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愛瑪和林黛玉

我以前沒有見過她。那天她坐在樓下的店子里，代替她母親照看柜臺，手里翻著一本花花綠綠的雜志，穿一件吊帶的白色超短裙，長發燙染過，略帶金黃，看似隨意地披在肩上。倒是沒有化妝，至少我看不出來。

挺好的身材，我當時想。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打扮也許過于成熟了。成熟，直白的說法是性感。這是小地方，郊區，不是夜總會。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猛然看過去，她這身打扮有驚艷的效果，并且使我心里刮過一絲痛感，有形而上的成分，更多的是形而下。她注意到我在盯著她的大腿。盡管我只是故作隨意地一瞥。

她把裙子往下拉了一把。

“來一件啤酒。”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不難得出結論：衣著毫無品味可言，戴老土的金屬框眼鏡，鄉巴佬出身無疑，窮光蛋一個。

“你進來拿一下吧。”她說。聲音的魅力不遜于她的外形。清脆，有一絲甜味，普通話發音清晰，雖然還談不上多標準。

從她身旁經過，可以聞到一股香水味。我對香水沒有研究，估計是那類赤裸裸的香味。

啤酒放在貨架底下，把它弄出來搬到門口，花了不少力氣，我一身大汗。正值酷暑，外面是白花花的陽光。

她建議我在風扇前坐一小會兒：“吹干了汗會涼快些。”

我在那里坐了兩分鐘，忍受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水味。她自顧自看書，沒有要和我交談的意思。我咬咬牙，把啤酒搬上了三樓房間里。我跟她說了再見，她露出難以察覺的微笑回復了我：“再見。”

可能我的做派確實太老土了。如果真的有必要道別，起碼也要說拜拜，而不是什么再見。

第二次看到她大約是三天后，在陽臺上，她給同一樓的其他房客送午餐。她家的小店有這項額外的業務。我已經從旁邊的房客那里得知別人叫她阿婭，但這種名字我叫不出口。

這一次她穿T恤，下面是一條很短的牛仔裙，身材高挑，走起路來顧盼生輝。我正想出去吃中餐，于是問她：“嘿，你好。我可以訂餐嗎?”

“當然可以，隨時歡迎。還可以訂晚餐。”她說，公事公辦的態度，帶有漂亮女人的高傲。說完她就準備下樓，我于是掏出了錢包。

她說：“現在就給錢嗎?我沒紙筆，要記一下。”

于是我帶她進了屋里。她用復雜的眼神打量整個房間。地上，桌上，架子上，堆滿了書和雜志，但我并不為房間的混亂而難堪。在郊區的廉價單身公寓里，沒有講體面的必要。

“你的名字?訂幾個月?”

我只訂了中餐。

她在便條上記下這些。我很懷疑這樣簡單的信息是否值得寫在紙上。她是否在傳達這樣的信息：我記不住你這個人，因為我對你不感興趣。

她站在我的書桌旁寫字：胳膊伏在我剛剛寫過的關于陶淵明的論文稿紙上，短裙緊貼桌邊陀思妥耶夫斯基頭像。

“你是個文化人。”她說。

我猜不透這話的意思。這就是你這么窮的原因嗎?讀書人，不是學生，還真少見。

“是的，我讀些雜書。”我說。

“那你靠什么過日子呢?”

“就靠這些。”

“我的意思是，你總得做點什么事，掙錢吃飯吧?”她已經寫完她的便條，塞進兜里，倚在我的書桌邊，做出馬上要走的姿勢。從近處看，她顯得不很年輕，反而給人久經世故的感覺。我估計她的年齡應該和我不相上下。

“我寫東西，掙稿費。很少，但是夠我吃住。”我說，“你呢，你有工作嗎?”

