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酸菜

一

晚上放學(xué)，李二旦下班回家，走到大門口，正想掏鑰匙開大門，突然發(fā)現(xiàn)門墩子上坐著一個人。李二旦沒有心理準(zhǔn)備，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原以為是哪個要飯的跑到這兒背風(fēng)來了，定睛看時，原來是大哥李大旦。

看見李二旦驚慌失措的樣子，李大旦有點(diǎn)不滿意，白了一眼李二旦，說：“我又不是一只寵物貓或?qū)櫸锕罚樵陂T墩上看不出來，這么大個人，未必你看不見?”

李二旦也覺得不好意思，訕笑著：“我還真沒看見。”

李二旦剛開始的確沒看見李大旦。沒看見并不是李二旦眼神兒不濟(jì)，而是心里正窩著火，腦袋里想著別的事，注意力就不在眼前的大門墩兒上。李二旦今天在學(xué)校里很不愉快。今天中午，李二旦吃完飯，看看時間還早，就躺在炕上瞇了一會兒，誰承想，這一瞇就瞇過了梁，上班遲到了五分鐘。遲到五分鐘沒啥大不了的，何況午后第一節(jié)又沒課，李二旦沒怎么當(dāng)回事。到了學(xué)校，卻看見辦公室門口立一塊小黑板。黑板上寫著：經(jīng)檢查，下列人員遲到……“下列人員”共四人，李二旦是其中之一。看筆跡，就知道是教導(dǎo)主任老霍寫的。要擱以往的脾氣，李二旦上去一腳，定叫它木屑翻飛。但經(jīng)過幾年摔打，經(jīng)歷了一些事兒，吃下了不少虧，李二旦脾氣改了不少，遇事不再沖動，愛動腦子想問題了。李二旦不動聲色，該干啥干啥，沒事人一般，但心里卻窩著火。窩火不單是自己上了“光榮榜”，還窩火老霍這個人。原來跟老霍在一個教研組時，老霍還是一個能掏心窩子說話的朋友，當(dāng)了主任，立馬就六親不認(rèn)了。實(shí)指望“茍富貴，勿相忘”，遇事有個關(guān)照，到頭來卻屁事不頂，跟原來沒在一個組呆過的老徐老張一個味兒。剛才一邊往家走，心里還一邊罵老霍，雞巴老霍，當(dāng)了官就變質(zhì)。

李二旦心里正罵著老霍，就沒看見門墩兒上坐著的李大旦。這時候，李大旦埋怨他，心里越發(fā)不爽。于是也帶了一點(diǎn)埋怨的口氣說：“咋不到學(xué)校找我呢?”

李大旦說：“尋思也快回來了，就沒到學(xué)校找你。”

李大旦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說：“來時匆忙，也沒換衣服，破衫爛裳的，不好看。”

李二旦掏鑰匙接著開大門。

李大旦手里提著一只布袋，說：“一把小米，你嫂子讓給你捎來的。”

李大旦進(jìn)了院，把米擱在窗臺上，接著說：“我是搭咱村李歪脖的三輪車來的。李歪脖開小賣部，來進(jìn)貨。”

李二旦讓李大旦進(jìn)屋。李大旦說：“不咧。一會兒還搭李歪脖的車回去。”

李大旦眨眨眼睛，又說：“來，有點(diǎn)事。”

李二旦：“啥事?”

李大旦：“想跟你借點(diǎn)錢。”

一聽借錢，李二旦心里“咯噔”一下。剛看見李大旦時，李二旦就想到了，盡管事先已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可事到臨頭還是讓他“咯噔”了一下。李二旦心里明鏡兒似的，只要家里來人，十有八九是借錢。在老家人眼里，李二旦兩口子就是個開銀行的。他們說，好歹你月月有個秋兒，多了你沒有，跟你借個百八十的，你能說沒有?李二旦有苦難言。都知道月月有個秋兒，卻不知道天天都得往外掏錢。在外頭成家立業(yè)，除了喝口涼水不花錢，剩下的哪里都得花錢。不花錢，一片生菜葉兒也吃不到嘴里。特別是有了孩子以后，花錢的地方就更多了。媳婦雪里梅奶水不足，月月都得搭進(jìn)去三五袋奶粉。孩子長到三歲，媽的奶斷了，牛奶沒斷，一直喝到現(xiàn)在。除了奶粉，每月還得喝好幾板兒“娃哈哈”。不說牛奶和“娃哈哈”，就是天天吃塊雪糕，算起來，一年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老家人不聽你那一套，該借還來借。借給他，你是應(yīng)該的；不借，他就惱了。惱了并不是說甩袖子就走，而是坐在那兒，跟你翻小腸：小時候誰背你抱你了?大冷的天誰把棉襖脫下來披你身上了?念的書，誰供的你?沒人供你，你能有今天?如此這般，哪個問題都夠李二旦琢磨半天的。這還都在其次，更讓李二旦腦瓜仁子疼的是媳婦雪里梅。雪里梅就煩李二旦老家的人，說一個個呆頭呆腦的，讓左鄰右舍看著，不掛勁。每次老家來了人，雪里梅都不擱好眼睛瞅，水兒似的拉長個臉，這讓李二旦覺得面子上過不去，背后懇求雪里梅：“好歹是家里人，親不親，打斷骨頭連著筋，不能太過分。”

雪里梅不吃他這一套，嘴一撇，說：“跟你訂親的時候也沒打聽好，早知道你們家這樣，我嫁給你?”

老家來一次人，就要引發(fā)一場家庭戰(zhàn)爭。人在時，雪里梅雖然不擱好眼睛瞅，甩臉子，但有氣在心里憋著，還不至于大鬧；人一走，雪里梅就把憋了半天的氣撒到李二旦身上，磨叨，罵人，摔東西。老家來人，吃一頓飯就走還好，雪里梅磨嘰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問題是十有八九還要李二旦幫忙跑腿辦事；真跑跑腿，倒也沒什么，問題是在這十有八九當(dāng)中，又十有八九是借錢。李二旦就怕老家來人提錢，一提錢，心里就咚咚打鼓。打鼓不單是自己沒錢，或者是擔(dān)心有借無還，肉包子打狗，而是怕雪里梅鬧。李二旦面子窄，雖如此，卻又不好抹下臉來直接回絕，尤其是李大旦。李大旦在家里排行老大，年輕時吃了不少苦。十六歲下地勞動，十七歲趕馬車參加修建“101”國道，拉土，拉石頭，鋪路基。山溝子里出來的馬，沒經(jīng)過大陣仗，見著汽車就受了驚，順著一個陡坡，沒頭沒腦地躥出二里地，栽到山溝里。李大旦折了一條腿，落了殘疾，走道點(diǎn)腳子。

李二旦吭哧了半天，問：“借錢干啥?”

李大旦：“想買一臺電磨，磨豆腐，賣。咱村里就張寡婦一個人賣豆腐，現(xiàn)在的人都懶，都愿意吃現(xiàn)成的，那張寡婦，一天兩盤子豆腐，一塊都剩不下。”

李大旦停了一會兒，又說：“我尋思，也開個豆腐坊。你嫂子會做，他爹是老做豆腐的，上下溝兒出名，都愿意吃他的豆腐。”

李大旦又補(bǔ)充說：“眼瞅著錢都讓張寡婦賺去了，干著急，就差沒有電磨。”

李二旦：“多少錢?”

李大旦：“一百八。”

李二旦進(jìn)退兩難。柜子里的確還有二百塊錢。說沒有，于心不忍。說有，二百塊錢，借出一百八，剩二十，雪里梅回來不好交差。再說，離開支還早，借出去了，恐怕用錢時抓瞎。正在猶豫不決，門開了，媳婦雪里梅下班回來了。雪里梅推著自行車，自行車上坐著三歲的兒子小宇。看見雪里梅，李二旦才想起來，自己忘了接孩子，趕忙看看雪里梅臉色，果然是陰的，就差沒滲出水來。為表示歉意，也是為了說明沒接孩子的原因，李二旦一邊上前抱小宇，一邊說：“大哥來了。”

雪里梅似乎沒聽見，招呼也不打，馬蜂鉤子似的進(jìn)屋找洗臉盆給小宇洗臉。小宇渾身上下都是土，臉是花的，活脫脫一個泥猴。洗臉盆里有早晨洗臉的臟水沒有倒。雪里梅一邊埋怨李二旦越來越?jīng)]眼色了，臟水都不知道倒，一邊潑臟水。潑臟水時，雪里梅不是往地上潑，而是垂直著往天上潑。水落下來時，李大旦李二旦趕緊往后躲閃，鞋尖上還是濺上了許多水。

雪里梅回來，對李二旦來說是一種解脫。解脫不是說雪里梅可以從兜里掏出錢來給李大旦，而是李二旦因此可以不必絞盡腦汁地猶豫來猶豫去。媳婦雪里梅沒回來時，李二旦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干脆就說沒錢，將李大旦搪塞出門了事；二是先斬后奏，把錢借給李大旦，雪里梅回來，自己就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而雪里梅一回來，兩條路就變成了一條路，那就是：請示雪里梅，由雪里梅定奪。再猶豫也是白費(fèi)，可不是解脫了?

