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哈代是19世紀后半期英國文壇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但他沒有局限于傳統現實主義的創作,而是大膽探索新的現代主義的創作主題和寫作技巧。本文試圖從兩個方面展現其代表作《苔絲》中的現代主義主題:一是在思想內容方面,小說極力體現人物的孤獨感,理想幻滅以及異化;二是在藝術手法方面,象征和夢等手法的運用更是體現出哈代對現代主義的探索與開拓。
關鍵詞:托馬斯·哈代 現代主義主題 孤獨 理想幻滅 異化 象征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托馬斯·哈代是19世紀后半期英國文壇杰出的小說家和詩人,他創作的最高成就體現在他的“性格與環境小說”中。《德伯家的苔絲》(以下簡稱《苔絲》)屬于這組小說中最為成功和最具影響力的小說之一。該小說的發表確立了哈代在19世紀后期英國文壇的主導地位。傳統的批評家們在論及這部小說時,大都從哈代悲劇性的世界觀和人物的性格描寫方面去研究,對出現在作品中的現代主義主題卻很少論及。事實上,作為跨世紀的文學巨匠,哈代在其小說創作中,沒有局限于傳統現實主義的創作,而是大膽探索新的現代主義的創作主題和寫作技巧,走在了時代的前列。評論家朱虹指出:“哈代突破了19世紀維多利亞的窠臼,努力用一種更高的概括來表現近代資本主義條件下人們對生活的感受,他回到了異教主義的悲觀,與現代主義精神息息相通,成為英國小說中現代主義的一個先驅。”本文主要從思想內容和表現手法兩個方面探索《苔絲》中所體現出的現代主義主題。
一 思想內容方面的現代主義主題
1 人物孤獨
《苔絲》體現了現代小說藝術先驅亨利·詹姆斯所提倡的“孤獨”。小說中的三個主人公都孤獨無依,精神上彼此隔離,難以相互理解。
小說一開始,苔絲家的主要經濟支柱馬匹“王子”在她駕駛時不幸與郵車相撞而亡。苔絲出于自責和內疚同意父母的安排——到亞雷家“認親”。從此,苔絲被卷入了亞雷的生活。亞雷一見到苔絲,就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后利用她貧困的處境和善良無知的天性,設下圈套,可恥地誘奸了苔絲,使她喪失了傳統道德所重視的貞操,釀成她終身的悲劇。而直到苔絲被安吉爾拋棄后,被迫到條件極其惡劣的農場干苦力,亞雷才意識到他給苔絲的生活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他想娶她作為補償,但苔絲根本不愛他,也不可能嫁給他。于是,他便使出慣用的伎倆,千方百計接近她。他的追求使苔絲受著超負荷的體力勞動和擔驚受怕雙重煎熬而心力交瘁。他始終沒有意識到苔絲對于安吉爾的愛無比堅貞,無論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贏得她的心。在一定程度上,由于缺乏共同的理解和愛,兩個人的悲劇結局似乎不可避免。值得注意的是,亞雷可以說是三個主人公當中最可憐、最孤獨的人。他在生活中很難得到別人的關愛和理解。他唯一的親人是他的母親,母親去世后,他痛定思痛,決定改頭換面,皈依宗教。自以為找到了一條新的出路,但當他遇到苔絲后,就放棄了。其實他接觸過的女性并不少,但他唯獨對苔絲緊追不舍,這說明他對苔絲的感情與追求是真誠的。但他的愛是單方面的,得不到對方認可,甚至讓對方感到厭惡。他想贏得苔絲的愛,想彌補她,但他大概至死也不會明白他的種種努力對于自己和苔絲來說都是致命的。
安吉爾·克萊是自由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代表。他溫文爾雅,思想開明,儼然是人道主義和自由思想的化身。他愛苔絲,但他的愛卻偏于理想,耽于空幻。事實上,他把苔絲人為地抬高到理想的高度,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污點。所以,在新婚之夜,當苔絲將自己的不幸遭遇告訴他時,他立即感到自己受到了殘酷的愚弄而變得神情恍惚、手足無措,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苔絲從以前那個純潔、完美的大自然的女兒變成一個不道德的人、一個騙子。其實,欺騙安吉爾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但他卻將一切罪責推給無辜的苔絲。他那不切實際的空靈的愛既扼殺了自己心中真實的情感,也斷送了苔絲的幸福。雖然安吉爾平日里宣稱要以獨立的見解判斷事物,但他卻在真正的考驗到來時,頑固地站在了維護虛偽道德的一邊。他不把自己的放蕩當一回事,反而對苔絲的失貞耿耿于懷,進而遺棄了她,令苔絲痛不欲生,萬念俱灰。