“有過。暫時沒有。”她說。

出門的時候，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樣，在門口說了句：“再見。”這回她的微笑很明顯了。本來我應該給她遞上一杯茶什么的。然而，占據絕對主動權的是她，是她的容貌和身材。她還沒有想好是否接受我過分含蓄的調情。

“你沒有女朋友嗎?”又過了三天，她來送飯的時候問。

頭三天來送飯的是她的母親，一個精明利落的老女人。第四天她才現身，穿淺紅色的直筒連衣裙。她是送完整棟樓的訂餐后，再到我房間來的。我給她泡了一杯茶。她用一只手接過來。我看到她涂了指甲，粉紅色。

“打單身不好。”她說，“你這里很亂。”

我的整個房間都被她的香水氣味灌滿。我暗自后悔沒跟旁邊幾個房客打聽：小婭是不是經常跑去跟顧客聊天?

很顯然，沒有話題。我打算談談八月底酷熱的天氣。

但她先開口了：“我是來借書的。你推薦幾本吧。”

她可能把我這兒當成了通俗讀物借閱館，想借兩本雜志消遣消遣。我給了她幾本前任房客留在床腳的《讀者》。

“就這些?”她并不好糊弄，“這些大街上有賣。”

“我看的書，都不大適合你。”

“你瞧不起我。你認為我沒什么文化。”她說得很平淡，滿不在乎的樣子，不像是責備。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奇怪，你為什么會想到要看書呢?”

“沒事做。”

“你可以看電視。”

“除了看電視，還想看看書。又不沖突。”

我選了《包法利夫人》和兩本過期的《小說月報》給她。她自己還在書架上拿了一本《紅樓夢》。

我說：“換一本吧，我這里還有一本《紅樓夢》。”

“就要這本。你在里面寫了不少字。我正想看看。”

她甚至站在桌子前面翻了一兩頁，表情還很認真。我得承認，我認為那樣子很滑稽。

“謝謝。再見。”她說。

第二天她就把《包法利夫人》和《小說月報》還回來了。“一點都不好看，完全不知道說這些東西有什么意義!”

她似乎很氣憤。這讓我感到驚訝。我對待壞書的態度跟她極為相似，只是關于壞書的標準，我們有點小差異。

我把《小說月報》扔在角落里，拿起《包法利夫人》，并請她坐在我的轉椅上，開始向她講起這個關于小女人的故事來。

“一個普通的女人，”我說，“她的夢想是擁有浪漫的情調、高雅的情人以及詩意的生活。但現實是平淡的，跟她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她恨丈夫的忠厚老實、麻木無知，恨小地方的貧窮愚昧、封閉落后……”

她的眼睛漸漸亮起來。這是她希望聽到的故事。這種形式。

我差不多講了半個小時。“最后，”我說，“福樓拜——就是寫這本書的作家——用極為動人的筆調描寫了這個庸俗女人臨終時刻的一舉一動，在她死去以后，這位作者還趴在地上大哭起來。”

我確實省略了不少東西。但不要緊。她陷入了沉默。

“像這樣的人有很多。”她發表看法了，“這本書看樣子還不差，就是閑話太多了。是嗎?”

我沒有回應她的看法。

隔了一會兒，她問：“愛瑪——是叫愛瑪吧?如果她是庸俗的人，那她丈夫是什么人呢?”

“也是庸俗的人。這本書里沒有一個人不是俗人。或者說，這個世界上，除了極少數人以外，都是俗人。福樓拜的野心就是想諷刺整個世界。”

“什么人才是不俗的人?”

“很少。”我說，“我還沒有見過。”

她感到很失望。“我不想做一個俗人。”

我想告訴她，愛瑪也不想做一個俗人。但沒有說。

她帶走了三本書，都是她自己在書堆里找出來的。彎腰撿書時，她的短裙往上縮，露出白皙的大腿。

她好一陣子沒有再出現。她母親負責送餐。半個月過后，由于訂餐味道確實不怎么樣，我沒有再續訂。每次下樓散步，路過她家的小店子，我都往里面瞟一眼。

有一次我看到了她。夏天已進入尾聲，她穿得還是那么涼快。一件白色的背帶裙，背帶很寬。

“你好。”我說。

“你好。”態度不冷不熱。

“好久沒見你了。”

