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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佩叮當

2011-12-31 00:00:00趙竹青
文學界·原創版 2011年9期

季良第一次見到佩瑱是在五年前。

季良帶著手下一名記者去下面縣里采訪,縣委辦的人將他們帶到縣廣播站,補充一些采訪材料。在廣播站,他聽見里面屋子有人在讀稿子。季良當時一怔,以他的從業經驗,這副嗓音真是難得,具有如此嗓音條件的女播,他們臺里還難以找出。讀稿子的人出來了,她就是佩瑱。季良當時還想,聲音條件這么好,不知人長得如何呢。看了本人,季良有些驚訝:形象不錯啊,便是去電視臺做播音,也不會差。季良隨即意識,她的缺陷在身高——帶路的縣委辦小陳說自己1米63,她比小陳矮好一截呢。心里就有些惋惜,覺得真是美中不足。季良的這一番心思仿佛被對方看出,佩瑱的臉紅了,對他的態度隨即冷淡。季良有些窘迫,忙表明來意。

事情辦完,他頓了頓說:“你播音很好啊,我還以為是央臺下來的呢!”

佩瑱笑了笑:“季老師笑話我了。”

幾個月后,季良再見到佩瑱時,佩瑱己來電臺上班了。兩人在樓道劈面碰到,佩瑱靠墻壁立住,伸出手來說:

“季老師好,以后請多多關照。”

“哦,調來了,好。你這么好條件,窩在下面埋沒了。”

握著她的手,季良明顯感覺他們之間的區別:他的手大而溫暖,手掌濕潤;她的手涼涼的,干燥秀氣,指甲修長。佩瑱大概也意識到這種反差,縮回自己的手時,眼光在季良的手上停留了一會。后來兩人在一起后,佩瑱說:“我喜歡被你的手握著。第一次就喜歡了。”此時她說的是:

“埋沒談不上,只是來這里有更多機會向老師們學習。”

交談了這么兩句,兩人都去忙自己的事。走出幾步,季良忍不住回頭,瞅著她小巧的身子往里頭走去。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季良心里冒出這么兩句話來,不知是要贊嘆她的聲音,還是她的容貌。總之,季良覺得,因為這好聽的聲音,連帶了人也變得十分可愛。

局里和臺里有好幾位領導喜歡去歌廳唱歌,尤其是局長黃建略,每周都要去一兩回。每次進歌廳,他都要叫聲音和長相好的女記者、女播音員陪。黃建略是局里一把手,也是整個廣電系統自我感覺最好的人。因為廣電中心這座市里新的地標建筑是在他手上建的,近年不俗的廣告業績也是他親自抓的。這種好感覺就像一夜暴富的人一樣,再怎么藏著掖著,也忍不住要在某個方面有所顯擺。黃建略顯擺的方式之一是書法。他寫了幾句話,中心意思是“團結合作、再創輝煌”云云,鑄成銅字掛在一樓大堂墻壁上。有人私下評價,書法好不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書者敢于寫和敢于掛出來。再者就是歌唱了。沒有播音主持經歷的黃建略是個特別喜歡自己聲音的人,他灌了兩張碟,一張是他的詩歌朗誦,一張是他的十來首翻唱歌曲。坐過他那輛頂級帕薩特的人,大概都欣賞過那些朗誦和歌唱。

好聲音沒有聽眾,便如錦衣夜行。和很多同事一樣,季良沒有吝惜自己對領導的溢美之詞。說這些違心話時,他禁不住心里奇怪的聯想,領導們這些矯情自得的聲音,總是幻化成某種大鳥張揚開來的綺麗羽毛。這種心口不一的態度常讓季良羞愧臉紅,他也發現大多數人基本如此,有種內在的尷尬。但佩瑱似乎是個例外。佩瑱的附和夸張熱烈,動聽的聲音卻又讓人覺得她的贊美由衷自然。季良有時想,她是真的嗎?她骨子里一定是假的,但真和假似乎都無所謂,男人們甘之如飴。

佩瑱來臺里后,以前常去陪歌的人不免受到冷落。在那些歌局以及非正式的飯局上,跟領導們貼得最緊的已經易人。于是,一些謠言就傳開了。說佩瑱一個專科生,怎能調來呢,還不是會巴結領導?甚至說得更難聽的都有:不跟領導上床,她能從一個縣廣播站弄上來?季良聽了,心里不是滋味,既有些為她抱不平的氣憤,又有些難以認同她的作為。他是覺得,何必去湊那份熱鬧呢,你就好好搞你的業務嘛!

佩瑱的業務倒是沒讓季良失望。剛來時錄播新聞還看不出來,改直播后,佩瑱接了晚十點的情感類談話節目蓮城夜話,一下就火了。佩瑱聲音的優勢充分發揮出來,話題的選擇、和聽眾的互動以及情緒的控制都十分恰當,是全臺同類節目中做得最好的。據說佩瑱每晚下班時,都有不少聽眾等在大樓門口。季良伏案之余,會打開調頻收音機聽上一段。聽著佩瑱黃鸝似的聲音,他會想象她在直播室戴著耳麥的樣子。但季良想象不出,他沒進過她的直播室。有時聽到某個聽眾故意為難佩瑱,他會格外留心她如何去圓轉。季良聽出,男聽眾的刁難往往出于某種蓄意。但這難不倒佩瑱,她應付起來很是老到。也許就是這份老到,讓季良有些不舒服。仿佛一杯好茶,因為燒水的柴火不好,連帶茶湯也有了煙火味。

有天晚上,季良在臺里趕材料,下班晚了點。一出大門,只見六七輛的士圍在大門前。季良正在疑惑,瞥見佩瑱裊裊婷婷出來,的士車門一齊打開,十多個年輕男女從車里鉆出。季良明白了,佩瑱下節目,他們接她下班呢。在所有傳媒中,電臺是個日漸落寞的媒體。這幾年,國內大力發展汽車產業,城市汽車猛增,臺里適時創辦交通頻道,電臺又回陽了,尤其受司機們青睞。但節目被捧到這個份上,倒是大出季良意料。

佩瑱被他們擁堵著。粉絲們意見不統一,正爭論去哪里呢。這時佩瑱看見季良,說季老師這么晚還在,加班嗎?季良回答是,瞧了一眼周圍這許多人。佩瑱介紹這是她的一些聽眾后,對眾人說:“這是我老師,季老師。”

“季老師好!名師出高徒啊,請季老師一起去玩吧。”他們說。

季良看著佩瑱,心里在猶豫。佩瑱對他們說:“季老師上白班,作息很有規律的,你們就別勉強吧。是不是,季老師?”

“是,太晚了,明天要上班。你們去玩吧。”他說。

說完,又有些后悔:他心里其實是有些想去的。再說,平常自己也沒那么早休息。如果佩瑱也邀請了,自己說不定就跟著去了。他們會去玩些什么,喝酒?唱歌?他在心里猜想。

“這是我老師。”和一幫年輕人分手后,季良耳邊又響起她剛才對眾人的介紹。這話貌似親昵,實則拉開了一段距離。他和她的距離,和他們的距離。真不是一個時代的人了。人到中年的季良這樣想著,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周末,妻子沒依慣例睡懶覺,而是早早起床了。妻子在洗臉問對著鏡子描眉,看見季良端著茶杯朝里走,聲音便追上去:“季良,今天我們去蓮湖公園玩玩吧。”季良進了書房,放下茶杯,在書桌前坐定。因雜志約稿,這陣子他正在寫一組關于音樂的隨筆,打算趁周末兩天趕出來。他轉臉對著書房門口說:

“蓮湖有什么好玩的,都去過多次了。要去你自己去吧,我忙呢。”

“哎呀,休息半天嘛。人家好不容易有這個興趣,我要你陪我!”妻子略顯撒嬌的聲音傳來。

季良沒再做聲,一副惱怒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他將剛開機的電腦關上。文章反正已寫得差不多,拖一兩天交稿也不遲。

為爭創全國文明城市,蓮湖公園最近進行了修整,樹更綠了,水更清了。季良陪著妻子在公園逛了一圈,之后他們上了游船。這天天氣好,陽光和煦,湖中漂了許多船。這些腳踏的游船上大多為年輕的情侶,他們略顯夸張的歡聲笑語瑱滿了湖面。看著這滿湖的年輕人,季良想起早兩天的那個晚上。那天晚上的那些人可能就在這湖中的某條船上,佩瑱就在他們中間。眼光兜了一圈,季良臉微微紅了。心里說,你這是怎么了,沒來由的瞎想!他將目光投到妻子身上。妻子開心地跟他坐成對面。她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青色的套裝,青色的長筒網格絲襪,黑得發亮的高跟皮鞋。美人雖然有些遲暮,卻依然是楚楚動人,笑靨如花。受妻子感染,季良的臉也生動起來,悠閑地蹬著踏板。

“老公,熊總昨天又跟我說了,你答應他好不好?”妻子說,語氣有些試探。

季良腳下的踏板滯了滯,眉頭蹙緊。妻子這是舊事重提了。而且用上了策略,挑在這風光宜人的湖上。季良的心情惡劣起來。心里想,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為討老板歡心,也為鞏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她在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季良嘴角撇了撇,眼光挪向遠處。眼角余光瞥見妻子的臉訕訕地冷下來。

妻子是個心比天高的人。早幾年她從銀行買斷,用十來萬買斷金開了一家餐館。沒兩年嫌餐館辛苦,又來錢慢,將好好的餐館盤掉,和人合伙開美容院。美容院經營不善,她又抽身了,改辦茶樓,沒半年,茶樓關門。本錢差不多折光后,她去一家星級賓館應聘。這次她倒是學乖了,不再亂躥亂跳。而且那些經歷成為她的一種優勢,沒多久就做到了部門經理。

妻子老板熊大力以前是個混混(季良甚至懷疑他是否涉及黑惡),城市剛剛往河西片發展時,他賭贏了河西一大塊荒地,后來藉此搞起了房產開發。沒幾年,又建了五星級賓館,儼然成為本地一位明星企業家。有了財富,也有了各種榮譽,還想留下點什么。留下什么呢?熊大力想起了給自己立傳。他覺得自己這一生頗富傳奇色彩,足以讓世人和自己的后人深感欽佩和榮耀。一生不怎么跟文字打交道的人,自然只能找個合適的人代筆。對于老板的這一想法,季良妻子大約是積極的贊同者,并推薦了丈夫。平日對丈夫橫挑鼻子豎挑眼,惡恨他只會弄些沒多少實際價值的虛文,在老板面前,卻是十足地夸了他一把。沒想到,季良一口回絕了。

熊大力找人打聽了一下,認定只能是季良來寫他這部傳記。他找的人是文化局戲工室的肖成。肖成以前寫過許多戲,多部戲上京匯演,紅遍省內。現在不寫戲了,改寫電視劇。熊大力算得上戲迷,所以還知道肖成這個市里的文化名人。

肖成對熊大力說:“熊老板,我在你眼里還算個角色吧?”