李二旦看雪里梅給小宇洗完了臉，小宇的臉干凈了，雪里梅也有了笑模樣，于是說：“大哥想借點(diǎn)錢。”

雪里梅正往小宇臉上抹雪花糕，聽說要借錢，頭也沒抬，說：“有錢你就借。”

李二旦：“柜里還有二百。”

雪里梅岔開話頭，不說借錢，說孩子：“孩子的奶粉沒了，明天得買奶粉。以前咱小宇喝的都是幾塊錢的奶粉，應(yīng)名是奶粉，里邊說不定啥玩意兒呢，沒準(zhǔn)就是棒子面。我尋思了，這回頂不濟(jì)也得買十多塊錢的了，再不能瞎糊弄了，看這孩子臉粗的，都裂螞蚱口兒了，明顯是營養(yǎng)不良。自己孩子，又不是野地里撿來的。自己不疼，還指望著別人疼嗎?”

雪里梅嘩啦潑了臟水，接著說：“人家爹媽有錢的，孩子喝的都是美國進(jìn)口奶粉，幾十元上百元一袋的。”

雪里梅一邊給孩子擦臉，一邊對孩子說：“你沒攤著那樣的好爹好媽，也只得委屈點(diǎn)了。怪只怪爹媽孬，掙不來錢。”

雪里梅捋著孩子的頭發(fā)，又說：“不怕掙不來錢，就怕打腫臉充胖子，充大帽釘兒。”

雪里梅說著說著激動起來：“手掐著一個尿罐子，還愣充南海觀世音。自個兒顧不了自個兒，還想救苦救難。呸!”

雪里梅抱起小宇進(jìn)了屋。

李大旦看看李二旦，說：“我走了。”

李二旦也看出來了，這事算是黃了。啥也沒說，往外送大哥李大旦。看著大哥腰都有些彎了，鼻子突然一酸，說：“我到別人家看看，先給你倒個坎兒。”

李大旦笑了笑，說：“不用了，家里的一頭豬也該出欄了。賣了豬，再買電磨，趕趟，日子不是一天過的。”

送走李大旦，李二旦回了屋，看見雪里梅兀自噘著嘴生氣，就說：“錢也沒借，犯不上還生氣。”

雪里梅：“也不單是錢的事。我看著兒子可憐。”

李二旦一驚：“兒子?咋了?”

雪里梅摩挲著小宇的頭發(fā)，叭嗒一聲，一滴眼淚落在小宇的頭頂上：“孩子不能再讓二蘭子哄了。”

李二旦吃了一驚：“到底咋回事?”

雪里梅哽咽著：“剛才去接小宇，看見小宇自己在月臺上趴著玩土，渾身上下泥猴似的。人家?guī)卓谧釉谖堇锟胸i骨頭。”

停了一會兒，雪里梅又說：“不給孩子啃骨頭我不挑，但總得有人管吧，摔著磕著，怎么辦?”

給他們哄孩子的叫二蘭子，在村東頭住，離學(xué)校家屬院二里地。原本說好到家里來哄，二蘭子嫌來回跑太累，說要不晌午管一頓飯，要不把小宇送她家去哄，家長負(fù)責(zé)接送。雪里梅和李二旦一商量，認(rèn)為管飯不合算，一個十七八的大丫頭，正能吃，不如送她家哄，累是累點(diǎn)，但省了飯錢，值。先是一天兩次接送，后來覺得太麻煩，中午就不接了，在二蘭子家吃。吃的東西從家里帶，帶什么吃什么。工錢在原來基礎(chǔ)上，又加三十元伺候孩子吃飯的錢。二蘭子家三口人，二蘭子，她奶，她爹。二蘭子她爹是光棍，三十五歲那年，媳婦跟人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二蘭子她爹是殺豬的，趕集賣肉。賣不了的豬骨頭，回來自己烀了啃。剛才雪里梅去接小宇，二蘭子一家三口正在屋里啃豬骨頭，讓小宇在月臺上玩土，雪里梅心里很不舒服。

李二旦聽完，忽然想到前兩天自己去接小宇時，看見小宇坐在窗臺上，手里拿一根大針玩。孩子的小手攥著針，針尖就在孩子的臉上和眼睛旁邊劃來劃去的。當(dāng)時李二旦就驚出一身汗來。李二旦他娘早就說過，給不懂事的孩子玩針玩剪等帶刃兒帶尖兒的東西，是大忌，倘是戳了眼睛或吃到嘴里，都不是好玩的。當(dāng)時李二旦明確表示，不要給孩子玩針，太危險(xiǎn)。二蘭子還不以為然，假裝用夸獎孩子的語調(diào)說：“人家才扎不著呢。”

兩件事比較，玩針要比玩土嚴(yán)重得多。玩土最多也就弄一臉花，洗洗也就完了；玩針有可能造成孩子殘疾，想想就后怕。李二旦回來沒有跟雪里梅說，就雪里梅那臭脾氣，說了，非炸廟兒不可。鬧僵了也不好，對孩子不利。人家背后給孩子使點(diǎn)壞，你上哪兒知道去，還不是干吃啞巴虧?反正自己已經(jīng)跟二蘭子嚴(yán)肅交代過，再不要給小宇玩針。

這個時候，聽完雪里梅的敘述，李二旦雖也心疼，但為了緩和氣氛，故意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說：“算了，也不是啥大事，原先我們家，好幾個孩子，誰管了?整天稀大哈摔的，還不都活得挺好。”

雪里梅：“沒見你這樣當(dāng)?shù)模瑑鹤邮苓@樣大的委屈，也不心疼。”

李二旦沒吱聲，到廚房做飯去了。

二

雪里梅在鎮(zhèn)政府上班，辦公室秘書。雪里梅當(dāng)閨女的時候，也算得上是淑女，性子柔，說話慢聲細(xì)語，笑起來的聲音，如銅鈴鐺一般清脆悅耳，頗有幾分古典美人的遺風(fēng)。沒結(jié)婚之前，雪里梅對李二旦百般體貼。李二旦長得瘦，一米七五的個頭，體重不足一百二十斤，像一棵高粱桿兒。聽說喝啤酒能增肥，雪里梅曾經(jīng)真誠地向李二旦表示，結(jié)了婚，保他一頓一瓶啤酒，把他養(yǎng)得胖胖的。但過日子和談戀愛不是一回事。鍋碗瓢盆叮當(dāng)一響，戀愛的浪漫便宣告結(jié)束，人便回歸了本位。李二旦一頓一瓶啤酒喝了半個月，便被雪里梅制止了，說是太費(fèi)錢，眼下沒這個條件。說話也不再細(xì)聲細(xì)語，而是磨磨叨叨，凡事不折騰個底朝天不算完。雪里梅在鎮(zhèn)里不過是一個秘書，伺候人的活，但在李二旦面前，卻絕對是個領(lǐng)導(dǎo)，說話做事，總是壓著李二旦幾分，不讓他伸腰兒。這還都在其次，李二旦尤其難以忍受的，是雪里梅的眼神兒。雪里梅看李二旦時，眼睛是半瞇著的。本來是柔和的目光，一旦從瞇出來的一條窄隙里鉆出來，就變得特別犀利。犀利不是說目光里帶著刀，剜人肉，而是一種瞧不起。刀剜的是人肉，瞧不起剜的不是人肉，是人心。因此，雪里梅只要瞇著眼睛看李二旦，李二旦就心跳加快，胸腔里就打鼓。雪里梅在外面受了委屈兒，或者是沒評上先進(jìn)，或者是沒撈著晉升，不說自己無能，反過來埋怨李二旦。這個時候，就常常瞇縫著眼睛看李二旦。看一會兒，說：“我尋思了，就是人完蛋。”

李二旦的心臟便縮緊了，知道這里的“人”指的是他而不是雪里梅自己。

果然，雪里梅接著說：“你要是能當(dāng)官，也不至于我在外面受氣。”

接著，雪里梅還要?dú)v數(shù)一些人加以佐證，誰誰誰，老公當(dāng)著啥啥官，或者管著啥啥事，或者撈多少多少錢，于是便能腰掖著扁擔(dān)橫撞。雪里梅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有三個，一個是王稻花，一個是鄭三妹，第三個是何邊柳。說王稻花算個啥，說話舌頭不分襠兒，管餃子叫“餃這兒”；還不自覺，哪人多就到哪顯擺，“吃的餃這兒，純瘦瘦(肉)餡的”，就這貨色，還當(dāng)上了計(jì)生辦助理，憑啥?憑的就是人家老公是副鎮(zhèn)長。說完王稻花，說鄭三妹。說攤不著好老公也行，只要肯出賣自己的下半身，一樣好使；鄭三妹，你說她出色到哪?也當(dāng)上了婦聯(lián)主任，還不是拿褲襠換來的。第三個說到何邊柳。說何邊柳和她一塊進(jìn)的鄉(xiāng)政府，去年提的辦公室主任，為了一個辦公室主任，甩出去好幾萬；人家老公在城里當(dāng)包工頭，有錢，用錢砸人，一砸一個準(zhǔn)。說完王稻花、鄭三妹、何邊柳，接著便開始感嘆自己。說女人的三樣依靠，自己一樣沒一樣；沒錢沒勢，又不是那道號的人，想出頭，難。

