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根據法國戲劇符號學家于貝斯菲爾德的理論,對美國作家桑頓·懷爾德的獨幕劇《漫長的圣誕晚餐》里的時間符號進行了文本細讀。從歷史時間、個體心理時間和儀式回歸時間三個層面分析了說明文字、人物話語、循環詞等時間能指所傳遞的符號意義,以期用不同視角對懷爾德的藝術創作軌跡進行溯源和傳承。
關鍵詞:戲劇符號學 時間能指 心理時間 儀式 綿延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美國作家桑頓·懷爾德(Thornton Wilder)的獨幕劇——《漫長的圣誕晚餐》(The Long Christmas Dinner),在大約30分鐘之內向觀眾講述了貝阿德一家歷經90年的生活概貌。而呈現這一切的,只是一系列沒有明顯停頓的家人共進的圣誕晚餐片段。演出開始時,羅德里克·貝阿德和妻子盧西亞邀請吉娜維芙·貝阿德媽媽來他們的新家共度圣誕節。晚餐繼續的過程中,堂兄布蘭登加入進來;貝阿德媽媽去世。羅德里克的子女陸續來到人間;兒子叫查爾斯,女兒就繼承了奶奶的名字:吉娜維芙。在以后的圣誕晚餐上,我們看到孩子們長大成人,查爾斯娶妻(利奧諾拉)生子,并用自己父母的名字給其中兩個孩子取名,另一個兒子山姆后來在二戰中陣亡。接下來,堂姐厄曼加德被邀請來貝阿德家,新一代的羅德里克和盧西亞離開家鄉,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不久,孀居的利奧諾拉去看望兒女;參加最后一次圣誕晚餐的就只剩下堂姐厄曼加德老人自己了。她告訴仆人,利奧諾拉在來信上說,盧西亞建造了自己的新家,也即將有自己的孩子了!有趣的是,這第四代年輕人把利奧諾拉稱呼為“貝阿德媽媽”!如此,劇作的結尾又把觀眾帶回到演出開始。
該劇曾多次被搬上舞臺均獲得好評;因其本土化的美國題材與實驗性的戲劇手法的巧妙融合,被認為是懷爾德短篇戲劇中的杰作、美國戲劇革新的經典示例。本文擬借用戲劇符號學理論考察劇作的說明文字、布景、人物話語、演員表演等諸多時間能指,通過細讀文本來梳理蘊含其中的時間關系、把握其多層符號意義。誠如于貝斯菲爾德所指出的,就分析戲劇時間而言,重要的恰恰就是研究文本上可以把握的東西亦即文本的聯結:我們將看到如何正是依靠文本的聯結及其功能,才能去把握住(文本/演出)戲劇時間。
一 時間能指
《漫長的圣誕晚餐》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的寫照。出生、婚姻、衰老、疾病以及死亡等,構成了劇作關注的主要對象。雖然懷爾德只是選取了圣誕節這一特定時刻,但是諸多符號的運用,卻對他所鐘愛的題材—─時間—─做出了最好的濃縮處理。
具體的、演出所能表現出來的時間能指,就是空間符號的總體,尤其是那些出現在說明文字里的空間符號。該劇開篇告訴我們,舞臺上擺著一張長長的餐桌,表明劇情發生在圣誕節晚餐之時。隨后,作者著重介紹了舞臺上的其他三個布景:左后方是餐廳和客廳之間的一扇門;在舞臺的最左側臺柱旁,有一個奇怪的入口,上面裝飾著插滿了鮮花和水果的花環;而與此相對,在舞臺的最右側臺柱旁,是一個掛著黑絲絨的出口。在整個演出過程中,家人、客人從廳門出入,育嬰車從花環門緩緩推進場,死者則從黑門走下舞臺。比如查爾斯的誕生是這樣表現出來的:“通過意指‘出生’的入口,育嬰員推進來一個飾有藍色緞帶的嬰兒車。”吉娜維芙以同樣的方式登場,不同的是代表女性的粉色緞帶裝飾著她的嬰兒車。后來,“查爾斯走到廳門口,把利奧諾拉領進餐廳。”這就意味著他們已經結婚,利奧諾拉成為家庭的新成員。可見,劇作中廳門和意指死亡、出生的出入口這三個空間符號向觀眾傳達著時間流逝的信息,創造性地完成了其時間能指的功能。