“那當然。以前肖老師的每部戲我都看了,如今你那些電視連續劇,也看過不少集啊!”熊大力說。

肖成自抬了一下身份后,在這個身家過億的企業家明星面前,沒忘記表示一下作為文化人的驕傲。他說:“這么說吧,季良應該算是跟我同一個重量級,區別只是我搞電視劇,他寫小說。”

熊大力回公司后,對季良妻子說:“你老公的文章蠻牛皮,我喜歡。價錢隨他開!”

季良妻子自然對老板打包票,說一定沒問題。可是,她并沒什么辦法,能讓丈夫聽自己的。在這件事上,季良像頭犟牛,跟她頂上了。

知道妻子有些生氣,季良轉過臉來。他說:“你怎么就不明白,他那些發家史叫我怎么去寫?他自己不知道惡心骯臟,難道我也不知道?”

“這樣的書也不多他這一本,我只奇怪,別人能寫你為什不能寫!”

“別人我管不了。再說,我也沒那么多時間耗在這上面。”

“哼,你沒時間!你那些時間不也是花在寫上?寫那么多徒有虛名的東西有時問,要你掙錢,你就說是惡俗!你能活在文字里嗎?你是活在人世間呢!”

妻子的柳眉豎起來,眼皮卻還在朝下壓,仿佛極力要蓋住下面那團火。季良盯著她的眼睛。他盡量讓自己的眼里透出平和的光,想用這平和的光去撫平她的臉,和她臉上的憤怒。他說話的聲音也是平平靜靜的:

“我喜歡寫什么不必討論了吧?討論也沒個結果。跟你說過,你做什么我都不干涉,是不是這樣?開這個店那個店,關了開開了關,還沒折騰個夠?我都由著你。所以,我寫什么不寫什么,請你也別干涉我。”

“干涉?以前我也沒干涉你什么吧?我開店子你說幫不上,我也沒強求你。請你寫書,人家不是不給錢,錢還比你寫你那些東西多得多呢——你寫那么多,稿費有幾個?這書你寫好了,人家領你的情,領你老婆的情!所以,這次算是我求你幫我——求你行不行!”

季良一時無話。他憋了一口氣,臉也被憋紅了。這口氣最終嘆了出來,他說:“你跟你老板說,我找個人幫他寫吧,文字上我替他把把關就是。只能這樣了,我真的不愿陷進去太深。”

妻子仍然是一副心有不甘的樣子。但她臉上馬上就舒展了。

“你呀,就是喜歡端個臭架子!”她說。

佩瑱的喉部出問題了。有一天做節目時,她突然就說不出話了,連續放了好幾支歌曲。這種情況第二天又出現了一次。佩瑱進了醫院,她的聲帶旁邊生了一個小瘤子。

季良去醫院看望時,佩瑱已動了手術。別人送她的花籃從房間擺到走廊。佩瑱躺在病床上。她的母親和丈夫都在。看著她略顯浮腫的臉,季良臉上有種凝重的神情。佩瑱不能說話,回望著他,眼里慢慢霧化了,淚水從眼角流了出來。季良轉過臉去,向佩瑱丈夫問了一下手術情況。佩瑱丈夫個子不高,在海關上班,據說頗得領導看重。

“手術還算成功,過幾天就可拆線了。”他說。

“以后……”季良遲疑了,沒說下去。

“是良性的。但聲帶可能會受影響。”

稍坐了一會,季良便告辭了。他不能忍受病房里那種壓抑的氣氛。經過那些熱熱鬧鬧的花籃,季良心里再一次黯然起來。

有一天,季良正在處理稿件,臺辦公室主任老周領著佩瑱來了。佩瑱穿件白色連衣裙,一身又是清清爽爽的了。季良的眼睛往她脖子瞧去,沒看到傷口。她脖子上掛了一串項鏈,傷疤大概被它遮住了。項鏈的質地他瞧不出,暗紅色,襯托得她的脖子更加白皙。

“上班了?”季良笑道。

“是,我來報到,到您手下當兵。”

“到我手下當……兵?”季良有些吃驚,眼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后,轉向老周。

老周點點頭,說:“臺里決定了,也是她自己的意愿。”

“以后要請季老師多多指導,搞報道我可是新兵。”佩瑱晃了晃頭,臉上顯出嫵媚的笑容。季良再次確認了自己的驚訝:他是被她的嗓音嚇壞了。這是她的嗓音嗎?暗淡、嘶啞,仿佛一件粗糙、劣質的商品被撕去精美的包裝。季良神情出現短暫的恍惚,聽到她說:“不歡迎嗎,季老師?”他才醒過神來。

“好呀,歡迎歡迎!”他說。

季良負責的專題部,主要做專題式的深度新聞。佩瑱文字基礎不是太好,但她很認真,也刻苦,寫稿子總喜歡尋求與別人不一樣的表達。她喜歡進季良辦公室,聽季良談如何選題,如何找角度,如何挖掘新聞事件背后的思想。她拿著筆記本,記下她認為值得記下的東西。照說這是有些煩人的,但季良發現自己不能拒絕。和她在一起,時間的屬性仿佛改變了:它不是在一去不返,而是在囤積快樂。他不僅渴望向她敞開自己的大腦,還渴望向她敞開他整個的心靈。季良對她變化極大的聲音也慢慢習慣。現在,她的嗓音在他看來不僅不覺得難聽,甚至因為失去了以前的高貴和華美,變得讓人更容易親近。

佩瑱寫了什么稿件,不按程序給下面的編輯處理,而是直接交來季良這里,請季良看過后再走程序。季良放下手頭的事,給她提意見,或者親自動筆完善。佩瑱挨他很近站著,看他如何修改,直至這個過程結束。在這個過程里,他一直能聞到她的體香,聽到她的呼吸。季良的心怦怦跳著,克制住想伸手去摸她一下的沖動。當聽到下面的編輯夸贊佩瑱稿子寫得不錯時,季良會附和一下,竊喜于這個秘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仇玉琴寫得真好,我好喜歡!”季良的手機接到了短信。仇玉琴是季良小說里的一個人物。季良不知對方是誰,回短信去問。短信又來了:“哈,不知我是誰?好官僚,不告訴你!”季良想,會是誰呢?他拉開抽屜,找出單位電話號碼表,一下就知道是佩瑱了。自此以后,季良常常接到佩瑱短信。開始主要是讀他作品的感想,后來她外出采訪時的一些見聞,她也用短信發給他。季良總是及時回復。他們的短信頗具文學色彩。

五一假期,佩瑱回了老家,季良又接到她短信。她在短信里說,老家下小雨了,田野里雨意迷蒙。她現在正打著傘走在田間小道上,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看雨中肆意長著的青草和吃草的黃牛,看遠處淡墨似的山脈,真想一輩子留在鄉下不回來了。她還告訴他,上午她帶侄子去扯了竹筍,中午吃了竹筍炒肉,很好吃。季良回復:“這么美嗎?小路有多寬?真想到你傘下去看看。”短信發過去了,季良心里好一陣忐忑。

“不能來啊。小路倒是夠寬,只是我的傘太小,你來就都要淋濕身啊!哈哈哈。”

看見她這樣回復,季良膽子更大了些。“好,我不來。你也別不回來,害我相思啊!”不管不顧地發過去,心里卻有種要失去什么寶貴東西似的擔憂。他緊張地注視著桌上手機,生怕它就這樣一直安靜下去。這一次她遲遲不答,仿佛知道雙方在共同玩一個危險的繩套,再進一步便會被繩套拴住。但這繩套是個誘惑,它有繁復的魅力。季良的手機又嘀嘀響了:

“唉,月朦朧,鳥朦朧,朦朧多么美……”

妻子看見季良一直在發短信,走過來問:“跟誰呀,發個沒完?”

“一個寫小說的朋友,探討一部作品呢。”季良說。心里在想,她這是拒絕,還是責怪?不過是游戲而已,朦朧是游戲的規則?

“熊總那部書,你那朋友寫得怎樣了?”妻子臉上略顯狐疑。

“快了。”

妻子在他書桌前站了一會,去忙自己的事了。季良趕緊將手機調到靜音。剛想要如何回復佩瑱,手機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一段文字顯現在屏幕上:

“牛摔到溝里去了,農婦一個人沒轍,慌了張。嘻嘻,都是那把嫩草惹的禍!”