雪里梅最后總結(jié)說：“操他媽的，要再找對象，可得好好尋思尋思。”

雪里梅如此這般地磨叨幾回之后，李二旦沒急沒惱，反倒覺得真的對不起雪里梅，于是就加倍努力，多干家務(wù)，做飯，收拾屋，哄孩子，想用自己的勤快來彌補(bǔ)不足，討雪里梅一個笑臉兒。開始時，雪里梅的確對李二旦的表現(xiàn)比較滿意，甚至于心存不忍，還主動給李二旦搭搭手。但后來聽王稻花說，她老公也做家務(wù)，做飯，洗衣服，都干。這樣一來，原來心存的一點(diǎn)“不忍”便作云霧散了。人家男人也做家務(wù)，何況還是副鎮(zhèn)長，相比之下，李二旦就沒有理由不做家務(wù)。如此說來，自己原來的“不忍”也就是多余的了。打那以后，再面對李二旦屋里屋外的轉(zhuǎn)時，雪里梅心里就坦然了。

孩子的接送問題，兩人是平等分擔(dān)的。早晨雪里梅把小宇送到二蘭子家，晚上李二旦把小宇接回來。這樣分配是有充分依據(jù)的。雪里梅工作在辦公室，打零雜，早晨的時間較為松散，晚一點(diǎn)上班無所謂；也正因?yàn)榇蛄汶s，活不固定，晚上時間就很難說，看著沒事兒了，正要走，忽然又來了事兒，腳就被絆住了，走不開。李二旦恰好相反。學(xué)校教務(wù)處有簽到薄，早晨到校必須簽到。遲到五分鐘以內(nèi)，罰款五元，月百分賽大表中扣除一分。遲到一小時，按曠工半天處理。好在學(xué)校只簽到不簽退，于是晚上時間就相對松散了，早走幾分鐘，也無大礙。即使不早走，放學(xué)時間也是固定的，鈴一響，大家作鳥獸散，沒人管你。所以，早晨雪里梅送，晚上李二旦接，兩人相得益彰。

上次小宇玩土弄個大花臉事件過去半個月，晚上下班，李二旦去接孩子。發(fā)現(xiàn)二蘭子不在，哄孩子的是二蘭子她奶。二蘭子她奶七十多了，正在院子里收拾亂柴火。因?yàn)槎浔常偌由鲜帐安窕鹑事实仨懀疃┻M(jìn)了院，她也沒聽著。小宇自己坐在門檻上玩，手里拿著一截麻桿，麻桿正冒著煙。小宇嘴里嗡嗡嗡地學(xué)著飛機(jī)叫，起勁地?fù)u著手里的麻桿轉(zhuǎn)圈，說是在開飛機(jī)。李二旦上去一把奪下麻桿。小宇見“飛機(jī)”被奪，嚎啕大哭起來。孩子的哭聲終于驚動了二蘭子她奶。二蘭子她奶回過頭來，這才看見李二旦來接孩子。

李二旦一腔怒火直沖上來：“二蘭子呢?”

二蘭子她奶：“撿蘑菇去了。”

李二旦：“你咋讓孩子玩火呢?”

二蘭子她奶：“沒玩火。”

李二旦指著地上正冒煙的麻桿：“沒玩火，這是啥?”

二蘭子她奶：“這怕啥的，這沒事。”

李二旦：“還說沒事，燒著怎么辦?”

說完燒著，李二旦下意識地看看小宇的頭，果然看到小宇額頭上有楸子大一塊頭發(fā)是焦的，顯然是火燎的。

李二旦更生氣了：“看看，這是什么，還說燒不著呢。”

二蘭子她奶用手指捻小宇燒焦的頭發(fā)，立即就有一股燎豬毛的味道嗆入了李二旦的鼻子。

晚上，雪里梅抱著孩子垂淚。抱怨說，都說雙職工雙職工，雙職工好在哪了?孩子也跟著遭罪；聽單位的幾個小姐妹說，人家都是老婆婆給帶孩子，咱可倒好，應(yīng)名有個奶奶，啥也指不上；啥也指不上倒也罷了，還三天兩頭地來騷擾你，借錢借物，好像誰該他欠他的了。

一聽話頭已經(jīng)從孩子身上拐到老家他奶奶身上去了，李二旦趕緊打岔：“剛才接孩子回來，二蘭子家后院的那個女的說，二蘭子不樂意哄了。”

雪里梅：“為啥?”

李二旦：“說是嫌錢少。”

雪里梅：“還少嗎?哄孩子錢一百，外加伺候中午吃飯的錢三十，一百三，還嫌少?差不多拿走我半個月工資。”

雪里梅又說：“孩子吃著她啥了?連塊骨頭也不給啃；三口子啃骨頭，讓孩子瞅著，虧她能咽得下去!”

雪里梅還說：“天天給孩子帶的夾心餅干，孩子一半都沒吃上，都讓那老妖婆吃了，尋思我不知道?為了孩子，我都忍了，她倒來神兒了。”

雪里梅牙一咬，發(fā)狠道：“干脆不用她了，另找。”

李二旦：“嘁，哪有合適的給你預(yù)備著，找，那么容易?再說，孩子跟慣二蘭子了，找個生的，孩子還得再適應(yīng)。再說，就是再找一個，你就能保證她會對孩子好了?就不讓孩子玩針玩火了?”

雪里梅見李二旦說得有理，沒吱聲，低了頭想，想了半晌，突然笑逐顏開：“有一個法。”

李二旦：“啥?”

雪里梅：“提前上學(xué)前班。”

李二旦一聽就泄了氣：“上小班也得要等到五歲，小宇才三歲，人家要?”

雪里梅慫恿道：“事在人為，你不去說，咋知道人家要不要?再說，老姜你也認(rèn)識。”

中心小學(xué)校長老姜原來在鎮(zhèn)初中當(dāng)教導(dǎo)主任，去年調(diào)到中心小學(xué)當(dāng)校長，和李二旦的關(guān)系還算過得去。聽雪里梅一說，李二旦心里也有些活動了，答應(yīng)明天去找老姜，說說看。

第二天，李二旦去找老姜。老姜開始態(tài)度很堅(jiān)決，說孩子太小，不符合要求，絕對不行。后來禁不住李二旦的軟磨硬泡，語氣居然有了松動，說即便學(xué)校同意，也得征求學(xué)前班老師意見，人家不點(diǎn)頭，學(xué)校也沒辦法。中午時，李二旦滿心歡喜地把情況匯報(bào)給雪里梅，雪里梅一聽，也很高興，覺得事情有了眉目。決定趁熱打鐵，晚上就去拜訪學(xué)前班老師。

晚飯后，雪里梅翻出一個漂亮的硬紙盒，里面是一件花格子襯衣。這是上次出差去省城買的，一直沒舍得穿，標(biāo)簽什么的都完整無損，拿出來準(zhǔn)備送給老師。臨出門，雪里梅仍擔(dān)心禮輕，咬咬牙，又讓李二旦到商店搬一箱易拉罐飲料。李二旦覺得禮重了些，一個學(xué)前班老師，犯不上費(fèi)這么大操持；再說，校長都答應(yīng)了，她還能怎么著?找她，也不過是走走形式，表示對她的尊重。雪里梅不以為然。雪里梅說，縣官不如現(xiàn)管；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你今天不把人家答對好，過后也是麻煩，別忘了，孩子在人家手里掐著呢。聽雪里梅這樣一說，李二旦就不再吱聲，扛著飲料，跟在雪里梅屁股后邊走。到老師家里，說明來意，老師也很為難。大概是覺得人家兩口子大老遠(yuǎn)的來了，又送了禮物，平時也都認(rèn)識，見面都有個話兒，實(shí)在不好拒絕，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但提出一個條件，說孩子太小，萬一出什么意外，她概不負(fù)責(zé)。雪里梅也滿口應(yīng)承了。

回來的路上，李二旦埋怨雪里梅，不該貿(mào)然答應(yīng)她的條件，孩子在學(xué)校出意外，跟她還沒關(guān)系了?雪里梅說李二旦是死腦瓜骨，當(dāng)務(wù)之急，是讓孩子入學(xué)前班，逃出那個火坑，跟一個學(xué)前班老師較哪家子勁?再說，能出啥意外?不玩針，不玩火，就出意外還能出到哪去?