“嗯。我去男朋友家里住了幾天。”

“我還以為你工作去了。”

“工作沒意思。”她說。

她沒有提及借去的幾本書合不合胃口。估計她早已經忘到腦后頭了。

住在我那棟單身公寓的一對時髦情侶進來買東西，男的頭發呈金黃色，長而卷，女的身上似乎掛滿鱗片，閃閃發光。他們買炒貨、零食，弄了好一陣。

看她忙不過來，我也沒有理由等，便只好走開。

此后，這位叫小婭的姑娘送餐經過我的房門，沒有再找我。我能聽見她高跟鞋的聲音一路響過來，然后筆直路過我的房門，直奔樓梯口，沒有稍作停留。這樣的女孩子是健忘的。對她們而言，現實世界有太多美好和誘惑，她們必須學會健忘才能得到充分的享受。我這種悶頭做白日夢的人，當然不值得她們記憶。

就這樣，生活中僅有的一點羅曼蒂克的幻想材料也沒有了。我想，這樣也好，本來就毫不相干的人，沒必要扯到一起。我那點見不得人的念想，實在活該掐滅。

但是，又過了差不多半個月，她再次出現了。送完這棟樓的午餐，她來敲我的房門。

“我都忘了，借你的書沒還。”她手里拿著三本。

“你借的好像是四本。”我說。

“是嗎?我回去找找。沒想到你人還挺小氣。”

我說：“哪里，我不像有的人，忘記朋友的速度比光速還快。”

她走進房間，把書隨手放在架子上。一身精致的打扮，香氣撲鼻。

“原來我們是朋友。”她說，“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我有個當作家的朋友。”

“我不是作家。”

“你寫東西。你的《紅樓夢》里夾了一篇文章，寫得很好。要換了我是出版社，我就要出你的書。”

我努力回想，這才想起那篇短文。那大概是一篇以我大學時代某位性感女生為原型的速寫，隨手練練筆而已，只能算是素材，不算文章。但語氣很辛辣。

她說：“很可惜，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是林黛玉。”

顯然她認為那篇文章的諷刺，也傷及到她。

“是的，”我說，“也沒必要都像林黛玉。”

“但是，看得出你很喜歡林黛玉，她一出來你就激動。”她的口氣倒是很淡定。“我就不喜歡林黛玉，實在看不出哪里好。紅樓夢我照著你的點評看到了二十多回，沒看出什么名堂。看樣子，這確實是你們文化人的事，不是我們這號人干的。但我不喜歡林黛玉，哭哭啼啼，小家子氣。”

我幾乎是在辯解：“我還喜歡里面的很多人，薛寶釵，史湘云，晴雯，襲人，我都喜歡。如果你出生在她們那樣的環境中，你也可能成為她們當中的一個。”

“算了吧。”她仍舊保持淡定的口吻，“我知道你怎么看我的。你寫的東西跟你的口氣很像，假裝清高。在你看來，我就是個長得漂亮、腦袋空空的俗女人。對吧?不要不承認。”

“是嗎，你確定?”

她沒有接我的茬，自己繼續說下去：“我男朋友說，你們知識分子鄙視我們平民百姓，因為我們不看你們寫的書，讓你們過苦日子。他看了你寫的那些字。不好意思，我沒有征求你的同意。我認為他說的可能是對的。”

“看樣子你男朋友才是文化人。”我說。

“他只是個體育老師。打籃球很棒。”她在我的轉椅上坐下來，弄好裙擺。“跟我們這樣的人打交道，你可以直來直去。雖然你讀了幾本書，但不代表你的看法都是對的。我承認我很蠢，也很俗，但是不像你文章里寫的那個女人，不檢點，跟大街上的妓女沒什么區別——你這樣說女孩子很傷人你知道嗎?”