與此相關的,說明文字告訴我們演員要拿著白色假發套,在演出過程中的指定時刻把假發直接戴在頭上,不加評論;一代又一代人的衰老指向著時間的無情流逝。山姆陣亡時英姿颯爽地走出黑色出口,把那個不再需要的白色假發扔掉了。這里假發不僅指向時間,也客觀上交代了人物年齡。懷爾德在說明文字里強調:人物年齡的增長還要靠演員的表演體現出來。例如:盧西亞特意大聲說話,因為布蘭登年老耳聾;演出結尾時,厄曼加德的表演要求有從年老到老態龍鐘的變化,最終她順手拿起身邊的拐杖,蹣跚地走向黑色出口。
于貝斯菲爾德說,說明文字及繼之于后的對話可以在行動過程中表示時間的流逝、行動的發展。該劇的人物話語中包含著大量的時間能指,它們與說明文字一起向觀眾/讀者講述了貝阿德一家的時間之旅。開場時,從貝阿德媽媽與羅德里克的對話中,我們了解到這是他們在新房中慶祝的第一個圣誕節;接下來,堂兄布蘭登來到貝阿德家,貝阿德媽媽告訴我們,五年過去了,這是他們的第六個圣誕晚餐。每次有家人去世之后,圣誕節這個特別的日子又喚起了他們的哀思:“就是一年前她還和我們一起坐在這餐桌旁”,話語中也傳遞著時間信息。而劇作里不乏“他剛12歲”、“這房子都有50年歷史了”等明確的時間指示詞,這一切把此劇穿越時間的生命歷程斷續而又清晰地勾畫了出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人物話語里重復出現的循環詞。劇作中幾代人共同關注的話題有天氣環境變化、鄰居的健康狀況以及牧師布道的效果等。隨著時間的流逝,與上一代完全相同的評論又由下一代口中表達出來;而作為家庭傳統的活動—─父子一塊兒滑冰、圣誕晚餐喝一杯葡萄酒、獻給女士們的祝酒等—─在劇作中也被反復提到。格特魯德·斯泰因曾經告訴懷爾德,“重復是強調生命循環的有效手段”。這些循環詞雖然是述及話語的重復出現,但是發話人和交際語境都有所不同,表現出時間在流逝,而生命在反復循環。在此意義上的重復手段,在懷爾德后來的主要作品中也得以大量應用。
二 符號意義
在論及戲劇與時間的一開始,于貝斯菲爾德即闡明了一個前提:一切時間關系的形式都制約著戲劇的意義構成總體。對劇作的時間能指進行總結,歸根結底是要為意義探索服務的。那么,《漫長的圣誕晚餐》中的時間又是什么呢?是宇宙的同一時間還是不可逆轉的歷史時延?是生理或心理的時延,還是柏格森、普羅斯特氏的經驗厚度的時延?是人類社會的節奏,還是相同的儀式和典禮的回歸?分析戲劇時間的極端困難來自時間的這些含義錯綜交織,使之成為一個相對符號學的更是“哲學的”概念。該劇的戲劇時間,正如于貝斯菲爾德所言,同時為歷史時間、個體心理時間和儀式回歸時間的圖像。
劇作的開始是以美國早期歷史為背景的:貝阿德媽媽回憶起她年輕時乘木筏橫渡密西西比河,而圣路易到處都是印第安人的情景;盧西亞在搬家時發現了貝阿德媽媽的媽媽留下來的船形鹵汁盤,遂引起她對家族歷史的問詢;貝阿德媽媽反復叮囑后代要把家族歷史記載下來。我們看到這個家庭的祖先曾經從事牧師、鐵匠等工作,羅德里克從農場做起,經過幾代人的努力,貝阿德一家成為當地首屈一指的大戶,教堂里也有了專屬他們的坐席。而這個家庭的發展是以國家的發展為前提的,在人物話語里我們注意到隨著社會的進步,橋梁、公路等得以修建;而查爾斯談論的有關總統大選、世界大戰等話題又把家庭生活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可以說,在《漫長的圣誕晚餐》中,劇作家把90年的家國歷史濃縮在貝阿德一家的圣誕晚餐上,構成了符號意義的第一層:歷史時間。
與歷史時間的和諧交融不同,劇作中的個體心理時間由于人物的性別以及所處地點、時代的不同,而表現出截然相反的感知。羅德里克一心想要兒子快快長大,幫助振興家業,所以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但是盧西亞卻充滿母愛地享受孩子們的成長過程,不愿時間過得再快些。查爾斯感嘆美國日新月異的變化,說在這樣的新興國家里,時間真是過得飛快!而厄曼加德堂姐認為在歐洲,因為有可怕的戰爭,人們必定度日如年。查爾斯的妹妹吉娜維芙怨恨時間飛逝;可是查爾斯的兒子卻對單調的生活心生厭倦,感覺時間慢得幾近停滯。如是種種,懷爾德在《漫長的圣誕晚餐》中戲劇性地表現了一場關于時間本質的爭論:時間是流動的,還是靜止的?