李二旦挨了雪里梅的戧，非但沒生氣，反倒越來越佩服雪里梅了。原來只知道她瞧不起自己，處處壓自己一頭，卻不知道遇事時還比自己有主意。

晚上躺在炕上，兩個人的心情都不錯。原以為非常棘手的問題，誰承想這么容易就解決了，想到兒子終于跳出火坑，想到以后再也不用為兒子玩針玩火的問題擔(dān)驚受怕，兩人的熱情都很高漲，實(shí)實(shí)惠惠地親熱了一把。雪里梅很溫柔，完事后，也沒有像以前似的立馬鉆回自己被窩去睡，而是倚著李二旦的胸脯一覺睡到天亮。

三

孩子的事有了著落，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兒。中心小學(xué)和鎮(zhèn)初中相距不過兩百米，李二旦主動把接送孩子的任務(wù)承擔(dān)下來，讓雪里梅安心上班。第一天，因?yàn)榕潞⒆诱J(rèn)生，雪里梅和李二旦一起送的孩子。還算好，孩子雖然開始有點(diǎn)發(fā)怯，但很快就被花花綠綠的玩具圖片什么的吸引住了。學(xué)前班分大中小班，小宇上的自然是小班。小班老師姓齊，叫小齊子。小齊子也很熱心，比昨天晚上雪里梅和李二旦拜訪她時隨和熱情了許多，還管雪里梅叫了姐，這讓雪里梅很感動，越發(fā)覺得這步棋算是走對了。晚上李二旦接孩子的時候，看見小宇正牽著老師小齊子的手，已經(jīng)蹦蹦跳跳十分地歡實(shí)了。

雪里梅說：“送人家禮物時，你還嫌多，這回看到了吧?”

李二旦表示贊同，說你的能力和眼光我是從不懷疑的。

雪里梅嘴一撇，說：“孩子的事解決了，我的事呢?”

李二旦：“你啥事?”

雪里梅興沖沖地告訴李二旦：“何邊柳調(diào)到城關(guān)鎮(zhèn)去了，辦公室主任出了空缺，這個機(jī)會可得抓住，不能再錯過了。”

李二旦勸雪里梅：“辦公室主任有什么意思?還不是整天伺候人?”

雪里梅一句話把李二旦頂南墻上去了：“鎮(zhèn)長有意思，有能耐你給我弄一個?”

李二旦受窘，爭辯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丁大點(diǎn)小官，趔著架子爭，犯不上。”

雪里梅扔過來一句硬邦邦的話：“閑話少說，我不嫌官小，有能耐你就給弄成嘍，沒能耐就承認(rèn)沒能耐，也別整那個吃不著葡萄生說葡萄酸的事。”

雪里梅又說：“上次提何邊柳時，本應(yīng)該提的是我，就是人家錢橫，生讓人家擱錢砸去了。這回你得跟我一起想辦法，別尋思跟你沒關(guān)系。”

晚上，李二旦躺在炕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把自己認(rèn)識的人，在心里一遍遍地過籮，看看誰能夠幫上忙。李二旦先把自己的親戚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篩子。篩完一看，不禁嘆息，親戚圈子里，最有出息的就是他李二旦。篩完親戚篩同學(xué)。縣城里有一個同學(xué)，叫蘇玲玲，倒是有能力幫忙。蘇玲玲本身沒啥能耐，一個普通的小學(xué)教師，有能耐的是她老公，縣委組織部的一個科長。科長官不大，但安排雪里梅的事，還綽綽有余。問題是李二旦念書時追求過蘇玲玲，蘇玲玲沒同意。沒同意不是說蘇玲玲沒相中李二旦，而是蘇玲玲想留城，李二旦卻沒有能耐讓她留城，所以分了手。當(dāng)年自己因?yàn)闆]有能耐解決蘇玲玲留城問題而痛失蘇玲玲，今天自己又因?yàn)闆]有能耐解決老婆的問題，再去求蘇玲玲，李二旦咋想咋別扭，覺得心里有一個坎，邁不過去。

雪里梅在被窩里鼓動李二旦：“就去找蘇玲玲。你知道你們這叫什么?叫初戀情人。沒準(zhǔn)她還巴不得你去找她呢。”

李二旦不以為然：“啥初戀情人，連手都沒摸過。”

雪里梅表示遺憾：“搞一回對象，沒摸過手?”

雪里梅停了一下，又埋怨李二旦：“你也是笨，怎么就不摸摸她的手呢?”

雪里梅翻個身，又勸李二旦：“明天你去。沒準(zhǔn)你們還能舊情復(fù)發(fā)……記住了，要真舊情復(fù)發(fā)，叫你摸哪兒你摸哪兒。”

雪里梅說著話，一伸手，又攥住李二旦的下身：“只要別把它弄丟嘍，想咋樣都行。”

李二旦沒好氣地甩開雪里梅的手，嘟囔道：“瘋了。”

李二旦最終沒擰過雪里梅，還是去了縣城找蘇玲玲。李二旦沒直接找蘇玲玲，覺得不好開口，他先找的趙小光。趙小光畢業(yè)后當(dāng)了兩年老師，就改行到了建設(shè)銀行，據(jù)說目前手里有點(diǎn)權(quán)，管往外放貸款的。李二旦找趙小光，也是覺得他算個人物，說話能占地方兒。要是自己直接找蘇玲玲，不好意思還在其次，沒準(zhǔn)人家還不理你這把胡子。李二旦把意思如此這般跟趙小光一說，趙小光當(dāng)即打電話約了蘇玲玲，地點(diǎn)定在稻花香飯店。李二旦和趙小光先到的飯店，一邊點(diǎn)菜一邊等蘇玲玲。李二旦讓趙小光點(diǎn)菜，趙小光點(diǎn)的是荷葉排骨和松仁玉米。趙小光說這不是給自己點(diǎn)的，是給蘇玲玲點(diǎn)的，并且笑著說，這兩樣菜是蘇玲玲的最愛。點(diǎn)菜的過程中，趙小光還透露了一個秘密，說蘇玲玲過得其實(shí)一點(diǎn)都不幸福。李二旦問為啥?趙小光神秘地眨巴眨巴眼睛，說現(xiàn)在的男人，但凡有點(diǎn)資本的，誰屁股后頭不掛一個倆的，正常。

吃飯的時候，李二旦注意觀察了蘇玲玲。他從蘇玲玲臉上沒看出什么不幸福，倒看出蘇玲玲和趙小光兩人有點(diǎn)貓膩兒。有貓膩不是說他們倆打情罵俏眉來眼去，或者是像電影里演的桌子底下捏大腿搞小動作，而是蘇玲玲在看趙小光的時候，眼珠子往外使勁，像要飛出來，咣當(dāng)一聲掉到趙小光的眼窩子里去。趙小光呢，又顯得特隨意，稱呼蘇玲玲為“玲玲”，說玲玲李二旦媳婦這個事你必須放在心上。蘇玲玲格格一笑，說鎮(zhèn)政府辦公室主任多大個官啊，還犯得上動用組織部的力量?一句話說得李二旦滿臉通紅。看見李二旦受窘，蘇玲玲笑得更來勁了，笑完，說了一句：“沒問題，小菜一碟，一個電話就能搞定。”

吃完了結(jié)賬，李二旦和趙小光都爭著搶著掏錢。兩個人都同樣高舉著兩張老頭票，但收銀小姐連看都沒看李二旦一眼，就把趙小光的錢接過去了。李二旦省了錢，心里卻不自在。不自在不是說本該他掏錢，結(jié)果卻讓趙小光掏了錢，而是李二旦喊著“用我的用我的”時，人家小姑娘根本就沒抬眼皮。好像他手里拿的不是錢，而是紙。李二旦莫名其妙地有一種受到侮辱的感覺。

晚上回來跟雪里梅如此這般一匯報(bào)，雪里梅倒是樂了，抱著李二旦的腦袋就親了一口，叫一聲“親人啊”，然后就扒李二旦的褲子，非要看看那寶貝疙瘩帶回來沒有。李二旦突然覺得酒勁上來了，胃里有一股熱浪往上涌，趕緊撥開雪里梅的手，說好了好了，就扎到炕上睡覺去了。

第二天，書記老孫把雪里梅叫到辦公室，臉上掛著笑，問雪里梅最近的一些情況。這讓雪里梅很受感動。書記老孫是很難有一點(diǎn)笑容的，整天板著個臉，像老婆讓人強(qiáng)奸了似的。起先雪里梅以為老孫有什么工作要交代，但一直到最后老孫也沒說工作的事，只是說了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又鼓勵她好好干，然后就讓她走了。雪里梅疑惑了一整天，晚上躺在炕上，睡不著，跟李二旦一起分析。先仍是糊涂，后來把前后兩天的事聯(lián)系起來看，便豁然開朗了，無疑是蘇玲玲老公已經(jīng)跟老孫通了氣。雪里梅將信將疑，說不能這么快吧。后來通過印證，果然是在稻花香小聚的當(dāng)天，蘇玲玲就逼著老公給書記老孫打了電話。雪里梅興奮之余，感慨道：“你瞅瞅，朝中有人好作官，不服中?”