“是的，而且手法也不高明。忘掉它吧。我不是個好作者，也不是什么知識分子，所以，你看我活該像現在這么潦倒。”

她想了想，然后看著我說：“我發現你從來不講心里話。”

“我不知道什么叫心里話，”我說，“如果能講出心里話，就不會有人寫了。”

她無視我的回答：“說說你對我的看法。講真話，”

我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你嘛，很漂亮的一個女孩，身材一級棒，腦袋也不笨，嘴巴也伶俐，男人看了都很入迷，但不一定消受得了。就這些。我對你還不是很了解。”

“你也是男人嗎?”她居高臨下地說。

我吃了一驚，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問。看來，她的驕傲已經使她不再按常理出牌。這驕傲中還帶有一點顯而易見的憤怒。她想嘲弄我，或者報復我。我決定不再討好她。

“我是男人，對你也有感覺。但我不知道為什么，因為這是個生理學問題，而我是搞文學的。我對自己的這種欲望不打算妥協，只是感到好奇而己。你身上的那種美使我很困惑，我拿不準該怎么對待這種美。說實話，我對這種美感到很惋惜。”

“惋惜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常常為這個世界感到惋惜。”

“我覺得你腦子有問題。”她說完后陷入短暫的沉思。最后，她站起來說：“生理學問題，你剛才說生理學問題。這是你的諷刺，我聽出來了。你想說我沒腦子，不配讀你的文學。你惋惜的是我有長相沒腦子。按照你文章里的說法，我天性喜歡引誘男人，活該做男人的玩物，活該愚昧無知，白活一輩子。不過我很高興你說了真話。再見了，作家朋友，希望你寫出幾本好書，掙大錢。你借我的那本書，我回去找找。弄丟了就賠給你。再見。”

我說：“這只是你自己的理解。走好。”

但她走到門口卻停下來，回頭說：“說真的，你也活該沒女朋友。你需要想個辦法好好解決一下性欲問題，好朋友，我是為你好，因為你這種人看樣子是泡不到女人的。一個人老打手槍也不好。林黛玉幫不了你。”

“謝謝。”我說。她關上門，高跟鞋啪啪啪地下了樓。

她惱羞成怒。她報復我的方法是攻擊我懸置的性欲。很老到的招數。誰教她的?或者這是漂亮女人的共識。男人再神氣也沒有用，無論看上去多么衣冠楚楚，心里想的全是那一套：脫了褲子哄女人上床。

她說我泡不到女人，這是完全正確的。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去找一個穩定的性伴侶，可能我還缺少必要的魅力。我也沒錢去市里找妓女。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大方的漂亮女人，我卻談起包法利夫人和林黛玉。這真是無藥可救了。

正確的做法似乎是這樣的：放點舒伯特的音樂(總不至于要降低到周杰倫吧)，邀請她跳一支舞(事先得經過反復排練)，用幽默的語言贊揚她的美貌，夸獎她肌肉發達的男朋友，把平時搜集起來的情色笑話講給她聽，然后伺機挑逗她的欲望，最后脫了她的短裙，把她壓在那張單人床上忙活。

這也并不見得很光彩。不少作家喜歡夸耀這類事情。我有時會認為，相比之下，拿一把尖刀割掉自己身上那一小截麻煩肉，才是最穩妥的辦法。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法子使自己不對一個庸俗女人的白皙大腿垂涎三尺。

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小婭小姐不久以后就再度出現了，帶著渾身香氣。那是一個星期以后，她來敲門，我看見她懶洋洋的神色，滿不在乎的樣子。她并不解釋何以在發生不愉快之后，還要來我這里串門。倒是我，不得不反復琢磨應該怎么對待這位迷人的不速之客。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她很清楚我對她隱秘的欲望可以保證她的出現始終受到重視，所以她可以忽略或者淡忘所有不愉快，像往常一樣保持高傲的姿態，隨時君臨你的領地。她精于此道。她應該跟很多男人玩過這種拉拉扯扯的游戲，有些發展成了上床，有些沒有。