讀到這條短信,季良忍不住笑了,一顆心仿佛要從身體里飛出。謹慎的眼睛朝書房門口瞥去。同時,他似乎看見另一個東西也飛了起來。是意念中的那個繩套,它套住了它想要套住的東西。

他臉上一下就顯現出猶豫的神情。好像在問自己,套住嗎?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季良找人替熊大力寫了書,這人上午將初稿送來。攬了這事的人是季良以前寫小說的朋友,年齡跟季良差不多,境況卻差得遠,現在兼了市內一家報紙和一份雜志的校對,兩份工作都是臨時性的。最好的時光花在文學上,文學不能帶來回報,文人便只有落魄一條路走,安身立命都成問題。季良找了他,他有些感激地接了這活。朋友花三個月寫成初稿,打印紙厚厚一疊,將近二十萬字,一如既往的快捷。送走朋友,季良將稿子翻了翻,交給妻子說,先拿去給你老板看看吧。

“行不行啊?”妻子懷疑地問道。

“這種人物傳記不就這樣寫,還能編出花來?先拿去給他看看,有什么意見再說吧。”季良敷衍道。

妻子不吱聲了,而且情緒好起來。她一直擔心書出不來呢,現在終于出來了,她能交差了。

季良的情緒也好,佩瑱將在晚邊回來。他盼望夜幕早點降臨。

夜幕下的體育公園有種朦朧曖昧的氛圍。季良感覺,這是燈光的作用。各種立柱燈、草地燈和公園賓館門口的霓虹燈,像散落在深海里的巨大珍珠。燈光不是單純的銀白了,滲入了曖昧的粉色。它們撒著歡在草地上奔走,在茂密的樹葉間穿過,和游人快活地調情。燈光仿佛也竄進季良心里,它們像溫煦的風一樣,讓他心旌搖曳。

季良在一條林間小道上踟躕。樹木低矮稀疏,不影響他關注的方向。離他二十米開外,便是連著一大橋川流不息的馬路。不一會兒他就看看手機,收看和回復短信。這幾天里,他的手機從沒如此繁忙過。看見自己在手機上掐字的速度突飛猛進,他自嘲地笑了。戀愛不僅讓自己留意穿著,注意發型,連手指都年輕靈活了。

她剛上車就給他發來信息,說是九點前回市里。寂寞難耐的等待里,兩人短信不斷。手機響了,這次是電話。“下車了?你在哪,我怎么沒看見?”季良邊接電話邊朝馬路方向快步走去。他看見了,小跑起來。他的雙臂情不自禁地張開來,同時,某個電影里的鏡頭在腦海閃現,仿佛看見的是另一個人的輕狂。她也跑起來。小巧歡快的,也是年輕漂亮的。當她投進他的雙臂,被他一把抱住時,他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美夢似乎長上了翅膀在飛翔,幸福像擱置太久的海藻一樣泡發。兩張嘴粘合到一起,舌頭像兩根繩子緊緊交纏。都交給它們吧,嘴唇、舌頭、手,還有整個發燙的身體。直到喘不過氣來,直到他想起需要挪個地方。

她一直是配合的,跟他一樣投入。他千方百計想帶她去賓館找那張床時,她也不過是讓的士在路上多兜了一圈而已。兩個赤裸的身體汗津津分開后,女人嘆息了一聲,她應該是也沒想到會這么快。堤壩挖開了口子,河水毫不猶豫就沖過來。男人沖過了,欲望的洪流平息,意識的河灘裸出水面。他想,幾天前還擔心被深陷呢,現在就迫不及待跳下來,淹到脖子。可是這是種非常幸福的淪陷,心里被擁有和珍惜的感覺瑱滿。疲憊中,看見女人臉上神情顯得恍惚。他朝她笑笑,伸過手去,捏住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小兔子一般趴在那里,乳頭朝上翹起。女人似乎是認了,撫摸他的鼻子。她以前說過,他的鼻子形狀好看。

“你呀,硬要將最后這張紙捅破!捅破了就沒距離美了,有什么好!”女人說。

“嗨嗨,捅破好。不捅破它,如何盡知你的美妙?”

“你好壞!還大文人呢,這么有攻擊性,沒見過比你急的!”

“你這話有問題啊,沒見過我這樣的,那是見過別樣的了?”

佩瑱紅了臉,使勁推了他胸脯一把。他的身子滑開去,一條腿掉到床下。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她笑了,說:“說你壞,你還真壞,掉下去才好!噯,你以后要多指導我寫文章。”

“我不是一直在指導嗎?貼著心指導呢!”季良靠攏來,撐起身子,在她額頭吻一下。

“我是靠嗓音條件好調進臺里的,如今嗓子破了,我好有壓力。”

“不怕。你對文字挺有感覺的,新聞敏感性也不差,應付這份工作還不容易!”

“應付,你就只要我應付?我才不呢!我要用文字在臺里好好立足。”她說。季良笑笑,臉湊過去,又要吻她,被她推開了。

“好,不是應付,是精彩!你一定能當出色的記者,人人稱道的名記!”季良故作認真地說。意識到現在“名記”兩字不能隨便說,臉上又顯出尷尬來。佩瑱沒有在意,只是說你要幫我。季良忙說,幫你,幫你。我如何不幫你。佩瑱的兩條手臂伸過來,勾住他脖子。他們的嘴又吻在一起了。季良手在她脖子上感到了異樣,臉往后退去。她脖子手術后留著小半圈印痕,手在愈合的傷口上輕輕撫摸,窄窄的傷口線在他指尖留下類似塑料的感覺。

“還疼嗎?”他問。

佩瑱抓住他手,害怕他撫摸似的。眼光從他臉上移開,投向窗外暗黑的天空。“不疼,但嗓子容易疲勞。”她嘆息一聲,頓了頓,接著又說,“其實怪我自己,醫生說早點去,不等東西長大,手術可以通過口腔做,脖子上就不必留下傷口。”

季良也跟著嘆息一聲。他想起了第一次聽她讀稿子時的情景,一種要好好憐惜她的情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兩人仿佛進入蜜月期。佩瑱再進季良辦公室時,他會去把門關上,抱住她親上一陣。季良這樣忘乎所以讓佩瑱很害怕,她總是希望他不要關門,或者被季良親上一陣后,趕快去把門打開來。佩瑱進來和出去都會很小心。她進他辦公室前會留意走廊一下,走廊有人她就不讓他關門。出門時,她會在門內先穩穩身子,然后果斷迅速地開門出去。季良坐在辦公桌后,看見她如此裝模作樣的樣子,一絲惡作頑皮的笑容浮上他的臉。

佩瑱住的地方離臺里近,晚上喜歡在辦公室加班。季良也習慣晚上去辦公室做事了。佩瑱在大辦公室辦公,大辦公室有其他人,她不便在他辦公室久待,他也不好老是過去。佩瑱便幫季良注冊了QQ,修改文章,業務討教就都在網上了。季良發些挑逗的話過去,佩瑱回話說:“別吵,安靜。”仿佛安慰似的,一會兒電腦顯示了新信息:“寶貝,聽首歌吧,這篇稿子今天要寫完呢。”對話框右上角出現傳來的文件。一首懷舊或是最新的流行歌曲。季良聽著,心思慢慢就回到自己的工作上。直至等她下班,送她到她住的小區門口。

不用趕稿子的時候,兩人喜歡去茶樓。佩瑱愛聽季良談天說地,談他讀過的書。她的樣子活像個小學生,季良說著說著,會突然停下,瞧著她那股認真勁撲哧一樂。佩瑱不依,說:“說吧,說下去呀。”季良說:“這本書我明天帶給你,你自己看。”佩瑱說:“不,我要聽你說。”季良是個習慣通過紙筆言說的人,后來轉移到了鍵盤。除此之外,可以選擇的話,他寧愿聽不愿說。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變了個人似的,在佩瑱面前變得滔滔不絕起來。意識到這點后,季良把佩瑱帶進自己的一個朋友圈子。這個圈子里的好些人是高校教授、評論家,談論的話題豐富又深刻。到了這個環境,季良看見佩瑱的眼睛亮了,神情變得非常專注。他頓時產生花園和蜜蜂的想象:朋友們是百花,佩瑱是饑餓的蜜蜂。季良偷偷樂了,心里說,你們誨人不倦呢,都來幫我一把吧。

兩人常常一起出去吃飯。吃飯的地點一般由佩瑱定,這方面季良感覺她是他的導師。佩瑱知道哪里新開了餐館,哪家茶酒樓的某道菜最好吃。以前季良感覺,城市是多么巨大而陌生啊,但如果從她的身上去體會,城市又顯得那么狹小,毫無神秘可言。他仿佛看到的僅僅是城市喧囂的外殼,她則深入到城市的肌理。看見她對這些不同的環境都這么熟悉,舊地重游似的,他心里就有些不安。她來市里并沒幾年,怎么這么熟悉這個城市呢?她交往了一些什么人呀?是她以前那些聽眾嗎?

佩瑱見他眉頭微微蹙緊了,便說:“怎么啦,不喜歡這里?”

季良笑笑:“沒什么,挺好呀。”

其實讓他不安的不僅這些。和他在一起,佩瑱的手機總是忙不贏。主要是短信。他告訴自己,她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他沒理由去干預。但他總是免不了產生聯想,想起他和她是如何過來的,想起他們之間那些頻繁的短信。有時忍不住問她,她回答某人某事,這些人她多次談過,有些還見過。她跟他說起這些時,是作為某種趣事說給他的,她說你可以寫進小說。作為情人,跟他一樣,她也已經讓他對自己的那個圈子有個大致了解。季良難以相信,但他不好意思要求看她的短信。

讓季良大蹙眉頭的,是臺、局領導們仍然不時打電話來要她去陪歌。嗓子壞了,他們依然希望有她在場。她不能多唱,歌路也改變,華麗的高音成了略帶沙啞的中音。季良尤其不能接受的是,接到這個電話后,她神情態度上的亢奮和毫不猶豫。

“你能不去嗎?”季良說。

“不行,要去的。”

“又不是工作,非得每次都去陪嗎?還是你自己想去?”

“唱歌?我這樣還想去唱歌?”佩瑱的眉頭也蹙上了。“我們這些聘任記者不比你們,得罪不起的。”

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是不是言過其實?看著佩瑱穿上外套準備動身,他想挽留:“能不能為了我,找個理由推掉不去?”但他沒說。話變成這樣了:“你注意點,黃建略可是個色鬼。”

“我知道。我叫碧娟一起去。”佩瑱掏出手機給碧娟打電話。碧娟是她最要好的女友,晚上有活動,兩人總是在一起。掛了電話,她說:“寶貝,對不起。你早點回去吧。”

季良知道,只要佩瑱接到這樣一個電話,她必定是立馬動身。大概只有一次例外,那時他們在床上,她撒謊說在老家。這聲對不起她也不是經常說的。她大概是覺得,季良應該理所當然的理解,這種隨時都可能抽身離去是他們關系的一個特質,是她和他共同的處境。

沒辦法留住自己歡愛的季良,煢煢孑立于湘江邊(兩人的交往中,自己的這個形象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他頓時感到了周圍的空曠和落寞。他的眼光朝江上望去,兩岸零落的燈火映在江中,剛才還留意過的一艘夜航船,已經不見蹤影。

“媽媽快來,這里有個位子。媽媽,你快來呀!”