如果按著這個趨勢發(fā)展下去，雪里梅當(dāng)辦公室主任那是板上釘釘兒的事了。但事情又往往不盡如人意，表面看是天下太平了，暗地里卻潛藏著危機(jī)，說不定啥時候就殺出個程咬金來，“呔”的一聲，截住你的去路。果不其然，正當(dāng)雪里梅春風(fēng)得意之時，忽然傳來了一個壞消息，說秦小玲也被列入了辦公室主任的候選對象。秦小玲不是本地人，是外鄉(xiāng)人。農(nóng)校畢業(yè)后在家呆了兩年，前年才被按排到鄉(xiāng)政府，在農(nóng)經(jīng)辦當(dāng)辦事員。本來鄉(xiāng)里不缺人，是硬擠進(jìn)來的。后來聽說秦小玲的根子挺硬，縣委副書記是她的表姑父。這個消息著實(shí)讓雪里梅吃了一驚。吃驚的倒不是秦小玲也想當(dāng)辦公室主任，想當(dāng)辦公室主任的多了，不在乎多她一個秦小玲，而是吃驚秦小玲背后還有個縣委副書記。相比之下，雪里梅轉(zhuǎn)彎抹腳靠上的蘇玲玲老公，就顯得渺小了。

消息傳來，雪里梅像喝了一杯井拔涼水，涼個透心兒。她噘嘴埋怨道：“好不容易巴結(jié)上一個組織部小科長，原以為抱上個金疙瘩，豈不知，屁事不頂。”

李二旦也覺得這事玄乎了，但嘴上還硬撐著：“也不一定，縣委副書記是比科長大，問題是人家未必管，一個辦公室主任，丁大點(diǎn)小官，堂堂一個縣委副書記，會去求他老孫?”

李二旦想了想，接著說：“一個表姑父，差著好幾層呢。”

李二旦停了一會，又補(bǔ)充：“退一萬步說，就是說了，他老孫真的就不考慮能力的問題了?就不顧及一點(diǎn)影響，瞎整了?”

雪里梅不以為然：“天上飛著一只老鷹，不用它沖下來，它的影影兒在地上一晃，兔子野雞啥的就嚇得骨酥了。”

因?yàn)樾睦镉魫灒靹傄徊梁冢├锩肪豌@被窩睡覺。睡是睡不著的，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睡不著，索性不睡，用被子捂了腦袋胡思亂想。想到半夜，終于想明白了。

雪里梅用腳蹬醒了李二旦。李二旦正在作夢。夢中自己正準(zhǔn)備吃一個大紅蘋果，剛送到嘴邊上，就有人在自己的屁股上踹了一腳，踹了一個大趔趄，蘋果從手里掉下來，滾出去大老遠(yuǎn)……醒了，才知道是做了夢。看見雪里梅瞪著眼睛正看自己，嚇了一跳，愣巴愣眼地問：“咋了?”

雪里梅說：“這事咱們不能硬挺著。”

李二旦顯然還未完全清醒，愣了半晌，才弄明白雪里梅的話，打著哈欠說：“不硬挺著，咋辦?”

雪里梅：“我尋思了，咱人沒她硬，但可以用別的辦法補(bǔ)。”

李二旦：“啥辦法?”

雪里梅：“送禮，用錢砸。”

李二旦：“砸誰?”

雪里梅：“誰管事砸誰。老孫唄。”

雪里梅又補(bǔ)充說：“現(xiàn)在都時興這個，人家撈不著你的好處，憑啥給你拽磨使真勁?”

李二旦不贊成用錢砸。不贊成并不是說他心疼花錢，而是覺得砸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白填餡。再說，自己那幾個小錢，還能把誰砸著嘍?但他又不敢明確提出反對意見，他的反對意見雪里梅不但不聽，弄不好還要反遭一通夾七夾八的指責(zé)和奚落，犯不上。于是翻個身，接著睡覺。對于李二旦的接著大睡，雪里梅并未表現(xiàn)出如何的不滿，因?yàn)榇藭r她的心思都在送禮這個問題上。送多少，如何送，送物還是直接送錢等等相關(guān)事宜，都要充分考慮。

第二天早晨，雪里梅老早就起來了。起來不是做飯，是翻箱倒柜地找存款折。李二旦和雪里梅結(jié)婚四年，攢了三個存款折，一共七千塊錢。因?yàn)榕聛G，三個存款折東藏西掖地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家里的財(cái)政大權(quán)都是雪里梅把持著。雪里梅藏存款折時費(fèi)了很大的心思，選擇的地方既要不起眼兒，不顯山不露水，又要好記，不至于用時找不著。三個存款折，一個兩千的，塞在枕頭皮兒里；一個三千五的，掖在柜縫糊著的報(bào)紙里；一個一千五的，放在襪筒里。枕頭皮和襪筒都很隨意地丟在柜角。萬一被撬，這些東西也沒人看得上眼。

雪里梅一通亂翻，驚醒了李二旦。李二旦從枕頭上抬起頭來，問：“干啥呢?”

雪里梅說：“我尋思好了，咱就直接送錢。送錢隱蔽，好送。要是送物，一是不知道送什么好，二是鼓鼓囊囊的，太顯眼，不好送。”

雪里梅征求李二旦意見：“你說，送多少?”

李二旦想了想，說：“你說了算。”

雪里梅把三個存款折捏在手里，翻過來調(diào)過去地看了半晌，才從當(dāng)中選出三千五的。雪里梅說：“不全送，送三千，剩下五百再存起來。”

雪里梅上班的時候，抓個空，把錢裝在一個信封里，直接送到書記老孫的辦公室去了。老孫也沒怎么推辭，這讓雪里梅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剛才在門口，還擔(dān)心人家不收。不收說明你這事沒戲了，或者是嫌禮輕。領(lǐng)導(dǎo)們在這個問題上的原則性是很強(qiáng)的，講究的是物有所值，收你多少錢，給你辦多大事，不辦事不收錢。錢送出去了，雪里梅心里踏實(shí)而愉快，好像不是她給人家送了錢，而是人家給她送了錢似的。

這種愉快的心理一直持續(xù)到晚上。晚上孩子回家，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紙條，紙條上開列著繳費(fèi)項(xiàng)目明細(xì)。項(xiàng)目里除了學(xué)雜費(fèi)、書本費(fèi)和玩具費(fèi)之外，還有一項(xiàng)是“特別護(hù)理費(fèi)”。前幾項(xiàng)是打印的，特別護(hù)理費(fèi)是用鋼筆填上去的。顯然說明“特別護(hù)理費(fèi)”是針對小宇一個孩子的。當(dāng)初送孩子上學(xué)前班，知道孩子年齡小，送了一件從省城買的一直沒舍得穿的襯衫和一箱易拉罐飲料，以為這件事就遮過去了，沒承想又要特別護(hù)理費(fèi)。開始時不理解，但想想也就理解了。孩子年齡不夠，明顯人家要多付出。孩子是你的孩子，又不是人家的孩子，人家憑啥為你多付出?多付出你就得掏錢。

李二旦上來了倔勁，說：“這叫亂收費(fèi)，就不給，看她咋的?”

李二旦頓了頓又說：“要不就去找老姜，問問，這是不是亂收費(fèi)?”

雪里梅說：“啥亂收費(fèi)不亂收費(fèi)的，求個花錢免災(zāi)吧。”

雪里梅接著說：“找老姜更不行，你前腳找老姜，人家后腳就給你小鞋穿。你舒服了，孩子能受得了?”

一算賬，幾項(xiàng)加起來，一共二百三十五塊錢。雪里梅把柜子里的現(xiàn)錢還有自己兜里的錢都劃拉上，才一百五十四塊錢。算算日子，現(xiàn)在是月初，離開支還有二十來天。

雪里梅問李二旦：“你兜里還有多少錢?”

李二旦掏兜，掏出了三十五塊錢。

雪里梅：“上月開支給你五十塊錢，這兩天，就花了十五元?”