她不再問我借書看，也不再提起我對林黛玉的看法，而是不厭其煩地講她的生活，她母親對她的兇狠，她男朋友和學校里的一個音樂老師不干不凈(她反復強調那個音樂老師無論長相還是身材都不及她一半)，以及她在步行街遇到的變態追求者。我知道，我所要做的就是不失時機地加上一兩句無關痛癢的點評，表示自己正在傾聽，就完全合她的意了。但我不想這么做。

“你為什么不和你男朋友分手呢?”在她無止境地抱怨過后，我問她。她睜大眼睛，似乎不大理解我的問題。

“為什么要分手?如果不出意外，我還打算明年和他結婚的。”

“那就不要抱怨了。不喜歡就分手，喜歡就過下去。事情很簡單。”

“你說你這種人活著有什么意思?”她似乎生氣了，但并沒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我說：“活著沒什么意思。但仔細一想，這么多人活得又蠢又苦都還沒去死，我覺得我不應該走在他們前面。”

“懶得跟你說，”她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很同情你。”

要真正挫敗她的傲慢，唯一的辦法是讓她的性別優勢完全失效。但這很難做到。她能夠識別出由自己的女性魅力所引起的細微變化。你可以含蓄地說她蠢，說她俗，說她不檢點，她都不太放在心上，生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因為她準確地知道你正對她著迷。她已經完全不在乎我對她進行言語上的攻擊，甚至把這看作是我們關系更進一步的證據。

不過，她不大理解我正在做出的努力：抵抗她的女性魅力。我認為這魅力是純粹的生理現象，是不公平的，不理性的，而且象征著這個世界不可靠的浮華。她不大理解我的這種抵抗，大概因為她從未見過有人這么干。她甚至會以為我對她的冷嘲熱諷是出于嫉妒，嫉妒她的運動員男朋友。

形勢對我不利。她在心理上牢牢占據勝利者的位置。她可能正在制作追求者的名單，并且很高興地看到，在這份滿是晃蕩青年的長名單上，出現了一位讀過幾本閑書的未來作家的名字。

一次在店子里買東西，她母親不在，她邀請我上樓參觀她的閨房。房間很小，紅的綠的，倒還算整潔。門口掛著風鈴，墻上貼著明星海報，男男女女，個個表情愚蠢而曖昧。不用看也能猜到，床上放著兩只白色的熊。唯一讓人意外的是窗臺上養了兩小盆蘭花。床頭柜上露出她粉紅色內衣的一角，她也并沒有遮掩。她給我看她的相冊，講她中學時代的趣事，某某試圖偷窺女生廁所，某某在高二就懷了孕。

我從未見過她這么開心。在向他人講述自己乏善可陳的往事時，她獲得了很充盈的快樂。而且只有在她開心的時候才能看到潛藏于她內心深處的童真。她像個天真未鑿的孩子。我盯著她的臉，她上翹的嘴唇，她活潑而利索的手部動作，以及毫不在意的神色，有那么一兩秒鐘，我感到了恍惚。當她離我最近的時候，她的頭發就在我的鼻子下面。我沒有克制住，把手就勢放在她柔和的腰部，一開始我假裝是無意的，她也假裝沒有發覺，但時間過去了幾分鐘，當所有假裝都不能再成立的時候，她看似隨意地輕輕推開我的手，同時沒有停止對相冊的詳細介紹，連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化，還是那么天真地開心。

但我卻感到心慌意亂。我意識到自己徹頭徹尾的失敗了。

既然已經如此，我不如走得再遠一些，看看會有什么新情況。

那天下午她坐在我的單人床上翻雜志，腳上一雙白色涼鞋，掉下一只；長發垂下來，遮住她的臉。她已經習慣性地下午沒事就來我房間里坐半個小時，發發牢騷，翻翻雜志，享受我對她嚴肅而挑剔的頂禮膜拜：我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對她光滑的肌膚、柔美的線條表示驚嘆。我很遺憾自己不是一個畫家，不能要求她脫去衣服，供我更嚴肅地觀賞。

“你和幾個男人上過床?”我問她。

她回答說：“你想聽真話嗎?先說說你上過幾個女人吧?”