扎著兩根小辮子的女孩跑在母親前面,女孩小臉兒很俊俏,眼睛大大的。她占了那個空位,讓給母親后,麻利地坐到母親腿上。她圓圓的眼睛機靈地轉動著,在一張張轉向她們的臉上掃過。

“累死了,媽媽。火車幾點開呀?火車上有座位嗎?”女孩亮開了嗓子說,邊說邊晃動兩條小腿。她們趕了不少路。

周圍旅客們的眼光全都聚集在女孩身上。“你這女兒幾歲了?多好的嗓子啊,模樣也不錯,好好培養,以后可以去做歌星!”一個女人羨慕地說,伸過手來摸了女孩臉一下。

女孩知道自己說話聲音動聽,眼睛撲閃著,哼起了一首兒歌。真的是累了,她在媽媽腿上睡去。睡夢里,女孩成了歌星。她坐了飛機,又走上一個舞臺。舞臺十分漂亮,臺下是黑壓壓一片人頭。人們都歡呼她歌唱得好。她唱了一首又一首,口都唱干了。歌迷們送來礦泉水,她大口喝著。突然,觀眾們追趕什么似的,紛紛從她身邊跑過。她聽見他們說,檢票了,檢票了。母親也慌亂地起了身,她被嗆了一口……

佩瑱睜開眼,跟他說這個夢時,好像那口水還嗆在嗓子里。這是市內一家他們經常光顧的賓館,厚厚的窗簾垂下,黃昏被它擋在窗外。他們已經在這里度過一個下午。她說她想不到自己會做這樣一個夢。夢見小時跟媽媽第一次出遠門,在火車站等車。還有那個當歌星的夢。那次也是春運吧,人那么多,人擠人,人趕人。她感覺自己一生都在趕,有時是火車,有時又是別的什么。在她前面總是跑著那么多人,她便趕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的這個夢中夢讓他感覺有些沉重。每個花季女孩都有過明星夢吧,只是在季良看來,佩瑱有這種夢想尤其顯得理所當然。可是命運不肯眷顧,甚至將她賴以驕傲的好嗓子都要奪走。他的手臂伸過去,將她的頭攬在胸前。

“歌星!”佩瑱喉嚨里響了一聲。仿佛一種遙遠的呢喃,又仿佛是一聲痛苦呻吟。她牽著他的手摸向自己脖子。季良手指又摸到那一小塊塑料似的刀疤。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仿佛不是觸到她的傷處,而是觸到自己某處柔軟內心。他知道,今天她整個下午都是脆弱的。下午發生過什么呢?

他們約好,一起去涂氏小杯茶吃飯。他晚她五分鐘下樓,走到單位前面馬路,等她叫了的士來接。正等著,她丈夫走過來。兩人多次見面了,有次是晚上他來接老婆下班。佩瑱丈夫熱情地跟他打招呼,握他的手,說是和人約了去附近餐館就餐。季良有些尷尬,還有些惶恐。正在想用什么辦法提醒她,但已然不及,一輛的士沖他們而來。的士醉酒似的在他們面前晃了一下,又彎過去了。季良松了口氣,偷眼看佩瑱丈夫臉。丈夫有什么發現似的,眼光有些躲閃。是這樣嗎?季良不能確定。他立即告辭了。

“他看見我嗎?”那輛的士繞過一條街,接了他后,她問。她靠在后座上,身子壓得很低。這個坐姿大概從她發現丈夫時起就沒改變過,臉上的神情疲憊虛弱。

“……你坐后面,他沒看見吧。我也沒看見你。”季良有些猶豫地說。

“一定看見了。怎么辦啊,他一定會跟我離婚。”

季良想說什么,終于沒說出口。他找不到安慰她的話。車里在播放一支歡快的流行歌曲。司機的注意力在路上,但兩人覺得,他一直在留意他們說話。女人還能思索,一會兒身子坐直了,請司機關掉音響。她打電話。電話通了,她已經將自己調整到她希望的狀態。季良一直望著她,覺得她的神態非常熟悉,正是她從他辦公室出去時的樣子。

“老公,你在哪里?嗯。我去下面采訪了,晚上回得晚,別等我吃飯。陽臺外面曬了一條裙子,記得幫我收了。”她說,聲音沙啞,卻十分嫵媚。

打了這個電話,佩瑱又活過來似的。她對季良笑道:“管他呢,要離就離。”

剛才有句話季良一直是想說的,他現在說出來:“你離我也離好了。”佩瑱看著他,笑笑,別過頭去。看見她別過了頭,后面的話他就不說了。他也轉臉去看窗外。車子正經過體育公園,記憶活過來:他們張開雙臂,互相跑向對方。

佩瑱收回眼光,歪著頭看季良。眼光里有著既調皮又審視的意味。她說:“你是我的貴人嗎?小時候,媽媽找人給我算命,說我一輩子有貴人相助。”

季良瞇眼微笑,不回答。心里卻跟她一樣在審視自己:我是她的那個貴人?心里是種澀澀的感覺:我一定不是。

她拿過他的手去,看他手掌紋路。“你肯定壽長,事業線也好,卻不聚財。”她說。季良也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指節骨突出,指縫疏漏,透見手背下她的裙子。佩瑱攤開自己手掌,她的手小巧,十指嚴絲合縫。“我的生命線短,但手相顯示會理財。哪天我不做記者了,就去開家特色餐館或是茶酒樓,像涂氏小杯茶那樣的。”

季良笑了,想起妻子的那些折騰。但他握住她的手說:“我相信,你一定能開成功的。”這話其實是出自內心。與其說是相信她這方面的能力,倒不如說是希望她脫離他們共同的這個環境,脫離他們周圍這些人。但他沒想過,她離開電臺后,他們之間的關系是不是也會改變。

“可我如今并不想去做生意,而是想做一個好記者。而后有一天像你一樣,能寫出好小說,讓很多很多的人爭著讀。”

季良笑笑,看著她的臉說:“可我并沒寫出讓很多很多的人爭讀的小說。”

“你會的。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會。你要教我寫小說。”

“嗯,”季良說,“我會的。你也會,我們都要相信自己。”

之后,他們就到了涂氏小杯茶,接著來這家賓館度過這個下午。

他嗅著她的頭發,撫摸她的身體。當她顯得弱小的時候,他心里反倒是有種奇怪的寧靜。她強大的時候,他就感覺自己變小了,大孩子似的對她十分依戀。而在他需要她的肉體時,他就換了個人似的變得瘋狂癡迷。現在正是他心里十分寧靜的時候。

“佩瑱,知不知道你這名字的意思?”他說。

“知道呀,”她摸摸自己的耳垂。耳垂上刺了孔,本來穿著一顆珍珠耳墜,睡覺時取下了。

“寶貝,應該戴玉的。周末我們去長沙吧,我還沒送過你像樣的禮物呢。”

“良,什么禮物都沒你重要,你就是送給我最好的禮物。”

“是么,那我就再一次把自己送給你吧!”說著,他翻到她身上。

女人格格笑了。“你這家伙,怎么這么厲害。我不是要你這個,你懂不懂,我不要你這個嘛。”

“不要么?要什么,要我教你寫小說?現在可不行。我現在只有這個,只想給你這個!”

局里又在搞競聘上崗和雙向選擇,兩年一回。程序要走十來天,正職競完競副職,然后是人員重組。領導們樂此不疲,他們深知樹挪死人挪活的道理。業務部門的競聘波瀾不驚,作為媒體,大家畢竟知道內容決定一切,業務上誰短誰長,任你說個天花亂墜,人人心里有譜,所以歷次競聘也并未殺出什么黑馬。激烈的是那些帶指標的創收部門,包括各臺、頻道的廣告總監,網絡公司和產業開發部經理崗位,明的暗的爭得厲害。一些行政后勤部門的主任崗位也被一些人視為肥缺,報名競聘者多。比較起來,員工雙向選擇卻有種暗地里的緊張。每回都有少部分人不能找到崗位,并非全是因為能力和表現,人情冷暖,與領導關系的親疏,都會讓一部分人擔心自己的去向,甚至下崗。

結果張榜在一樓大廳公告欄,季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這是他第四次競專題部主任了,本次任期三年。季良想,真是開恩啊,這回他們把周期延長了一年。三年后呢?估計自己不會再來趕這個熱鬧吧。這棟樓里的中層干部們有個說法,誰爭到了副局長這一級,便算是一勞永逸,鯉躍龍門鳳凰涅槃了。這話帶有某種情緒,卻是這個單位的事實,只怕也是全中國當下的事實。人人自明于權力的重要,只有它讓人抵達自由的王國。所以,這個國家所有人的眼光差不多都是向上的。那個結果季良是不指望,年紀也差不多了,到時能有更多時間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他便于愿已足。他的名字后面是下屬員工的名字,佩瑱排在第四。

佩瑱沒有參加競聘。競聘前,季良對她說:“下一輪吧,你有機會接我的位子。”佩瑱笑了,說:“下一輪我競你的副手,我們將專題部開成夫妻店。”季良說:“下一輪我可不競這個了。”佩瑱問:“不競這個競什么,競廣告總監嗎?那我跟你去做廣告。在電臺除了做專題,我就只想做廣告了,我的廣告創意一定做得好。不過你不去我也不去,廣告部那幾個人太沒水準。”季良笑笑,沒再說什么。

佩瑱說的是心里話,她害怕去其他部門,尤其是新聞部。廣播新聞稿要求簡明扼要,時效性強,對于佩瑱這種概括能力稍弱而形式感強的人來說,不僅枯燥,也難以適應。而且現在局里各媒體實行績效考核,記者不努力多跑稿子,不僅收入上不去,弄不好還有可能末位淘汰,壓力很大。這種單位不愁沒人來的,中國人多,每年都有一撥撥找工作的大學畢業生等在門外。佩瑱自然不愿每天去為幾分工分辛苦奔波。專題部的記者每月只需做兩三個專題,有季良罩著,她的任務很容易完成。

佩瑱這種真實的內心,季良其實早已察覺。她一定要留在專題部,這是她明里暗里都向他表示過的。她之所以和他有現在的這種關系,是因為他部主任的權力嗎?季良當然不愿去相信,他這點權力算什么,如果是這樣,這幢大樓里比他權力大的人多的是,她豈不是……季良心里自責了,這怎么可能嘛。

公告欄前圍觀的人多起來,有人對著名單指指點點,說某某和某某果然競上了。這兩人在競聘之前就被大家暗地里議論,說他們和領導層誰誰誰走得很近。

“他能做網絡公司老總?哼,以為這個位子是個人就可以坐呢!收吧,哪天出事了看你們如何吐出來!”落聘的老姜說。

“你個哈卵,誰叫你不會送啊!你以為還是幾年前啊?物價都漲了哪,沒見房子都漲成不是房子啦,你還一個老樣濕濕碎,難怪位子不保哪!”都市頻道廣東籍記者老聶說。

“老聶,房子漲成不是房子了,那是漲成什么了?”有人打趣道。

老聶翻翻眼,口音重起來:“我也晤知道,反正是牛皮哪。唔對唔對,牛皮沒房子貴哪。”

眾人都笑了。季良也笑笑,轉身離去。

去長沙的計劃因競聘推后了半個月。站在平和堂珠寶柜前,佩瑱像所有的女人一樣,眼睛放光。她轉臉盯著季良,眼里透出既渴望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神情。

“真要買嗎?其實我并不稀罕戴這些的。”她說。

“不是怕我買不起吧?你只管揀喜歡的挑。”季良說,眼光在貨柜上掃過后,忙又補充,“不過,你只能挑耳飾啊!”