李二旦嘆息一聲：“你每個月只給我五十塊錢，除了買煙，天天接孩子送孩子，路上買個雪糕蹦蹦糖啥的，也都是我掏錢。”

李二旦說著說著還委屈上了：“我連煙量都減了，不然早花光了。”

雪里梅：“早知道孩子還要交錢，今天那五百塊錢不存好了，剛存上，明天還得取出來。”

由孩子的錢，自然又想到了白天給老孫的錢。白天送錢時心里還很高興，覺得事情總算有了眉目。這個時候，卻又心疼起來，辛苦四年的積蓄，就這么不經(jīng)折騰，一下子就去了一半。想想，也覺得于心不忍，三千塊就這么給了人家，反倒要摳唆男人兜里的幾塊錢煙錢。雪里梅心里隱隱約約痛了一下，把三十五塊錢還給李二旦，說反正也得支，給你去買煙吧。

四

李二旦今天心情不錯。一個家長給了他二百塊錢，讓他給孩子調(diào)換一下座位。那個孩子原來坐在倒數(shù)第三排，家長說太靠后，想往前調(diào)一排兩排的。調(diào)個位兒還不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李二旦開始時想不要，后來一轉(zhuǎn)念，想到自己剛剛交了小宇的“特別護(hù)理費(fèi)”，小宇年齡小交了特別護(hù)理費(fèi)，我憑啥不能收他的“調(diào)座費(fèi)”?何況又是他上趕著給的，又不是我要的。送到嘴邊的肉不吃，除非他是傻子或者是和尚。李二旦不是傻子，也不是和尚，所以李二旦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匦廊唤邮堋７帕藢W(xué)，李二旦歡天喜地去接小宇，回來時，看見路邊有一個推車子賣燒雞的。車子上放著一個玻璃柜，柜里面都是燒雞。賣燒雞的天天在這里擺攤，李二旦天天路過這里，但一次也沒在玻璃柜前停留過。兜里沒錢，停下干啥?人家要問你要什么?你說什么也不要?就是看看?難堪不難堪?俗話說，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nèi)無錢面目慘。今天李二旦有了錢，滿臉的旺相，路過燒雞攤兒，大搖大擺地走過去，背著手，看柜子里的燒雞。以前光知道這是個賣燒雞的，今天一看才知道，除了燒雞，還賣雞心、雞肝、雞胗等雞雜碎。賣燒雞的是一個老女人，見著李二旦，滿臉堆著笑，說李老師你來點(diǎn)什么?李二旦吃了一驚，原來人家認(rèn)識自己。剛才李二旦還在猶豫，是買雞心還是雞胗，聽見人家叫他李老師，于是就充起了大瓣蒜，說：“來只燒雞。”

拎著燒雞回家，又覺得光吃燒雞不喝酒，燒雞就吃白瞎了。于是一咬牙，又多走了幾步路，去學(xué)校商店買了兩瓶啤酒。

雪里梅回家，看見小宇正抱著一條雞腿啃，吃了一驚，問哪來的雞腿?知道是李二旦買了燒雞，又吃了一驚：“你瘋了?不年不節(jié)的，花錢買燒雞?”

雪里梅看見啤酒，又驚呼：“還買啤酒?”

李二旦便把得了二百塊錢的事情如此這般跟老婆說了。雪里梅一聽，樂了，說：“這不也有人給你送禮了?日子慢慢過，還怕沒有盼頭?”

李二旦看老婆高興，忙扯下另一條雞腿獻(xiàn)上去。雪里梅啃著雞腿，又說：“我也有個好事要告訴你。”

李二旦：“啥?”

雪里梅：“今天聽到消息，我當(dāng)辦公室主任那事，十有八九了。王稻花說的，說是已經(jīng)開了黨委會，定下來了。”

雪里梅又說：“我也正想慶祝慶祝，路過熟食店，沒舍得買。沒想到你買了燒雞，還買了啤酒，正好。”

晚飯吃了燒雞，又喝了啤酒，兩個人的心情都不錯。睡覺時又親熱了一次，親熱完，雪里梅也沒有回自己的被窩，和李二旦貼心貼肉地睡了一宿。

過了幾天，雪里梅突然陰著臉回家了。李二旦嚇了一跳，問她怎么了。

雪里梅說：“還不是當(dāng)辦公室主任的事。”

李二旦一愣：“咋了?沒當(dāng)上?”

雪里梅：“當(dāng)上了。”

李二旦疑惑了：“當(dāng)上了咋還不高興呢?”

雪里梅：“原以為打敗了秦小玲，可今天一宣布，人家當(dāng)?shù)氖屈h委秘書。”

李二旦樂了，說：“她當(dāng)她的黨委秘書，你當(dāng)你的辦公室主任，你當(dāng)辦公室主任，還不興人家當(dāng)黨委秘書了?”

雪里梅：“不是什么辦公室主任還是黨委秘書的事。”

李二旦：“還有啥事?”

雪里梅：“原以為她跟咱爭的是這個主任，現(xiàn)在看來，人家開始就盯在了黨委秘書上，根本就沒把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放在眼里。”

李二旦：“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嗎?”

雪里梅：“咋沒關(guān)系?這樣的話，咱們的三千塊錢不是白花了?”

說了半天，原來問題的根兒還是在三千塊錢上。

辦公室主任，應(yīng)名掛個主任銜，說到底，還是個伺候人的差事，發(fā)展的空間也不大，不如黨委秘書有步兒。黨委秘書能列席黨委會，直接參與鎮(zhèn)黨委高層議事。如果不出大婁子，下一步就是宣傳委員或組織委員，進(jìn)了黨委，再提鄉(xiāng)鎮(zhèn)副職，一路邊關(guān)，就升上去了。雪里梅懷疑，人家秦小玲有縣委副書記做靠山，肯定一開始就認(rèn)準(zhǔn)了黨委秘書這個職位，當(dāng)初認(rèn)為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已遭到威脅，純屬判斷失誤，神經(jīng)過敏。如此說來，三千塊錢豈不是白填餡了?李二旦也覺得這種懷疑不完全是捕風(fēng)捉影。但怪誰呢?怪只怪你自己坐不住陣，敵人還未沖鋒，自己先慌了神兒，亂了陣腳。三千塊錢，攢下是容易的?說扔就給扔出去了。

李二旦心里這樣想，嘴里卻還安慰雪里梅：“也不能那樣說，你反過來想想，真要是當(dāng)初心疼錢不砸，現(xiàn)在你當(dāng)不上辦公室主任呢?是不是又要后悔?不管怎么說，目的達(dá)到了，這就是一種勝利。再說，是不是人家老孫本不想讓你當(dāng)這個辦公室主任，看見你砸了三千塊錢，才又臨時調(diào)配的，讓秦小玲當(dāng)了黨委秘書?我看，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一席話，說得雪里梅“噗哧”樂了，說“就是就是”。于是又歡天喜地張羅慶賀，覺得三千塊錢還是沒白花，值。

雪里梅當(dāng)了辦公室主任，上下班就沒個準(zhǔn)點(diǎn)。原來下了班就回家，現(xiàn)在下了班也不一定回家；原來回了家就是吃飯睡覺，現(xiàn)在回了家不一定就是吃飯睡覺。有時還沒等吃飯睡覺，一個電話又把人叫走了。有時很晚才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酒氣。時間長了，李二旦就有點(diǎn)受不了。受不了不單是酒氣熏天，聞著惡心，還因?yàn)榛貋砗篑R上就鉆被窩。鉆被窩不是鉆李二旦的被窩，是鉆她自己的被窩。李二旦試探著剛想搭訕，人家卻已經(jīng)過了五道嶺。還打鼾。李二旦記得雪里梅在這之前不打鼾，現(xiàn)在怎么就打上鼾了呢?再一個，老婆回家沒個準(zhǔn)點(diǎn)，孩子自然也就全扔給了李二旦。孩子雖說上了學(xué)前班，但晚上接回了家，仍然時常又哭又鬧地找他媽。為哄孩子，啥法都想過了，哄一晚上孩子，感覺比上一天課累得多。

這天，孩子又鬧著找他媽。沒辦法，李二旦就給鄉(xiāng)政府辦公室打電話，問問雪里梅啥時候回來。接電話的是看門的葛老頭。葛老頭說雪里梅去橋頭飯店陪客人吃飯去了。李二旦本不愿意去橋頭飯店。不愿意去不是因?yàn)闃蝾^飯店較高級，李二旦消費(fèi)不起，感覺難堪，而是橋頭飯店不單是飯店，還有舞廳，還有卡拉OK，吃飽喝足，可以跳舞，可以唱歌。最近又來了一幫小姐，專門陪客人喝酒唱歌，聽說還陪人睡覺。李二旦不愿意去，就是怕去了說不清道不明。平常路過橋頭飯店，都繞著走，怕人家誤以為自己去找小姐。但今天他不得不去。一是孩子鬧得兇，怎么哄都哄不好；二是手里領(lǐng)著孩子，沒人懷疑他去找小姐，誰見過找小姐領(lǐng)著孩子的?

到了橋頭飯店，一個服務(wù)員小姑娘告訴李二旦說，鄉(xiāng)里那幫客人喝完酒跳舞去了。

李二旦問：“雪里梅也跳舞去了?”