美國桑頓·懷爾德學會理事長林肯·科克爾博士說,這穿越90年的家國歷史蒙太奇畫面使讀者/觀眾隱約感到上述有關時間的悖謬觀點各有其真實性,即:事物既不變,又變化。如何理解這對矛盾呢?我們知道,歷史是在拓撲變形中得以延續的。人類的文明演變進程中,一定數量的拓撲結構反復出現,造成靜止和重現的假象;實際上,每次拓撲結構再現時,都會有拓撲變形、發展和進步。《漫長的圣誕晚餐》里一直進行的圣誕晚餐、家庭成員同樣的名字、還有人物話語中的大量重復,似乎說明時間是靜止的、事物是不變的。然而,文本中還有一些細節在提醒我們,不變中蘊含著發展變化:交談中每次用不同的名字指稱牧師、仆人;還提到不同的鄰居,他們所患的病也由坐骨神經痛變為風濕、關節炎,等等,這些都暗示著時間的推移和家庭以及社會的發展變化。具有反諷意味的是,貝阿德一家雖然在物質上日漸富庶起來,但卻出現了一些思想矛盾;他們家的房子越來越大,可是一些家庭成員卻棄家而去,散居各地。這大概就是人類生存的困境。但是懷爾德借人物之口說道:時間,只有時間能為人們療傷。一段時間過后,社會的拓撲結構在發展變化基礎上得以恢復、延續。劇作中占據主流的是正直、勤勞、堅韌、樂觀的人們,偶爾出現的問題,只是對主流文化的襯托。懷爾德運用巧妙的戲劇符號處理,使得整部劇充滿了家庭里那種熙熙樂樂的溫暖氣氛,死亡只給人們帶來淡淡的哀傷,但并不使人絕望。作者設計數代人先后進餐的場面是試圖說明,雖然歲月在無情地流逝,但美好的生活卻代代相傳,綿延不絕。此即符號意義的第三層:儀式回歸時間。
美國的國土面積、地理位置、歷史沿革和科學技術等方面的獨特性導致了其社會的快節奏和瞬時性。因此,懷爾德說,美國人不具備與任何一時一地的穩定關系。劇作的主題還來自于懷爾德本人童年時代的不同文化經歷以及他對法國哲學家柏格森時間綿延理論的閱讀。柏格森稱真實的時間為綿延,當我們只專注于我們的內心體驗,撇開我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萬物和心靈的時間定向,而代之以一種不偏不倚的沉思態度時,我們便感受到純粹的綿延。考察《漫長的圣誕晚餐》的時間符號,分析過歷史時間、個體心理時間之后,懷爾德獨幕劇的深層內涵終于顯露出來:圣誕節之際,全家團聚,共享晚餐,共話人生。痛苦、死亡、疾病和逆境都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孕育于平凡生活中的人類偉大情感,人的價值和尊嚴才是永恒不朽的。雖然有暫時的痛楚,人類最終還是將戰勝一切而生生不息。這種儀式性時間作為懷爾德所鐘愛的主題,在其后來的普利策獎作品《小城風光》、《幸免于難》等中都得到了充分體現。
注:本文系2010年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青年基金項目“跨文化符號學理論研究”之階段成果,項目編號:10YJC740045;2011年度黑龍江省藝術規劃課題“當代英美戲劇的時空結構研究”之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1C01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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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科拉柯夫斯基,牟斌譯:《柏格森》,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版。
作者簡介:申民,女,1973—,黑龍江望奎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美國文學、戲劇,工作單位:黑龍江大學西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