佩瑱不再推辭,挑了副價格適中的鉆石耳釘。

她倒真不計較季良送沒送自己什么。平時一起逛商店,買件衣服、送雙靴子有過,但她一定也要給他買點什么。常穿在身上的一件商務夾克就是她買給他的。試穿這件衣時,她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端詳。“小妻子。”瞅著她這副神情,季良脫口而出。佩瑱沒聽清,問說什么。季良說沒什么。佩瑱疑惑地看著他,視線移往他頭上。“頭發長了,剪成寸頭一定好看。”“是么?”季良搔著自己蓋到耳根的一頭長發,憨憨地問。當晚他就去理發了,是那種極短的板寸。站在大鏡子前,打量自己這副煥然一新的頭臉,季良覺得自己被剝掉些什么,又找回些什么。找回什么呢?生命里一絲遠去的青澀。這就是小女生希望看到的樣子?季良朝鏡中的自己眨眨眼。

季良的眼里一片癡迷。女人微偏了頭立在跟前,將披垂的頭發掠向耳后,兩粒璀璨的光斑閃爍在兩只耳垂上。被季良這樣盯著,她不好意思起來,臉微微紅了。看見她的眼光也閃爍開了,季良回過神來,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說:“走吧,去喝杯咖啡。”

正如他所想到的,她說:“等會兒吧,我想給你挑件什么。”

“不要,你讓我這次純粹點嘛。”

“純粹?”她在嘴里咀嚼他用的這個詞,笑了,不再堅持。兩人去了五樓的星巴克咖啡廳。“去那個角上,那里的視野最好。”她說。

“好。”

用過餐后,他們打的去橘子洲。洲口被圍起來,公園提質改造,里面是一大片工地。司機說,進不去,你們下嗎?兩人商量,改去岳麓山玩。的士送他們到湖大校門口。兩人攀到山頂,出了不少汗。季良帶了相機,給她拍了不少照。從山頂下來,在愛晚亭休息。坐在一塊條石上,看一大群人在亭前合影。嘈嘈雜雜,一個什么單位的集體活動。這幫人離開后,附近變得清靜了。季良又給佩瑱拍照。佩珍圍著一棵大樹擺出各種造型,還去一堵仿崖前留影。覺得這堵仿崖是個好背景,她接過相機給他照。接著還拍了好幾張。他坐在石凳上,蹲在泉水邊,站在她靠過的那棵大樹前面對夕陽陷入沉思。她抓了他許多面部特寫,側面、正面,仰視、俯視,許多不同的角度,每張都十分生動傳神。

“大師啊!什么叫創作的貼近性?你這幾幅攝影就是例證:貼得越近,越能出好作品。”從相機顯示屏調看這些照片后,季良打趣道。

“貼得像情人了,一定能出極品。”佩瑱也學他的腔調調侃。瞅見他癡迷的眼神望著自己,又去察看周圍環境,便兔子似的跳開幾步。季良未能得逞,故意做出懊惱的樣子。佩瑱在遠處格格笑著。

“以后雜志問你要照片,你可以拿這些去。”往山下走時,佩瑱說。

“那當然。我估計,你今天拍出了我一生中最好的照片。”

“哈哈,季老師也學會拍馬屁了,小女子不敢當!”

兩人一路調笑著下山。在岳麓書院山門前,兩人收了聲,對著那幅著名對聯行了一陣注目禮。之后,佩瑱說,她知道離此處不遠有個不錯的小餐館,里面的酸菜煮魚很好吃,可以去那里吃晚飯。

從餐館出來,已是華燈初上。這一帶并非鬧市,路上行人不多。季良要招手打車,佩瑱制止了。“走走吧,”她說,“附近有家賓館。”

一直是開心的,關系也一直十分融洽——直至晚飯結束;直至她說,“附近有家賓館。”

此時,季良“哦”了一聲,心里陡然就有了些惶惑。他惶惑地看著她,見她一副輕松隨意的樣子,這層惶惑越發加重,有了錐人的質感。他發現這惶惑其實早就為自己所熟悉,藏在一層脆薄的絲絳下面。經嫉妒的火一燎,惶惑就凸顯出來。那些暴露出來的蛛絲馬跡早就被另一個季良看到了,這一個一直在欺騙那一個。她熟悉那小餐館,還熟悉這偏僻處的一家賓館。她在舊地重游呢,這一路都是她的舊地重游。舊地重游。他的惶惑可以用這四字替換嗎?他被替換了,或者他替換了別人?

跟在她后面。那家賓館終于被她找到。

麓山賓館正在麓山山腳,十分幽靜。季良精神上有些恍惚,機械地去總臺開房。拿了房卡,女人輕快地在前面帶路。房間在二樓。女人去洗澡,季良推開窗戶。窗外是賓館的停車場,三四輛車停在里面。圍墻后面,是麓山蔥郁的樹木。

女人很快洗完了,他被叫進衛生間。隔開衛生間的是塊厚玻璃,剛才居然沒注意。熱水淋到身上,心思上的恍惚,如同身上的汗垢被洗去。馬上記起,這是他們第一次遠離家門口的幽會。另一個季良在心里游說開了:整個晚上都是你們的。不必擔心碰見熟人。不要考慮中途回家。而且,那僅僅是你的懷疑。她熟悉這里又能說明什么?包括以前那許多的餐飲娛樂場所,她就不能去過嗎?她是做記者的,而且是結了婚的人。

他的動作流暢起來。女人在外面喊,他應了一聲,發現自己在洗給她看。玻璃上蒙著水汽,里外都有些朦朧。暴露的這個身體高大修長,但明顯有了肚腩。不在衣服里面,或是不被被子蓋著,對自己的身體就不是那么自信。他經常自貶自嘲的大肚子,其實女人并不太在意。但男人依然在乎。意識到在被她通讀,身體馬上轉過去,也僵硬了許多。

裹著浴巾出來,看見她半跪在床上,并不著一根紗。臉色潮紅,雙乳前挺。令人怦然心動的被激情燃燒的雌獸。他的身體也被點燃了,浴巾滑到地上。

“怎么洗這么久,想死我了!”她說,雙手抱住他脖子,一口咬住他嘴。男人壓上去,熟透的程序以激流涌動的節奏推進。但這次不同。知道這一夜還長,所有的動作都可以用從容舒緩的蜜汁浸透。女人有種對巔峰的渴求,這愿望能否實現,全在男人能否掌握節奏。他想讓她爬上去,攀上那座峰巔。她攀上了,或者說被他持之以恒地推上去了。勝利的,沙啞得動聽的呼喊壓抑不住,也無需壓抑。她的捷報聲里,摻雜他短促的嘶吼。

“親愛的,這次感覺最好!”她嬌喘著說。

“哈哈,感覺好吧。”他說,從她身上翻下,覺得力氣差不多耗盡。

女人似乎還有余力,回味過后,側身朝向他:“怎么辦啊,這事,我跟他沒一點感覺了。”

“我也是。每次只能當作是你,不然進不去。”男人忽然想起似的,又笑道,“有次正做著,一不小心,把心里說的話喊出來。”

“喊了什么?”

“嘻嘻。我喊‘小老婆’、‘小老婆’。”季良說,身體又有些亢奮了,邊說邊做著挺腹的動作。

“啊?你這家伙!”

女人咯吱他,兩人滾做一團。正鬧著,床頭柜上電話響了。是她的。兩人停止嬉鬧,她側身去拿了手機。話筒傳出的聲音十分親切,她的神情瞬間逆轉,一種突如其來的慌張。他立刻意識到什么,臉色頓時也變了,如同下午作為背景拍過照的那堵仿崖。她對著話筒支吾了幾句,對方大約在懷疑什么,她說沒有,我掛了。

剛才還是兩人的一張歡床,現在已呈現為一片打劫后的狼藉。死寂的房間里,仿佛有撕裂的聲音響在地底。男人坐了起來。

“是誰?”他說,斷崖似的臉上燃著陰郁的火。

女人塌著眼簾,不說話。

“肖成?是不是他?”

“是……”

聽到女人承認了,季良心里的痛感比那把火來得更重。其實是有預感的。預感一直就有,只是不敢和不愿去證實。肖成愛畫幾筆蘭草,季良有天發現,一幅熟悉的蘭草出現在佩瑱辦公室電腦上,成為她電腦桌面背景。一個搞評論的朋友曾經跟他說過:“你手下那美女常去肖成辦公室,我碰幾回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模糊在心里的這個人,像被滿湖的浮萍蓋住,只想露出頭來。

“為什么?你都跟我這樣了,為什么還要跟他……”質問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是,是在你之前……”

“之前?不是是什么?又是你那曖昧的一套嗎?難道你跟什么人都玩這樣的曖昧?”

季良起身找衣服,自尊心要他離開。仿佛在這里多留得一刻,他的心智勢必分裂。但心里又清楚,走的意志多么虛弱。從此要他拋棄,心里多么的不愿。所以,那怒火,一多半是沖著自己來的。當佩瑱伸手過來留他時,如同被忽視而感覺委屈的孩子復又得到大人的關愛,他馬上變得安靜多了。

“你別走。不是你想象的那個關系,他只是關心我,幫過我……”

“哼,不是那個關系,誰相信啊!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

“他人很好,以前喜歡過他。跟你以后,就沒有了。良,請你相信我!”女人臉上仍是那種慌亂的蒼白。

那人幫過她什么呢?是不是幫她在調動上出過力?局里以前拍電視劇時仰仗過肖成,他跟宣傳部的頭頭也很熟,要為她說句什么話,倒是不難。

“良,給我時間。”女人抓住他衣襟,繼續道。沙啞的聲音里,有種讓任何人見了都會憐惜的凄楚。她起身,幫他脫了剛套上身的衣服。男人嘆息一聲,頭倒在枕上。女人跟著躺下,側身向著他,胸脯起伏,光潔的小腿壓住他小腹。

朝他吹來的鼻息里,有她好聞的體香。季良發覺,自己竟在貪婪地呼吸。他的頭擺正了,面朝房頂。鼻息撞上他脖子,在他肌膚上游走。他閉上眼睛,希望身上有一個開關,能將全身的感覺系統關閉。但他找不到,只能抗拒。他的抗拒就是保持身體不動。冷氣一直開著,女人感到了涼意,身子哆嗦了一下,拖過毛巾被蓋在兩人身上。女人的這個動作讓他感到了不忍,他睜開眼睛。

“告訴我,你們上過床嗎?”知道這話問得蠢,仍然要問。

“沒有。”她立即否認,小腿在他腹部摩擦,重復她曾經說過的話,“有幾個像你呀,這么有進攻性!”