“我沒什么好說的。十幾歲的時候談戀愛，摸過女孩的胸部和屁股。上大學的時候跟一個女孩子嘗試過，但是沒有成功。就這些。”

她把雜志放在一邊，驚訝地看著我。

“可憐的孩子，你估計快要憋壞了。但是，請不要打我的主意。我知道你以為我很隨便，很輕浮。我已經生過一次氣了，不想再跟你計較。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如果我對你采取強硬措施，你會怎么樣?”

“我會反抗到底的。但是我勸你不要這樣做。”

“好吧。那就拜托你下次不要打扮得花枝招展來我這里了。你引誘我犯罪，卻時刻準備將我繩之以法。這是不公平的。”

她笑得很詭秘。“一個大男人，有點自制力好不好。”她拿起剛剛翻過的那本雜文刊物說：“看看你寫的東西，什么文化啊價值人文關懷啊，搞得挺正經，反正我看了就想笑。連個女人都弄不到，你寫這些東西有什么用?你寫得再多，也沒人聽你的，世界還是這個樣子，政府還是這個樣子，而且你也還是這個樣子，掙不到錢，搞不到女人。”

“你說得很對。”我表示贊同，并且深感沮喪。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在我房間里，她從書架上取雜志，跌倒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她渾身的重量，她的香味，于是我緊緊抱住她，手往她的衣服里摸索。她試圖阻止我，口里在說：“別這樣。”但是她并未用盡全力。于是我很輕易地把她弄到了床上。床頭壘起的幾本書跌落下來，打在我的后腦勺，也打在她臉上，她發出一聲略帶厭惡的叫聲。整個過程并不令人滿意，至少她沒有得到充足的享受。我來得太快了，她說得對，我是憋壞了。她沒有得到什么快感。她給了我一個失望的眼神，使我從夢中像一個強奸犯一樣猥瑣地醒來。床單濕了一大片。

這個夢給了我極深的印象，醒來以后我記得每一個細節。我相信它跟現實是串通好的，如果真的發生那樣的事，結局不會有所不同。一個失望的眼神，一種內疚而猥瑣的心理。這絕不是一個美夢。

再一次見到她，我感到一絲歉意。她牛仔裙下緊繃的臀部，大腿內側細嫩的肌膚，我覺得那是我曾經到過的地方。

她是帶著自己的心思來找我的。她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是這么回事：她男朋友堅持認為她和我的關系不正常，為了這件事，他們沒少吵架。她實在沒辦法了，希望我能夠打個電話給那位人民教師兼籃球運動員，向他說明情況，證明她的清白。

我問：“他打過你嗎?”

“沒有。”她說，“我跟他提了幾次關于你的事情，他就大吵大鬧。他說，他不相信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會發生什么事情。他警告我不要再和你來往。”

“你答應他就沒事了。”

“不行，那就等于承認我和你發生過什么不干凈的事。我沒有做虧心事，為什么要做出一副理虧的樣子。”

“我看，我是幫不上忙的。他不相信你，就更沒有理由相信我。”

“但是，”她放低聲音說，“我認為他看見你以后，就會知道你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人。他就會相信我說的話。”

我搖了搖頭：“在他的想象中，我也是一個有血肉之軀的男人，不可能不利用你對我的信任來圖謀不軌。對不對?很遺憾，他的想象是對的。”

“但是你一直表現很正派。”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腦子里想些什么才會這樣覺得。”

“我知道你腦子里想過什么，也能夠理解。但是，腦子里想什么并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你做過什么。”

“對我來說就不是這樣的。我是靠想象過活的人，所以尊重想象。在想象中我對你做了不該做的事情，而現在看來，你也默認我在想象中這樣做，所以，我不能對你男朋友說，我和你那位漂亮的未婚妻是清白的。”

她生氣了：“你這是強詞奪理。我不承認跟你有過不正常的關系，你腦子里想什么我管不著，也沒有任何責任。你這是在污蔑我。為什么這么一點小忙也不肯幫呢?為什么?”

