望,而是一個孤兒對母親的至死不渝的維護和尋找,是一個孤兒在長達十三年的歷史放逐之后自我主體意識的覺醒和回歸。他不再停留在權力喪失的悲痛中和再度掌握權力的妄想中,而是對混亂如謎的歷史極力遠離和回避。他在自殺前夕已經言語輕松,已經“再也不怪趙春堂了”,他留給“我”——兒子庫東亮的最后一聲叮囑是“東亮,我下去了,你好好守著船,等著船隊回來”!庫文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再是叮囑兒子有朝一日回歸岸上,而是自覺地等待船隊回來。由此可見,象征著權力的“岸”已不再是庫文軒苦苦守候的終點,他只希望和自己的母親綁在一起,和自己靈魂深處的母親長相廝守,成為一個巨人。
庫文軒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個奇跡,他和母親的紀念碑一起沉沒河底,歷史的風云變幻和浮浮沉沉已經不能阻擋他和母親融為一體的精神幻想,庫文軒的靈魂像魚一樣自由游去,他終于投入了母親的懷抱,天長地久。
二庫東亮:游蕩在時代陰影中孤獨少年的尋母之路
蘇童說庫文軒“是在承受,兒子則在不停地逃跑和奔突,他在精神上也是個孤兒,始終在恐慌中,也始終在成長的煎熬中,他們父子一靜一動,但都被困在河流中了,只是父親已經做出永不上岸的決定,兒子卻不知道他的未來在哪里”。庫東亮的混亂與迷惘,是那個忽然倒塌的時代的后遺癥。在精神上,那是面臨重構的時代,信仰的倒塌使所有的人在一瞬間成為了象征意義上的孤兒,庫東亮也成了時代的傷殘兒,在困惑與憂傷中度過了一段悲傷歲月。
《河岸》里有明顯的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時間和空間標識,在那個大的時代背景下,庫東亮的命運隨著時代的變遷和家庭背景的改變而隨之改變,“一切都與我父親有關”,“別人都生活在土地上,生活在房屋里,我和父親卻生活在船上,這是我父親十三年前作出的選擇,他選擇河流,我就只好離開土地了”。在這樣開始的冷靜敘述中,庫東亮的青春和命運被時代左右,被家庭左右,他的身份由烈士的孫子一跌變成人們眼中的“空屁”。“空屁”是庫東亮在時代的信仰倒塌之后所必須承受的精神創傷。“空”原本就是虛無,而“屁”是虛無之下的遺臭,“空屁”“聽上去粗俗易懂,其實比較深奧——它有空的意思,也有屁的意思,兩個意思疊加起來,其實比空更虛無,比屁更臭”。“空屁”是悲傷,是殘忍,是社會,是人生,然而都不夠確切,“空屁”是異化的年代強加于庫東亮的枷鎖,使他在精神上被放逐,在生活中被遺棄。
“跑”和“尋找”是伴隨庫東亮青春記憶的成長狀態。在庫東亮的生活中,他一直在逃跑和奔突,在不斷持續的奔跑中一邊觀察著社會的變遷,一邊尋找著精神的依托——尋找母親,尋找家,尋找愛,在“河”與“岸”的兩極參照中,逃跑構成了庫東亮尋找母親和精神家園的惟一方式。他說“跑,這是我最擅長的”,這是庫東亮在時代的混亂和迷惘、在精神的孤獨和恐慌狀態下青春的荒誕和離奇。
庫東亮的母親喬麗敏是個“理想”的革命者,她會因為家庭的階級成分和家人劃清界限選擇庫文軒的“血統和前途”,也會因為庫文軒的社會歷史身份的顛覆毅然和他決裂。她在精神上懲罰庫文軒,也在精神上給青春期的庫東亮套上枷鎖。她視兒子庫東亮青春期的正常發育為“上梁不正下梁歪”,“無恥”,“下流”,她對少年庫東亮為挽救家庭的不知所措的舉動憤怒和惱火,她決絕地拋下了年少的庫東亮,選擇了自己的革命理想,庫東亮成了一個無母的時代孤兒。
但是,對缺失的母愛的渴望和尋找是庫東亮青春成長的深刻記憶,尋找母親也是他不斷奔跑的精神內驅力。他在私藏母親的日記被父親發現而被父親鏟到岸上之后,第一選擇就是尋找留在岸上的母親,希望在母親那里找到精神上的慰藉,但結果卻因為一條懵懵懂懂的“反標”被母親打了三個巴掌;在和船民上岸買東西順便替父親寄信之后,“該做什么呢?其實我很猶豫,有很多地方可去,有很多重要的事可做,只是我不知道先做哪一件事。我邊跑邊想,我一直在街道的催促聲中奔跑,快點,快點跑。我朝糧油加工站的方向跑,根據我的腳步判斷,我要去找我母親,我是想念我母親了”。庫東亮想念母親,渴望母愛和家的溫暖,因此庫東亮潛意識中的尋母始終不曾停止,但母親不但沒有關注他精神上的孤獨和無依,而且對他施以肉體上的懲罰,“母親還在岸上,但岸上沒有我的家了”,于是庫東亮只能無奈地從母親那里離去。