他感覺自己又勃起了。要命的讓他難堪的勃起。在被那股欲止又前,發出沉悶轟鳴的洪流淹沒前,他聽到了自己飄乎其上的虛弱聲音:

“答應我,別再跟他來往……”

“嗯。”女人答應,手和嘴加進來,在他身體上推波助瀾。

佩瑱電腦桌面蘭草背景撤下了,換上他為她在岳麓山拍的一張照片。季良去大辦公室交代事情,不免多看了幾眼。照片構圖精彩,照片上的人年輕嫵媚,一種生動的氣息朝他撲面而來。但他心里很生硬地疼了一下。它起到提醒的作用,那幅蘭草仿佛仍襯在底下。心里的那個陰影其實還沉重得很,隨時都能顯現。他急忙退了出來。

佩瑱跟了來,與他商量一個采訪提綱。季良陰著臉說,你自己斟酌吧,我有事。瞅著她怏怏而去,心里有種給了她難堪的滿足。一想到她跟另一個男人在床上顛鸞倒鳳,心里的羞辱感和對她的蔑視便不可遏止。但他依了一切偷情者的通例,她那合法丈夫并不在羞辱他的人之列。除此之外,她便應該完全是他的了。被觸怒的偷情者心里打定主意,他再不要理她,跟她再無瓜葛。

男人這股心勁堅挺了三天。第四天下班時,他瞥了眼隔壁,佩瑱微側著身子,眼光瞟向門口。她明顯在期待,這個日子是往日兩人幽會的時間。他邊下樓邊想,別了,你這個濫情的人,找別人去吧。記起妻子仍在賓館,要晚上十點才回,季良便去了父母那里吃晚飯。飯后陪父母坐了一會,跟老人們聊了聊孩子。兒子季君在哈爾濱讀書,春節過后跟一幫人搞冬泳,發回一組照片,妻子將照片印出來,給了雙方父母各一套。季良父母有些擔心,冰天雪地的,會不會凍壞身子。季良安慰老人說,不會,季君喜歡鍛煉是好事。

回家已晚。洗澡后,倚在床頭看書。難以看進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時幻化成佩瑱的臉。舍了書,閉目養神。聽見門響,聽見妻子來到房間。妻子的手伸來,摸向他額頭。不舒服嗎?妻子問。他說沒有,眼仍然閉著。妻子不再理他,在梳妝臺前卸妝,接著開柜拿衣服洗澡。洗澡間的水聲傳來,淅淅瀝瀝如遠處的雨。他的身子躺下去,讓那片隱約的水聲響在耳里。

跟她已經多日沒有房事了。十天嗎?還是半個月?妻子這方面的興趣一直淡,遇上佩瑱前,季良一直按自己的節律提出要求,妻子被動接受,無所謂滿足不滿足。最近兩年,似乎更無興趣,對季良過頻的需要甚至有些厭惡。男人在外面滿足了,家里的田園是否荒蕪,他倒是不必十分在意。

妻子進房,要來關他床頭的燈,他伸手攔住。她看他一眼,明白了他的需要。拉上窗簾。將飄窗上的紙盒拿來。之后是褪下褲子。按部就班,一切都規定好似的。她那略有變形的身體一落進眼里,他心里便已后悔。讓她關燈好了,留它反成障礙。全身氣血退潮似的,潮水靜躺于遠處,身體迅速軟化。他撫摸她,無濟于事,小東西沒心沒肺,賴在角落里不動。拖過她的手來,讓她抓摸。已經有些尷尬了,之前可是從沒有過的。略有起色,卻仍是扭捏。男人循了舊例,救火似的去想另一個胴體。想她飽滿的胸脯,想她身體上一切讓他心動的地方。小東西神氣起來,躍馬登程。想象一如拔去木塞的瓶里往外冒的氣體,不能止歇。

“怎么啦,是不是隔太久了?”完事后,妻子問。

“可能是吧,它都忘記該怎么做了。”他窘迫地笑道,感覺身體很疲憊。

第二天,當佩瑱輕輕走到他身后,用雙手捂住他眼時,心里的那股恨意也如拔去木塞的氣體,跑得不知去向。他反過身來摟住她,心里暗忖,那是她跟他以前的事,你的反應過度了吧。“良,給我時間。”當時她說過的這句話也被記起來。是啊,你應該給她時間。給她時間也是給你時間。你沒權利去清算人家的過去,要緊的是擁有現在。現在她跟你在一起。只跟你好。芥蒂去除,心靈之泉便奔騰如野馬,撒開了歡快的蹄子。當晚,他們去了老地方吃飯,然后去了那家經常去的賓館。別后重逢,需要一場盛宴來作慶典。

一切如舊。

有一天,季良去大辦公室,看見她桌上擱著一只布狗熊。布藝是某地稅局長送的。為什么要送東西呢?她寫他的專訪登在稅務系統一份雜志上了。佩瑱這樣解釋。季良盯著那只有些不可一世的布狗熊,心里有種暗暗的嫉恨,好像那局長任何東西都可送,惟獨不能送她這么個玩意。他發覺自己比以前變得敏感多了。

這天中午,他們都在單位食堂吃飯,一桌人都在聽黃建略吹牛皮。黃建略隨市里一個書畫家代表團訪問澳門,他在下榻的飯店潑墨揮毫,圍觀之人里三層外三層。他每寫一張,就被人買走一張,求字的紙條堆在桌上排成長隊。

“奇跡啊,”黃建略說,“一個偉大書法家就這樣橫空出世了!你們別笑,這話可是澳門一個書協主席說的。澳門人一個個驚嘆,說我是天才,三百年才出一個的天才!”

許多部下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黃建略自己也笑,轉移了話題。“澳門女人可不怎么樣,沒看見幾個熨帖的。”他的眼睛在周圍幾個女記者、女播音身上轉了一圈。“陳佩瑱如果去了澳門,一定可以去參加選美。”他說。眼光離去了,又回轉來。眼光里似乎有某種新的發現,仿佛某種動人心弦的美,一直被他忽視了。含了自責和想彌補過錯的眼光,在她身上盤桓不去。

季良坐在旁邊一桌。他一直在微笑著,覺得一個人自戀到無懼無畏無羞無恥程度,反倒成一種個性上的可愛了。現在,他的這種超然于外的心態不見了,對黃建略帶有明顯性傾向的眼光感到了緊張。他的眼睛極不自在地在黃建略和佩瑱身上轉來轉去。在黃建略審視的眼光里,他看見佩瑱的臉如一朵花綻開了,身子也如某種陰生植物,突然被陽光撫照后,枝伸葉展。

“哈哈,那我要趕快偷渡去澳門,留在那里不回來了!”她說。

“方霞,你也可以去,請黃局帶隊,我們臺把澳門小姐選美冠亞軍都搶回來!”有人調笑開了。方霞是新聞部記者,小姑娘剛從學校畢業,臉有些紅了。

季良不想再聽下去,起身離開。回到辦公室,他給佩瑱發去一短信:“寶貝,黃想選你的美,你要當心了!”一會兒,佩瑱進來。她這次自己將門扣了,雙手抱住他脖子,在他嘴上親一口。

她說:“你以為滿世界男人都是你的情敵啊,真是!黃喜歡的另有其人。”

“哦,他喜歡誰呀?”聽了這話,季良臉上開朗了。

“不告訴你。”她神秘地朝他一笑,開門出去。

下午上班時,季良妻子來了。她將那部書稿丟在桌上,黑著臉坐在丈夫對面。

妻子說:“你找的什么人啊,書沒通過。”

“沒通過?為什么?”

妻子朝書稿努努嘴:“意見寫在里面。”

季良翻開那疊裝訂好的書稿,抽出夾在里面的一張紙。紙上列了幾條意見,是熊大力親筆,每個字都很大,有些架構不攏似的,但力透紙背。中心意思為提升不夠,“太瑣碎實在,太平鋪直敘,沒看到對我經歷作思想上的升華提煉”。季良笑笑,仍將那張紙夾進書稿。

妻子說:“這次你自己動筆改吧,熊總也是這個意思。”

“先放這里吧,我看看再說。”

“不是看看再說,你一定要自己動手。搞不好,你老婆對不住人!”

“行了,又不是不答應。只曉得拿事來煩!”