苔絲以為安吉爾愛的是她本人,實際并非如此,他愛的是自己虛構的幻象。苔絲對于安吉爾的愛是真誠的、熾熱的,甚至是頂禮膜拜的。她不能理解為什么思想開明的安吉爾竟會成為世俗的俘虜。安吉爾的絕情使苔絲的精神受到重創,此時的苔絲連死的權利都沒有,因為她擔心這樣會玷污心上人的聲譽。拋棄苔絲后,安吉爾遠涉異國,飽受磨難,開始真正了解人生,認識到原先所固守的道德觀念是何等迂腐,既害了苔絲,也害了自己。內心的悔恨、對苔絲的思念,促使他重新去找苔絲。但不幸的是,此時的苔絲因家人無處安身,再加上漫長的期待,而安吉爾卻杳無音信,所以不得不再次犧牲自己,和她厭惡的亞雷生活在了一起。苔絲痛恨自己走出的這一步,更恨亞雷的逼迫,所以當她看到魂牽夢繞的安吉爾回來找她時,滿腔的悔恨無法遏制,絕望促使她舉起餐刀刺向亞雷,自己也被處以絞刑。
2 理想幻滅
自我實現和理想幻滅是貫穿現代主義文學的基本主題。尋求自我實現是人們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情感所進行的自我設計和自我完善,即人生價值的實現。現代主義與傳統小說中的自我實現主題的區別在于:小說主人公的自我實現多以失敗和理想幻滅告終。這一主題在《苔絲》中體現得非常明顯。哈代通過苔絲短暫的人生經歷,暗示人類難以實現自我。
小說中的苔絲是美的象征和愛的化身。她美麗、善良、樸實、寬容,既有女性無限的嫵媚和浪漫的熱情,也具有堅強的意志和豐富的情感。她從不貪慕虛榮,而且具有強烈的責任感和犧牲精神。然而,這樣一位美麗的大自然的女兒,卻沒有真正領略過生活的美好,卻在她的花樣年華中遭受了無窮無盡的災難和不幸,最后悲慘地走上絞刑架,成為令人扼腕嘆息的悲劇人物。單純、善良的苔絲對生活沒有過多的奢望,只是想靠自己的雙手來維持生計、接濟家人,想獲得一份屬于自己的愛情。但不幸的是,無論她如何努力,她簡單的夢想就是無法實現:她想給家里掙回一匹馬,卻落入亞雷的魔爪;想要維持一份兩情相悅的愛情,卻被心上人無情地拋棄;想支撐起那個居無定所的家,只能違心地和她厭惡的人生活在一起。這個世界容不下她正直而有尊嚴地活著。她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這更是社會的失敗,因為它阻止了如此完美的主人公實現她簡單的夢想”。在現代主義文學中,理想幻滅這一主題屢見不鮮,而在與哈代同時代的作家中,幾乎只有哈代用悲劇的眼光看待生活,這說明哈代走在了時代的前列。
3 異化彌漫
異化也是《苔絲》中充分體現的一個主題。在高度物化的資本主義社會,人與社會、人與人、人與自然甚至人與自我之間關系惡化,這就是異化。隨著機器工業的發展,人的正常發展受到阻礙,個人顯得越來越渺小。在世俗的重壓下,人們不能正常溝通思想感情,因此,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越來越疏離。這些異化現象在《苔絲》中都有所體現。
首先,異化表現為傳統習俗對人性的扭曲并使得人與人之間相互隔離。苔絲在遭亞雷誘奸后回到家中,她聽到的是風言風語,見到的是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在世俗眼光里,她是一個不道德的女人。很長時間,她躲在家里不敢出門。苔絲覺得,“她現在住在這兒,仿佛住在異國他鄉一樣,其實她住的地方,完全是她的故鄉”。她不得不背井離鄉去尋找精神的慰藉,然而無論走到哪里,傳統習俗都在束縛著人們的思想,連她認為最少傳統思想的安吉爾也用傳統觀念來看待她的不幸。世俗的思想成為一股頑固的異化力量,與苔絲對立。
其次,人類本身成為苔絲最恐懼的對象之一。在小說中,作者至少三次表明最讓苔絲感到恐懼的是人類本身。甚至她的父母也不能給她提供任何的幫助和慰藉。虛榮、無知的父母在苔絲受辱回來后給她的只是責難。被安吉爾拋棄后,父母一點不關心女兒內心的苦楚,反倒擔心苔絲的事會讓他們的貴族頭銜受辱,抱怨她沒有想方設法留住丈夫。苔絲覺得自己的話在家里都要受到懷疑,鄰居和朋友們更不知會怎樣看她,感到自己無法在家呆下去。人類的異化使得苔絲的人生道路更加孤獨無助。