庫東亮一次次地上岸尋找母親,但他的母親卻離他越來越遠,從綜合大樓的廣播室到糧油加工站,最后去了很遠的西山煤礦。庫東亮沒有了家,沒有了母愛,同時也成為一個有著母親的孤兒,所以母親在他嘴里也成了“空屁”,他對母親的渴望和尋找只能深藏心底,每次觸及就是徹骨的疼痛。
三慧仙:精神無依狀態下的母親尋找
慧仙是蘇童在書中除了庫文軒父子之外著墨最多的人物,她在“河”與“岸”上的生活也是小說中耐人尋味的部分,也最富有戲劇性和傳奇性。慧仙的出場是為了尋找父親,但是被離棄之后的生活卻表現出了對母親的固執而又執著的尋找。
“尋找”是慧仙成長生活中最重要的動作,生命在尋找中敞開。她尋找的首要目標就是母親。當母親在一個雨夜莫名地失蹤之后,幼年的慧仙“一手抱著一個洋娃娃,一手拖著軍用雨衣,在駁岸上跑來跑去,她沒有方向,只是發狂似的奔跑,一邊跑一邊哭”,而且“學校里的每一個帳篷她都闖過,要找她媽媽”。當岸上的尋找失敗之后,她把目標鎖定了載她而來的向陽船隊,她一遍遍“嘴里尖聲叫喊著媽媽”,但是,“天底下什么樣的母親都有,什么樣的母親都不屬于慧仙,慧仙永遠等不到她的母親”,被母親遺棄的慧仙同時也被“岸”所拒絕,經過兩次被送上岸而又兩次被拒絕之后,慧仙“只能投靠駁船了”。但是,任性而嬌氣、在船上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慧仙卻一次又一次執著地上岸尋找她的母親,她的心里有著母親就在岸上的美好愿望,甚至認為“慢慢找”就會找到。稚氣的慧仙心靈深處對母親依然保持著美好的記憶,而這種記憶伴隨了慧仙的整個幼年和少年時期。但是,慧仙的母親變成了一條魚,永遠也不會回來。
慧仙的命運轉折于歷史的偶然,她無意間被主流意識形態所青睞,再次由“河”上回歸“岸”上。從慧仙的整個生命歷程來看,從尋找父親到尋找母親,從“岸”上被“掛”到“河”上,最后又從“河”上回歸“岸”上,相對來講,慧仙比庫東亮似乎幸運得多,生命歷程也豐富得多。但慧仙是孤獨的,在歷史強權的催逼下,青春呼嘯而過,生命飄搖不定無所依傍,既無法改變遭受遺棄的命運,也無力找到自己的精神歸屬。這是一種無奈的青春,也是一種心靈荒蕪的青春,慧仙這種無奈的心理狀態和現實的生存困境,仿佛穿透了歷史煙云而陷入現實的迷障。慧仙的母親尋找為整部小說奠定了憂郁感傷的情感基調。
四結語
海德格爾曾說,“無家可歸已成為當今世界的命運”,“岸”上價值體系的崩潰,造成了人們精神上的虛無感和無所歸依感,蘇童借作品中三個人物對母親的尋找,展示了正常社會秩序遭到扭曲之后人的真實生存狀態,而“母愛”的缺席更給人帶來無法擺脫的、絕望的孤獨感。蘇童刻意營造了一個瘋狂而缺乏理性的“河岸”世界,表現了人生的苦難和災禍中靈魂所受的傷,使“河”“岸”的寓意具備了強烈的滲透力和深刻的內涵。
《河岸》“是蘇童式風格的一次完美的演繹。歷史的輕逸與沉重、現實的荒誕與殘酷、人性的扭曲與掙扎、靈魂的高尚與卑微,這些復雜的元素在小說中審美而感性地糾結在一起,呈現了一種令人感動的藝術力量”。②在“河”上,在“岸”上,蘇童把自己的“南方”家園建立又解構。小說中的金雀“河”仿佛代表著彼岸世界,是“被歸了類”的人逃避現實的好去處,而“岸”上的油坊鎮,則是殘酷而荒誕的現實世界。另外在《河岸》中,那些傳統的蘇氏意象和符號在小說里被完美地整合,那些迷離的語境也得到了超越。
《河岸》集合了蘇童小說的各種可能性,無論是對于歷史的個人解讀、對于人與世界關系的探討,還是對于少年青春期特有的孤獨與困惑的描述、對于人生變幻的嘆息,《河岸》都以它極其豐富的內涵和極其混雜的面目超越了以往蘇童小說的解釋角度,在保持極大可讀性的同時,以對人物精神創傷的書寫完成對一個時代的深刻反思。
注釋:
① 王干:《最后的先鋒文學——評蘇童的長篇小說〈河岸〉》,《揚子江評論》,2009年第3期。
② 吳義勤:《罪與罰——評蘇童的長篇新作〈河岸〉》,《揚子江評論》,2009年第3期。
參考文獻:
[1] 蘇童:《河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版。
[2] 汪政、何平編:《蘇童研究資料》,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作者簡介:楊秀婷,女,1981—,河南盧氏人,河南師范大學2008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