小姑娘說：“雪里梅是誰啊，不認(rèn)識。”

李二旦問舞廳在哪?小姑娘用下巴指了一下左側(cè)。

往左拐過屋角，是一個回廊。回廊盡頭，有一個門。咚咚咚的舞曲正扣人心弦地從那扇門的縫隙里鉆出來。李二旦敲門。門開了，一股熱乎乎的氣體撲面而來，酒味，菜味，酒和菜在胃里混合發(fā)酵后又從食道返上來的氣味，還有屁味汗味狐臭味，差點(diǎn)把李二旦嗆個趔趄。李二旦倒退幾步，定睛看時，開門的是婦聯(lián)主任鄭三妹。鄭三妹滿臉通紅，兩鬢淌汗，看見李二旦，忙邀李二旦進(jìn)去玩一會兒。

李二旦擺手，說：“不玩不玩。”

李二旦指指孩子，又說：“孩子不干了，要找他媽，你給喊一聲雪里梅。”

雪里梅的狀態(tài)跟鄭三妹差不多，臉像在熱水里泡過一樣，潮紅且略顯浮腫，顯然是熱氣熏蒸的。這哪里是在跳舞，簡直是在遭罪。雪里梅出來的時候，書記老孫還追到門口，問怎么走了?怎么走了?看見李二旦和淚眼巴娑的孩子，老孫的腦袋才縮了回去，目光里似乎還有一點(diǎn)不滿意。李二旦在心里罵了一句：“我操，還不讓回家了?跳舞這事你也管?”

回到家里，李二旦的臉耷拉著，不說話，也不做飯，坐在炕沿上慪氣。

雪里梅倒不在意，說：“不就是跳個舞嗎，怎么了?驢臉耷掛的，下巴像墜個秤坨。”

話雖如此說，但心里也有些過意不去，覺得下班不回家，去跳舞，孩子哭大人叫的，是有點(diǎn)不像話了。于是不再攀著李二旦，自己哄孩子做飯。飯做到半道，看李二旦仍坐在炕邊犯傻，就從兜里掏出半盒香煙來給他，說是客人抽剩下的，偷著拿回來給他抽的。李二旦看看香煙，是十幾塊錢一盒的好煙，自己從來沒抽過呢。本來不想領(lǐng)她這份人情，但抽煙的人和喝酒的人一樣，都是屬養(yǎng)漢老婆的，禁不住誘惑。李二旦抽著煙，心便軟了，反倒覺得自己過分，小心眼兒。跳舞怎么了?黨和國家領(lǐng)導(dǎo)人還跳舞呢，可見跳舞沒有啥不對的。抽了兩棵煙，思想上似乎有些通了，于是臉不再耷拉著，還主動找雪里梅搭話。

晚上躺在炕上，李二旦問雪里梅：“小姐啥樣?”

雪里梅樂了，說啥他媽的小姐啊，跟小“媽”似的；聽說都是城里的下崗工人，到這兒找飯吃來了；也沒看誰答理她們，可憐巴巴的。

雪里梅想用身體表示一下歉意。李二旦拒絕了。拒絕不是李二旦裝大，給他臉不要臉，而是總聞著雪里梅身上有那種熱乎乎混合氣體的味道。忒難聞，一聞就想吐。

五

李二旦突然冒出個念頭，想找一個小姘。找小姘不是為了趕時髦，或者是覺得寂寞了，找點(diǎn)刺激，而是要爭一口氣。爭氣不是跟別人爭，是跟雪里梅爭。跟雪里梅爭倒不是雪里梅有了啥問題，想討一個平衡，而是因?yàn)檠├锩返囊痪湓挕Ｄ翘煸绯浚疃┬训迷纭Ｒ獢R平常，李二旦醒了就起來，因?yàn)槟翘焓侵苣蚜司蜎]起來，圍著被窩，和雪里梅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有用的沒用的，東扯葫蘆西扯瓢。說著說著，李二旦就說到了某某某在外頭有了小姘，不正經(jīng)過日子，掙點(diǎn)錢都填無底洞了。本來以為雪里梅也會順著他的話茬兒懲惡揚(yáng)善一番，沒承想，雪里梅不以為然，嘴一撇，說：“那有啥啊，說明人家有能耐，有能耐就有人稀罕，沒見過一個窩囊廢胳膊彎里挎著小姘的。”

雪里梅說完，就瞇縫著眼睛盯著李二旦看。李二旦就怕雪里梅的這種眼神，雪里梅一這樣看他，他心里就發(fā)毛。李二旦不再吱聲，躲開雪里梅的眼睛，起身，穿衣服。衣服穿好了，下地穿鞋。這時，雪里梅又說話了：“你要有個小姘，我還高興了呢，說明你有能耐，就怕你找不著。”

開始時，李二旦并沒怎么太在意，穿上鞋出去溜達(dá)。溜達(dá)時又碰見了開糧店的吳老三。吳老三年齡不算大，四十多歲，但老早就禿了頂，一個通紅的腦瓜蛋子上稀拉巴扯地趴著有數(shù)的幾根毛。吳老三在這一帶有點(diǎn)名氣。有名不是因?yàn)樗_糧店，掙幾個糟爛子兒，而是嘴貧，俏皮話多。李二旦本來瞧不起吳老三，碰到吳老三頂多也就點(diǎn)點(diǎn)頭了事。但今天不知道犯了哪門子邪，李二旦向吳老三點(diǎn)點(diǎn)頭，還鬼使神差地給吳老三遞了一根煙。不是啥好煙，是“甲秀”，一塊五一盒。吳老三抽著煙，俏皮話就來了，齜牙一笑，說：“人有三大窩囊：抽甲秀，喝散酒，一個小姘也沒有。”

如果沒有雪里梅的話在先，單是吳老三這一句油嘴滑舌，李二旦也不會過心，一笑置之，犯不上跟一個市井之徒較勁。但兩個人的話聯(lián)系到一起，李二旦心里就不是滋味兒。李二旦看了看吳老三，嘿嘿一樂，沒吱聲。嘴里樂著，心里卻窩了火。如此說來，人生的三大窩囊，自己倒占了兩個。李二旦突然感覺心里一陣陣發(fā)慌，一下子沒了底氣似的，呼吸短促，腳下無根，于是再未發(fā)一言，踉踉蹌蹌逃也似的走了。

李二旦郁郁寡歡了兩天。第三天，便下了狠心，打定主意要找個小姘。

沒動這個心思時，覺得沒什么了不起；動了這個心思，才覺得的確有些難度。首先是找誰的問題。找小姘不像殺羊勒狗，只要掏了錢，拽過來就宰。找小姘得人家同意。人家不同意，任你有七十二般變化，也是白費(fèi)。李二旦先是看中了數(shù)學(xué)組的趙紅蕊，卻又馬上覺得不妥。不妥不是說趙紅蕊長得好看，怕自己配不上她，或者是一個語文組，一個數(shù)學(xué)組，溝通起來不方便，平時聯(lián)系也不多，而是趙紅蕊這人太深邃，不茍言笑，讓人拿捏不準(zhǔn)，上眼一看就感覺心里沒底。太深邃的女人，使人畏懼。思之再三，李二旦覺得還是應(yīng)該把心思花在語文組。語文組老霍提升當(dāng)了主任，原來教歷史的張小舒補(bǔ)了老霍的空缺。張小舒師專中文系畢業(yè)，因?yàn)檎Z文組滿員，才暫且先教的歷史。老霍一走，才補(bǔ)缺教初二語文，和李二旦教平行班。張小舒性格潑辣好動，嘴快心直，心里不藏事。表面看厲害鳥兒似的，實(shí)則心里并無多少城府，比趙紅蕊那類人好對付得多。再一個，張小舒喜歡寫詩，尤其喜歡寫朦朧詩。看了半天，似乎明白了，一較真，又什么都不明白的那種。李二旦喜歡寫小說，雖然沒發(fā)表過，但老霍曾經(jīng)很認(rèn)真地讀過后，評價說，中，有些味道。據(jù)此，李二旦下了結(jié)論：還算有共同語言，沒準(zhǔn)能一拍即合。

找誰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是怎么找的問題。這更讓李二旦覺得難。用了六個晚上的時間，李二旦設(shè)計(jì)了三個方案：一是單刀直入式，咋回事，一說，行就行，不行拉倒；二是迂回前進(jìn)式，寫封信，跑縣城去投了，信里把事情都說清楚；三是投石問路式，投其所好，寫幾句詩，看看她啥反應(yīng)，再接著續(xù)下文。第一個方案很快就否了，太直接，顯得沒涵養(yǎng)，也容易把事情搞僵，缺少回旋的余地。第二個方案好是好，夠含蓄，夠紳士，但一說鴻雁傳情，總感覺有點(diǎn)小兒科，幼稚，也太麻煩。再一個，信郵回來了，萬一讓別人拆看了怎么辦?事沒辦，先露了餡兒，弄得滿城風(fēng)雨，豈不是狐貍沒打著先惹一身臊?思來想去，李二旦采用了第三個方案，投石問路，先觀察觀察再說。進(jìn)可攻退可守，萬無一失。于是，李二旦又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成詩四句。詩曰：