妻子剛走,佩瑱拿個本子進來。看見桌上書稿,《熊大力傳》,她念著書名,問季良,寫完了?季良蹙著眉說,人家不滿意,還得花功夫改。佩瑱放下筆記本,拿起書稿翻看。這事季良跟她提過,她粗粗地看了看章節,問他準備怎么改。

季良瞇眼瞅著書稿,淡淡地道:“在發揮和拔高上做文章吧。這種人嘛,不僅希望別人知道他們非凡的人生,呼風喚雨的資本傳奇故事;還要別人了解他們所謂的責任擔當,對社會的貢獻!有了財富,就想要點別的了。”

“有電子稿嗎?我改兩章試試。”

季良眼睛亮起來,饒有興味地看著她。似乎到了此時,讓他煩心的這個事突然變得有意思起來。“好啊,有的。”他說,“出版時署你個名。”

佩瑱笑了,興奮地說:“真的?那我多改點,改好你再修改。嘻嘻,我們雙劍合璧。”

“是,雙劍合璧。”季良附和一句。看著她嬌俏的樣子,那種最明亮的心情又回到他身體里。她和肖成帶給他的陰影不見了,黃建略眼中表現出的性傾向,也成了無中生有的揣測。她是他的俏佳人,是他園地里的一株夾竹桃,他樂見她枝繁葉茂,繁花似錦。

八月初,一名家住農村的通訊員邀專題部的人去他家玩。除一人要采訪,其余四人都去了。通訊員家是種蓮專業戶,連片的蓮田里花紅葉綠,早熟的蓮蓬已經勾頭。下午三點后,大家遮陽帽、墨鏡裝束了,去蓮田采蓮、戲水、拍照,玩得興高采烈。佩珍和另一名女記者戴盈尤為興奮。兩人各劃一只采蓮的大木盆,因為不得要領,木盆相撞傾覆,人都掉進蓮田。幾個男人下水救人,蓮田里笑作一團。好在她們做了準備,帶了替換衣服。

回來時已近傍晚。玩了一下午,大家都感覺餓得厲害。車子就要進城時,季良對司機小張說了一家餐館。擠在后面的佩瑱說,她知道附近有個地方,農家菜不錯。老板原來在城里開飯店,圖這里的環境好,將店子搬來這里了。因為偏僻,來這里的多半是熟客。

“這個老板挺有意思,店里備了不少樂器,他自己喜歡拉二胡、吹笛子,是個花鼓通。來吃飯的客人,很多是沖他這個來的。”佩瑱說。

幾個年輕人聽說有這么個去處,都嚷著要去。季良算得半個花鼓迷,在文聯組織的一些聯誼會上,也能來上兩嗓子。所以,他也是樂意去的。車子拐進一條機耕小道,開出兩三里路,在一棟背山面水的人家屋前停下。房子為本地農村常見的“一擔柴”結構,門前沒招牌。坪里擺了兩臺車。他們剛從車上下來,門口傳來一聲“喲嗬”,主人已經出來迎接。是個五十開外的男人,身體結實,滿面紅光。

“三哥。”佩瑱熟絡地跟主人打招呼,接著給大家作介紹:“單位的同事,這是我們主任,季老師。季老師,這是老板。”

“弟妹,你們領導啊,歡迎,歡迎。”老板緊握住季良的手說。

“三哥,今天有什么好菜?”佩瑱問。

“你們運氣好,今天有人送來幾條大黃鱔,還可做一份。中午客多,有兩樣菜可能沒有了。”

小張說:“黃鱔是野生的吧?”

老板笑了。“當然,鄉里人用竹釣在塘里釣的。”邊說便將客人往里面引。前面兩間房里坐了兩桌客人,季良看見一個面熟的人,但想不起名字,沒進去打招呼。他們進了最里面一問小房。房里沒空調,但并不顯熱,一臺吊扇在頭頂悠悠地吹。

“他這里的米豆腐是自己打的。三哥,米豆腐還有吧?”落座后,佩瑱又問。

老板交代服務員上菜后,說:“還有,今天剛打的,比你們那天來打得好。”他轉過臉來,對季良道,“我這里文人朋友來得多,他們都喜歡這些鄉里菜。肖老弟、佩瑱兩口子啊,畫院的幾個畫家啊,承他們看得起,叫我一聲三哥。季主任第一次來,又是弟妹的領導,我送一個菜加一壺米酒吧,歡迎以后多來。”

季良的臉色稍微變了變,但還是給了老板一個承情的笑臉。他的眼光不經意地飄向佩瑱,發現她的眼光也在他身上,臉上稍顯了一點慌亂。之后,她的興致淡下去,話少了。老板的興致一直高,說到了自己的人生觀。他說,開這個飯店不在乎賺多少錢,人生在世,無非是多交幾個朋友。有季老師你們這些大文人不嫌棄,喜歡來我這個小地方,把小老兒我還當個人看,我就高興。季良本想跟老板聊聊他口里的“肖老弟”,終于沒說出口。

菜陸續上桌,老板提了一壺酒來,說是土法釀制的純正米酒。大部分人端了杯,連司機小張都要喝一點。季良不想喝,禁不住老板熱情相勸和部屬的慫恿,也讓杯子滿上了。佩瑱的杯子也倒了酒,但她沒動。季良十分后悔,為什么要來這里。早兩天他們一起來過。他們經常來,和這個老板相熟到論齒排序了。在這個偏僻的地方,他們已經以兩口子自居。這些念頭長蛇似的盤在他心里,讓他生出一陣陣的寒冷來。熱情的老板一無所覺,照常的善飲健談。酒過三巡,戴盈記起佩瑱在路上說過的話,問老板,怎么沒看見他那些樂器。

老板說:“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只是給客人湊個興而已。你們喜歡的話,我去拿來?”

佩瑱沉寂了好一陣子,此時還過陽來似的。她朝老板笑道:“三哥,快去拿來,季老師可是唱花鼓的高手,上過臺呢!”

“呵呵,是嗎?”老板說著,起了身。一會兒,他手里拿了二胡、笛子,腋下還夾支嗩吶進來。

“嗨嗨,今天是個好日子,又結識這么多新朋友。弟妹,你三哥我是真高興啊!”

老板這一天都在喝酒吧,興沖沖的樂得像個小孩。小孩子學了什么本事,只想讓別人知道。由此,季良想到了黃建略。但他笑不起來,那聲“弟妹”刺他的耳。

“我們都不會,你跟季老師合作一首,我們欣賞。”佩瑱說,聲音里那種飽滿的情緒有明顯的做作。

幾個年輕人挪開位子,騰出一塊空地。老板靠墻坐下,放下笛子和嗩吶,邊調著二胡兩根弦邊說:

“季老師,我是個大老粗,水平不高,你多擔待。我們來哪一出?”

這個興致本來已經是沒有了的。他們還在來往,出雙入對在他不熟悉的地方。這女人有種舊地重游癖,深刻在她的潛意識里,不受理智控制。他自己則像患上了猜謎癥,遇謎就想猜,猜出來了又痛苦。但他忽然問又想唱了。為什么不唱呢?來這里不唱的話,估計大家都會感到遺憾吧。

“那就來‘蔡鳴鳳站大街’那段吧,辭店調。”季良說,意識里有瞬間換檔的感覺。原本想唱的是十字調,《劉海砍樵》中的一段。那可比這個歡快許多。

“喲,季老師,這段難度不小,要用上小嗓了。”

“三哥,什么是小嗓?”戴盈問,她也叫老板三哥了。

“喲,這個我說不好,你聽你們季老師唱就明白了。”

老板說著,拉起了過門。季良站起來,側耳辨著他的琴聲。老板操琴的水平不錯,只是琴筒材質欠佳,聲音燥了點。這樣想著,季良唱上了:

蔡鳴鳳站大街思前想后,

思前想后果珠淚雙流。

今日里呃閑無事我在大街,

遇岳父哎尋找我來到蘇州。

他要我呃即刻啟程往家走,

他罵我風流子不顧女流。

一曲罷了,眾人鼓起掌來。

“好啊,季老師,第一次聽你唱這段,唱得真的好!”佩瑱說,眼里蒙著一層癡迷的霧。

“我知道什么是小嗓了,就是高音部分用假聲唱。季老師,是不是?”

“呵呵,也對吧。”季良說。

老板也夸贊:“季老師真是個高手,弟妹,我看跟肖老弟都有得一比。”

季良直視著老板,眼光不溜一絲彎兒;臉上淺著一絲笑意,但也不過是忽閃了一下,隨即就隱去:

“老板太抬舉了!肖成是個寫戲的,雖然沒見他唱過戲,但也是戲窩子里混成精了吧,季某怎敢跟人家比!”

老板愣住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十一

“不過是一幫朋友在一起吃吃飯,你怎么這么生氣呢?”

季良快到家時,他接到女人發來的短信。季良看了,隨即刪掉。打開樓道門,短信又來了:

“你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

季良沒再上樓,轉身去了小區后面的人工湖邊。他在涼亭坐下,心想總得有個了結,便給她打過去。

“你的情感有多復雜呢?這么讓人看不透!”他說。

“沒有,是你想復雜了。我真正喜歡的人只有你。”

“不是吧,我看你喜歡的人多了。什么稅務局長啊、劇作家啊,局里的領導們是不是就搞不清了。當然,我也是,是你很多里面的一個!”

“唉,在你的眼里,我就這么壞!”

嫉妒之火又開始在季良胸中熊熊燃燒。他只想找到更加犀利和惡毒的語言,去深深地刺傷對方。他還來不及說什么,對方的聲音又傳過來:

“我對你的好你就感覺不到嗎?我圖你什么?我什么都愿意給你,我只跟你才有感覺……你還要求我什么呢?”

季良不做聲了。她是在跟他談本質的問題。是啊,你還要求她什么?你又能給她什么?婚姻嗎?你即便能給,她就一定要?季良忽然感覺非常氣餒,仿佛某種權利因為拒絕了相應的義務而變得虛偽。他們的本質其實只是身體之歡,基于她的身體之歡。即便還有別的,那也只是微乎其微。至少她跟他如此。她并非要圖他什么,他卻圖著她的身體,離不開她的身體。她愿意奉獻自己的身體給他以歡樂,他卻因為這個身體不能為自己專有而深感痛苦。

“都累了,歇著吧。有什么話明天再說。”他說,掛了電話。

季良仍然坐在涼亭沉思。她跟他真的是不一樣,有更開放的性觀念。他們好上不久,她有次開玩笑似的說:“要是你不介意,我們可以經常跟碧娟他們一起活動。四個人一起出去多好玩!”碧娟因為被她經常叫來一起陪領導唱歌吃飯,后來跟局里的副局長張惠生好上了。為遮人耳目,兩人去哪里活動也一定叫上佩瑱。當然,這種四人一起的活動,他們是從沒有過的。而且,季良懷疑張惠生接近碧娟的動機,他的目的也是佩瑱。佩瑱知道他的心思,嗔怪道:

“你呀,就是多疑,太喜歡想象,怎么可能嘛。”

別人也跟自己不一樣,許多人已不把這事看得如此重要。“不過是一場風花雪月嘛,兄弟你太認真了。”麓山之行后,季良將自己的苦惱告訴一位朋友,朋友跟他這樣說。此人見過佩瑱,也有紅顏知己,他們倒是各自帶著女友一起喝過茶,晚上去江邊吹過風。

“如今啊,這事不能太有古典情懷,有就是找難受!”朋友說。

“風花雪月!你真是個落伍的人啊,連這個時代的一場風花雪月都擔當不起了。”他苦笑著,嘴里說出聲來

接著,他想到靈與肉、精神與物質這些抽象的概念。肉體中應該棲居有靈魂這個神,男女之愛才會美好。這是你的一個根本認識。你追求靈與肉的結合,堅信愛情的排他性。她要你分裂,或者說是兼容。你能分裂,純粹生物性的接受肉體嗎?那個肉體是你喜歡的。他現在已經不能回答自己。身體里有兩股相互對抗的力,它們勢均力敵。一對情侶朝涼亭走來,他將手機里的短信刪去,起身回家。心里在問:暴風雨過去了?愛與恨又將進入下一個輪回?