我不打算退讓：“我倒要問問你，為什么你明知我腦子里在想什么，卻還要繼續出現在我面前呢?你不是在變相鼓勵我對你進行骯臟的想象嗎?”

她呆呆地看著我，帶著驚訝的神情，好像一個懂事聽話的孩子無緣無故被痛罵了一頓。過了一會兒，我看見眼淚開始在她眼眶里打轉。

我的心軟了一下，于是側身對著她，避免看到她哭出來。“我知道你沒有這樣想過，我說得太重了。對不起。有些事我自己也沒有想通。有錯的不是你，是我們頭頂上那個上帝，那個老天爺。他給了你美麗的容貌，讓你待在這樣一個死氣沉沉、了無生機的小城郊區虛度光陰，讓你像愛瑪一樣對自己的生活充滿不切實際的期待。我知道你想從我這里尋求的，實際上只是一點點精神上的寧靜和愉悅，使你短暫脫離現實生活。你信任我，我感到非常榮幸。在我看來，你比愛瑪更高尚、更可愛。但是，很對不起，我雖然注定貪圖美色，但比起羅道爾夫和萊昂之流，總還要高尚一點，所以我必須告訴你真相，以免有一天你發現我是一個卑鄙無恥的騙子，專門在想象中騙取你的貞操、愚弄你的單純。我很想幫助你，使你的生活像你的容貌一樣美麗，但是我連自己都幫不了，我對這一切無能為力。所以，就這樣吧，和你那位疑神疑鬼的男朋友去面對屬于你們的命運吧。我祝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也有我自己的命運。”

很顯然，她聽不懂我在說什么，臉上還是一副茫然而受傷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帶著怒氣：“我會記住你的。白以為了不起的騙子。”她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帶著潑婦的神氣，再沒有一絲天真。

她確實還惦記著我，并且堅信自己受到了傷害。第二天，幾個牛高馬大的青年哥們來敲我的房門。我不知道其中有沒有她的男朋友。他們揍了我一頓。一開始，他們企圖把我牢牢控制，然后盡情羞辱我，打我耳光。但我激烈反抗，迫使他們改變了計劃。我的臉上挨了幾拳，腰被狠狠踢了幾腳，下手都不算太輕。

他們撕毀了不少書，亂糟糟地扔在地上，邊撕邊用本地方言嘀咕：“造多了孽的，什么年代了，還有蠢豬用書來泡妞。”其中一個胖子，拿起《紅樓夢》說：“他媽的，淫書，再揍他一頓，讓他講兩個黃色笑話聽聽。”另一個人糾正了他：“莫講寶話，淫書是《金瓶梅》，不是《紅樓夢》。”胖子聽了很失望，加倍使勁地把《紅樓夢》撕成了碎片。我當時想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文革那會兒，幾個紅衛兵逮住俞平伯，扇了他幾個耳光，問他：“大毒草《紅樓夢》是不是你寫的?”俞平伯說：“我沒有。我寫不出。”紅衛兵又打了他幾個耳光，說：“還不老實交代?”俞平伯便點了點頭。我想，俞老是趕上了好時候，恥辱不歸個人，而歸時代，說出去不丟人。但在我的時代里，恥辱卻只屬于個人，只能由自己關上門來獨自忍受。我嘴角流了點血，但沒有大礙。我刻意保持沉默，躺在地上，背靠著單人床，不妨礙他們的工作。最后，他們忙完了，帶著譏笑悉數離去。最后那個人說：“呆子，記住，這是一個教訓。”但他沒有說明這是一個什么教訓。有鄰居在門口探頭探腦，想看熱鬧。由于都和我不熟，他們還在琢磨，應該怎樣向我表示安慰才顯得不像是在取笑我。

我掙扎著爬起來，趕在他們開口之前，哐當一聲，把門死死地關上了。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