再次,機器對人的主宰在小說中也可見一斑。冷冰冰的大機器和其它各種因素合并在一起,使苔絲受盡折磨。在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下,為了生存,苔絲不得不與機器抗爭,身心備受摧殘。小說第47章提到的打麥機是個“喂不飽的紅色暴君”,它完全主宰和控制著在它身旁勞作的人們,“惡魔似的駕馭著他們渾身的肌肉和神經”。苔絲機械地毫無知覺地在機器上忙著,機器旁邊那個紋絲不動的開蒸汽機的人和他的機器一樣冷漠。機器的冷漠無情地同化了它的主人,從而加劇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不和諧。
二 藝術手法方面的現代主義因素
1 運用象征暗示人與自然之間的隱秘關系
現代主義作家認為大自然充滿夢幻般的神秘。在《苔絲》中,哈代對自然界中種種自然現象空靈而細膩的描寫同樣充溢著神秘的象征主義色彩。作品中苔絲的命運與自然景物之間的關系密切。苔絲生長的故鄉是群山懷抱、水草豐腴、古樸淳厚的山村;引發她千古之恨的失足發生在林深月暗的古老圍場;空氣清新、豐饒富裕的英侖谷見證了苔絲的重整旗鼓與短暫的甜蜜愛情;井橋村德伯家的那座古宅則目睹了她慘遭遺棄的抑郁凄涼;棱窟槐的荒涼、貧瘠則生動地外現了她心力交瘁、備受煎熬的心境;在富麗繁華、時髦庸俗的沙埠,苔絲成為亞雷的籠中之鳥;被捕那一刻,她正躺在古代給太陽擺放祭品的懸石臺上,成為社會的犧牲品。作品中的自然環境被哈代賦予了極其深刻的象征意義。這種自然描寫的象征手法,沖破了傳統的寫實主義原則,使得人物豐富而復雜的內心情緒得到無限延伸,而外在自然成為人物內心世界與情感變遷的投影,顯示出現代主義文學創作的端倪。
2 運用夢和幻覺來刻畫人物復雜的內心世界
現代主義文學,尤其是意識流小說繼承了弗洛伊德、榮格的精神分析學說,在作品中大量描寫夢和幻覺。哈代雖算不上是一個意識流小說家,但《苔絲》中對夢的處理與意識流小說中所描寫的夢境、幻覺有異曲同工之處。夢是無意識的心靈最清楚的表達和顯現。榮格說:“夢是無意識精神自發和沒有偏見的產物……夢給我們展示的是未加文飾的自然的真理。”在夢游中,安吉爾走向苔絲,把她從床上抱起,喃喃說:“我的可憐的、可憐的苔絲,我最親愛的、寶貝的苔絲!這么可愛,這么善良,這么忠實!”他表現出失去苔絲的痛惜、心碎、懊喪,是他白天所極力排斥的對苔絲的愛的流露。在白天,他因受傳統思想的束縛,無法接受苔絲失貞的事實而怨恨她,但是,處于無意識中的他依然愛著苔絲。他夢中的表現,“表達了在白日極力被壓抑的對苔絲的熾熱的情愛,也就是說他被壓抑的愿望在夢中得到了宣泄和滿足。”
三 結語
聶珍釗曾評論:“哈代在作品中表現出來的非傳統的哲學思想、美學觀點、表現技巧、創作模式,使他異乎他的同時代人,吸引著艾略特、勞倫斯這類藝術大師。”在英國文學史上,詹姆斯和康拉德始終被認為是在新舊世紀交替之際表現現代主義的先驅。然而,哈代也同樣超越了他所在的時代,對現代主義小說做出了不朽的貢獻。在《苔絲》中,他在思想內容和藝術手法方面對現代主義主題的體現,就是他卓越貢獻的明證。
參考文獻:
[1] 智詠梅:《現代性的焦慮與毀滅——托馬斯·哈代悲劇小說創作研究》,蘭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
[2] 托馬斯·哈代,張谷若譯:《德伯家的苔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
[3] 藍云春、周小娉:《〈德伯家的苔絲〉中的現代主義主題》,《杭州電子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
[4] 馮川譯:《弗洛伊德心理學入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社,1987年版。
[5] 曲景秀:《論哈代悲劇小說中的現代主義色彩》,《黑龍江生態工程職業學院學報》2008年第6期。
[6] 聶珍釗:《悲戚而剛毅的藝術家——托馬斯·哈代小說研究》,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
作者簡介:郭愛云,女,1970—,陜西西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西安財經學院公共外語教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