但他這回將自己估計過高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現在三天之后。

季良辦公室在二樓靠南,辦公桌緊挨大窗戶擺放,每天門前坪里動靜一目了然。如果有心去觀察,總能看出許多人事上的端倪。這棟27層的大樓除了局機關和電臺,電視各個頻道也在里面辦公。車子都泊在坪里,人員出出進進,窗外沒一刻消停。季良看見過醉酒的黃建略在車里抱著女主播親嘴;瞅見某位電視頻道總監的車子在停穩前,他的一只手從一條碎花的裙子里迅速撤退。季良很多時候是將窗簾拉上的,既不想看見這些事,也擔心自己的事被人家看見。

這天是周末,他的窗簾敞著。下班時間過了,他遲遲沒有起身。他側耳聽著隔壁,眼睛不時瞅向窗外。下班的人一撥撥出來,高聲談笑,相約晚上的牌局,或是去哪里吃飯。部里的同事也陸續走出大樓。她還在樓上。這幾天兩人不冷不熱,沒約會,甚至沒單獨說上兩句話。她沒有緩和的表示,他更找不到緩和的理由。以前關系黏糊時,狂歡之余,季良會有一絲因為遠離書桌、耽擱創作的焦慮,和情感疲憊帶來的困擾。現在,則因為自己的外冷內熱而更加心緒不寧。他巴不得局里發個取消的通知,寧愿加班,也好過現在躊躇不決的煎熬。

黃建略出現在坪里,朝自己的車走去。接著張惠生也下來了,他站在前坪出口處打電話,司機將他那輛黑色本田靠過去。車子啟動時,季良才注意到車牌尾數為267,跟自己手機尾數相同。隔壁門響了,他忙將眼光收回,眼角余光盯在虛掩的門上。高跟鞋一路響過來,到了他門前。季良身子不易察覺地往上聳了聳,但這個姿勢只維持了數秒,便疲沓渙散了:高跟鞋沒在門口停留,它已經響到樓道口方向。

身心都有些渙散和恍惚的季良,內心深處卻被一縷慶幸之光照射。仿佛是共同擁有一道選擇題似的,對方已經率先作答,無論對錯,他都不用負責。再等等看吧,一切交給時間好了。但身體不受他控制,身體具有自己的意志。也就延遲了一會兒,他看見自己的身體迅速離開了座椅,向它的需要追去。

快速穿過前坪,拐上馬路時,他的步子緩下來。女人離他二十步外,穿著前不久新買的裙子。她挑衣服的眼光真是不俗;裙子穿在身上,真是非常可愛的雅致漂亮。季良再也不想什么靈與肉,再也不愿去追究和嫉妒。他只想快點追上那個小巧可人的身體,將她攬入懷中。

但他慢下來,隨即釘子似的釘在地上。267停在前面路邊,車門打開,像個男人的臂膀張著。那個可人的身子投進去,不留一絲痕跡。

那個被證實的關于權力的猜想,像漫天的陰霾落下,遮去了世界。

十二

省作協在永州陽明山國家森林公園有個創作基地,這里風光秀美,是世界上面積最大的野生杜鵑花生長地。季良每天在這里的生活極有規律:上午在電腦前寫作,午睡后,去竹山林海消磨時光,端著相機四處拍照。晚上則看看書,或是找先他而來的作家老劉下棋。

季良來這里已經大半年。他花了兩個月時間,改熊大力的傳記。后面的時間,主要寫他一直拖下來的一部長篇。省作協給予了支持,往市委宣傳部補了個函。

熊大力的事跡沒他想象的糟糕。改著改著,他甚至有些激動。這人并不簡單,并非一身銅臭,對社會作出了許多人難以做到的貢獻。近十年來,他捐建了六所希望小學,并希望在有生之年捐建二十所。十年前,他就成立了基金會,每年幫助二十余名貧困大學生入學。他修的城市景觀大道百年不會落后。他建立了龐大的企業集團,經營范圍包括建筑業、房地產開發、賓館酒店、交通運輸。起步階段可能有些不擇手段,但也并非殺人越貨。季良覺得,比起那些身居高位和依傍高位者的以權謀私大肆斂財,他是真正的江湖傳奇。他的人生經歷處處顯示出膽識和智慧,閃著生命本身的光彩。季良想,真是時勢造英雄啊!他打電話給熊大力,問他能不能來陽明山,現在滿山的樹葉都紅了,很是壯觀呢!他其實是想跟他再聊聊,看看這人到底有怎樣豐富的內心。熊大力來了。這人身子矮挫,額頭開闊,有季良想象中的精明,也有他想象中的豪邁。兩人作竟夜長談,都有些相識恨晚。

現在,二十余萬字的《熊大力傳》已經出版。熊大力將書送給他捐建的每所希望小學,送給他幫助過的每一個大學生。當然,看到這本書的不止這些人。三月,熊大力將自己的傳記帶到政協、人大會上,一些委員、代表看了覺得好,紛紛向他索書。

和佩瑱說斷就斷了,但偶爾會夢見她。夢見得最多的是那次他們去蓮田摘蓮蓬的情景。佩瑱和戴盈坐的木盆側翻,他下水去救,手腳都被荷葉梗上的毛刺掛傷。后來再聽到佩瑱的消息,跟黃建略出事有關。市里要調黃建略去國資委任主任,離任審計時發現問題,查出他在建辦公大樓和各頻道廣告承包中搞了錢。黃建略被雙規后,避重就輕,首先招出了局里跟他上過床的幾個女人,佩瑱在列。季良想起張惠生那次遮遮掩掩的等候,搞不清他是不是也乘了同一條船。

后來就傳來她離婚的消息,不久又聽說她離開了電臺。得知最后這個消息,季良木了一陣。她放棄了自己的夢想,不想做好記者了?離開電臺她能做什么,開餐館?心里的那絲恨意突然淡去,反被一股傷感堵塞。

《熊大力傳》沒署佩瑱名,她草草改過兩章,自己也知道不是這回事,沒再往下改。季良本來不想署名,見到熊大力后,他就不能不署上了;他的名字署在朋友名字后面。熊大力支付的稿酬大大超出當初的約定,季良將大部分給了朋友。

妻子中途來住了幾天。久別勝新婚,晚上同床,她變得亢奮起來。季良不僅被感染,久曠之下,亦是有些急不可待。事畢,季良忽然笑了,不要借助那個了,他說。妻子問,什么那個了?季良忙改口,說不要借助想象他們剛結婚時的一些情景。他們初識的那會兒,共同擁有的一些特殊經歷,都一一在兩人腦海活過來。他跟她說起這些,兩人都沉浸在對往昔美好的回憶中。

離開陽明山時,山上的杜鵑花熱鬧得滿世界都成了花似的。季良扳指算了算,自己來這里剛好八個月零三天。除過年和換季時回去取衣服的十來天,他沒離開這里半步。住了這么久,對這里的一草一木就都有些不舍。如果有機會,他還想再來這里。熊大力派了車來接他。

第二天,季良一到單位就感到了異樣:坪里停著警車;大堂墻壁上黃建略的字不見了,新的還沒補上去。看著墻壁上那一行空下來的印痕,季良腦海出現這人口若懸河的形象,也想起自己那個漂亮羽毛的聯想。心想,黃建略也在極力追求他所要的吧,依他那種張揚的性格,胃口絕對不會小。

辦公室關了幾個月,屋里有股霉味。他打開窗戶透氣。部室同事見主任回來,都涌進來。看著同事,季良突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塊,他是感覺還少了個人吧。其實人還是那么多,方霞從新聞部調來,補了佩瑱的缺。他不在時由副主任主持工作,副主任談了目前部里正在做的幾個專題。季良跟大家道了辛苦,拿出從陽明山帶回的工藝竹雕送給大家。

戴盈說:“你不在的這幾個月,局里發生好多事,紀委的人還在查。”

季良正想問這事,他說:“剛才好像看到有檢察院的人上樓……”

部下們的臉色都沉下來,簡單地說了情況:黃局長已移交司法了,幾個廣告部的總監退了錢。紀委現在一個個找人談話,搞不清還要牽出什么人。

同事們出去后,他拆看積壓下來的一疊信件。戴盈敲門進來,將一只紙杯放在桌上。里面有兩瓣切好的香瓜。她沒有立即離去,在他對面的仿皮椅上坐下。季良盯著她,眼前似乎是另一個人。她就喜歡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筆和本子。戴盈跟他說起了佩瑱。季良笑笑,小妮子其實早就瞧出了端倪。她說佩瑱現在跟了一個福建老板,在建設路口開過一家茶酒樓,沒多久又關了。

“跟了……是什么意思?”季良問。

“福建人老家有老婆,算是……二奶吧。”戴盈有些臉紅道。

“哦,是嗎……”季良輕嘆一聲,眼光投向窗外。

十三

又過去了半年。

一天,季良有事經過河東一條偏巷,遇到一個從外地剛回來的朋友。兩人多年未見,想找一個地方敘舊。旁邊有問茶館,兩人進去了。茶館不大,門廳散坐著幾個喝茶的客人。墻角幾個男人在玩撲克,右邊一問包廂里傳出嘈雜聲,似乎是女人們在打麻將。兩人說著話,季良有些走神,時常側耳去聽包廂傳出的聲音。一輛小車停到門口,透過車窗,一個禿頂的男人朝茶館里打望。

“佩瑱,你老公來接你了。”大約是老板的女人見了,朝包廂喊。

“來了。”略顯嘶啞的聲音從包廂傳出。季良轉臉過去,一會兒佩瑱從里面出來。她怔了怔,倚在門邊,直視著季良。季良發現,她改變發型了,直發成了卷發。似乎老了一些,打扮得很富態。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男人用閩南土話在外面催,她望了他最后一眼,步伐有些慌亂地跑出去。

車子開走后,季良還保持著一種諦聽的神情。一種聲音,剛才被自己忽略了,她的聲音。他現在聽到了:

環佩叮當。

責任編輯: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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