纏纏綿綿繞心間，

晝不思茶夜不眠。

看時春風(fēng)撫碧水，

思時饑馬望青山。

詩寫成，李二旦在心里默念了兩遍，感覺還算滿意，遣詞措意，情感渲染，都到位了。李二旦本打算寫個紙條，放在張小舒的抽屜里，或夾在她的教科書里，卻又擔(dān)心她看不見，或者即使看見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看見的，看見后有什么反應(yīng)也就不能及時掌握。斟酌再三，覺得不如就把詩寫在張小舒的辦公桌上，則張小舒的一切動作和表情，都能一覽無余。第二天，李二旦就把這首詩寫在張小舒的辦公桌上了。一整天，李二旦心里都忐忑不安，但一整天張小舒卻沒有任何異常反應(yīng)，說說笑笑，和以往沒有不同。晚上睡覺時，李二旦翻來覆去想到半夜，覺得問題無非出在兩點(diǎn)上，一是張小舒根本沒看見，二是看見了，但沒理解詩的意思，以為誰閑來無事隨手涂鴉。第一點(diǎn)本不是問題，今天看不見，還有明天，明天看不見，還有后天，總有看見的一天；第二點(diǎn)也不難解決，她不是沒理解詩的意思嗎?再進(jìn)一步點(diǎn)題不就結(jié)了?怎么點(diǎn)題呢?第三天一大早，李二旦趁著沒人的時候，在四句詩上邊加了一個題目。題目日：思。不知是張小舒昨天真的沒看見而今天看見了，還是李二旦加了一個題目使她洞悉了詩的內(nèi)容，反正第一節(jié)下課的時候，老師們都在，張小舒一聲驚呼：

“誰這么差勁啊，往人家桌子上亂寫!”

李二旦渾身一震。待定下神來，回頭看時，張小舒正忿然地“呸”了一口唾沫在桌子上，抓起一張紙，刷刷刷地一頓猛擦。大家都驚訝地看著張小舒，問：“寫啥了?”

張小舒不吱聲，噘著嘴生氣，臉陰得像要滲出水來。停了一會，又罵：“差勁!”

李二旦心里咚咚打鼓。張小舒的反應(yīng)，讓他心驚膽寒，想想就后怕，慶幸自己多虧沒采取單刀直入式，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之前，他本來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第二階段方案，看來是用不上了。其實(shí)，詩沒署名，張小舒當(dāng)然不知道是李二旦。倘要知道，或者不是這種情況，也未可知，但李二旦顯然是被張小舒的陣勢嚇破了膽，剛探出頭的槍，馬上就縮了回去。李二旦碰了一鼻子灰，心灰意懶。回到家里，飯也不做，窩在沙發(fā)里抽悶煙。煙抽了半截，忽然想起孩子，趕忙跳起來，丟了半截?zé)燁^，鎖了門去接孩子。

接孩子回來，路過一片菜地。菜地離道邊有二百米，原來有莊稼遮著，看不出里面還有一片菜地。這個時候，周圍的莊稼都放倒了，才露出大白菜來，綠油油的一片。李二旦不禁感慨，不知不覺，又到了秋天了。此時，滿菜地都是人，有出菜的人，也有買菜的人。年年這個時候，李二旦和雪里梅都為大白菜的事犯愁。大白菜買回來，晾幾天，抽干抽干水分，大的留作冬貯菜，小的腌酸菜。李二旦和雪里梅犯愁的不是冬貯菜，而是腌酸菜。李二旦和雪里梅腌不好酸菜。別人家也有腌不好的，但別人家腌不好是因?yàn)榘撞藗藷幔瑳]等酸，先爛了，或者是酸過了頭，吃一口，牙巴骨都是酸的。李二旦和雪里梅腌不好正跟人家相反，不爛，也不酸。一塊腌的酸菜，人家都吃上了，他家的酸菜還不酸。撈出一棵看看，幫是幫葉是葉，色都沒變。聞聞，不是白菜味，也不是酸菜味，是一種介于白菜和酸菜之間的奇怪味道。一直到開了春，天氣轉(zhuǎn)暖，酸菜缸上面生出一層厚厚地醭，缸里的菜開始變質(zhì)腐爛，還是那種味。開始時以為自己不得法，缺了哪道程序沒做，待左鄰右舍四處打聽了一圈，腌法都一樣，自己也沒少什么步驟，可就是不酸，真邪了門了。李二旦和雪里梅都下決心，說下一年，就不腌了，白搭工白搭菜不說，也鬧心。再說，有白搭的錢，買現(xiàn)成的也早買來了。可等到下一年腌酸菜的時候，看到家家大車小車往家推大白菜，家家一缸一缸腌酸菜，心里又開始癢癢。何況秋白菜都稀爛賤的，幾分錢一斤，大家都買，唯獨(dú)自己不買，感覺像是吃了虧。

周末，李二旦問雪里梅：“買，還是不買?”

雪里梅想了想，說：“買。去年不酸，真格今年還不酸?”

李二旦也表示同意，于是借了手推車，分兩趟推回來四百斤，二百斤留冬貯菜，二百斤腌酸菜。第二天是星期天，又趕上逢集，李二旦去集上買“酸菜鮮”，雪里梅在家收拾白菜，準(zhǔn)備腌酸菜。原打算讓鄭三妹幫忙腌，尋思總不酸，換換手法子，也許就酸了。但前些日子，雪里梅跟鄭三妹一說，鄭三妹鼻涕泡都笑出來了。

鄭三妹笑完，說：“人家說做糖不甜，做醋倒酸，你們家二旦咋的了?腌酸菜還腌不酸了?”

鄭三妹說：“這棵酸菜腌不酸，那棵酸菜能腌酸不?”

她說完，又笑。貓腰撅腚的，都笑岔氣了。

雪里梅當(dāng)時就把臉子撂下來了。撂臉子不單是鄭三妹笑雪里梅不會腌酸菜，或者是她那無遮無掩的浪樣兒，而是鄭三妹話里還藏著話，奚落人是窩囊廢。話雖是句玩笑話，但雪里梅還是感覺到有多少蔑視在里面藏著呢。

雪里梅窩了一肚子火，回來后，沖李二旦撒：“就怨你，心太實(shí)，連個酸菜都腌不酸，讓人見笑。”

弄得李二旦哭笑不得，點(diǎn)頭如雞啄米：“今年你腌，看看酸不酸。”

雪里梅真就不讓李二旦著邊，從拾掇白菜到燒水刷缸，都自己干。李二旦倒落個輕閑自在，坐在一旁抽煙，看雪里梅弄白菜。看一會，想起了兜里的酸菜鮮，掏出來，說：“最好我買的酸菜鮮你也別用，免得到時候不酸，賴我這酸菜鮮。”

雪里梅倒樂了，說：“沒準(zhǔn)，真興有關(guān)系。”

說著話，門開了，李大旦走了進(jìn)來。看見李大旦，雪里梅剛才還樂著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李大旦看見李二旦和雪里梅都在外邊弄白菜，就沒進(jìn)屋，找個木頭墩，坐下了。李二旦看見雪里梅變了臉，話也不說一句，覺得過意不去，趕緊掏出半盒香煙，說：“大哥你抽煙。”

李大旦抽著煙，說：“我馬上就得走。”

李大旦說著，從背后拽過一個藍(lán)布學(xué)生兜，兜帶打著結(jié)。打開結(jié)，掏出一個紙包，說：“多虧我事先裝到兜里了，要不，剩不下，都得讓人搶嘍。”

李二旦：“啥?”

李大旦：“干豆腐。”

李大旦一邊抖開紙包，一邊又說：“純黃豆的，一點(diǎn)假不摻。做了兩包，一張沒剩，呼啦一下子就光了。”

李二旦：“豆腐坊開張了?買電磨了?”

李大旦：“豬賣了，買一臺電磨。技術(shù)上你嫂子掌桌，她爹是做豆腐的。”

李大旦又說：“你嫂子千叮嚀萬囑咐，說給你們送兩張，嘗嘗她的手藝。”

李大旦放下紙包，卷起藍(lán)布學(xué)生兜，站起來往外走。

這時，雪里梅臉子也不耷拉了，顏色好看了不少，看見李大旦要走，說：“大哥要不給腌完酸菜再走唄。”

李大旦笑了，說這點(diǎn)活兒還用得著我?雪里梅就把腌酸菜不酸的話跟李大旦如此這般說了一遍。李大旦也覺得奇怪：“還有這事?”

李大旦一邊擼胳膊挽袖子，一邊說：“也沒啥俏法兒，往缸里摁巴摁巴就得了唄，沒個不酸的。”

二百斤白菜，按棵算，也就二十來棵，一棵煙的工夫，李大旦就給摁到缸里去了。他囑咐說，明天早上再倒水，得過二十四小時。雪里梅留李大旦吃午飯。李大旦說不行，豆腐盤子還托人家寄管著，一會散了集，沒處找人去了。

送走李大旦，雪里梅高興地說：“今年酸菜指定得酸了。”

李二旦問：“為什么?”

雪里梅說：“你們?nèi)翼敂?shù)你大哥有心眼兒。”

過一會，她又補(bǔ)充道：“還能不酸?”

李二旦突然有一種想要大笑的沖動。他看了看雪里梅，又忍住了。沒笑。

責(zé)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