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與少年(組詩)

血緣河

在我生命的上游

桃花江悄然分出一支

改道流入湘西的山脈

我的父母順著小溪

引泉疏浚躍澗穿壑

一場桃花汛卷起松濤

為我的第一聲啼哭

壯膽定調

我吮吸清苦的朝露

追逐暮歸的鳥鳴

任山洪潰決心岸

讓氣血灌通大河

隨纖夫號子遠去

而我的父母

終于在鄉愁中干涸

剩兩堆黃土

與清明團聚

癡情重過黛玉的花冢

卻不舍得用眼淚陪葬

寧可把每一掬傷感都擰干

捐給滴水貴如油的谷雨

墳前的石碑

沒有留下墓志銘

是怕后人舉浪回頭

耽誤了行程

鵝卵石

我問水中鵝卵石：

你的故鄉在哪里?

它沉默不語

只把畫滿全身的地圖

展示給我看

有山川寫意

有時空萬象

它曾為補天殉難

仍無悔粉身碎骨

湍急的光陰

磨鈍它身世的棱角

無意造化出鵝卵的形狀

它潛伏洪荒

等待孵化

不死的記憶

比地圖還清晰

石頭的故鄉無處不在

它在水底行走

也在天上流浪

一群天鵝躍出水面

直飛云霄

要尋找丟失的蛋嗎?

故鄉敞開蔚藍的羽翼

將兩枚卵石交還給天地

一枚是太陽

一枚是月亮

藏起蒼白的思念

我也等待著

孵化

天涯

馬蹄和船槳的盡頭

是白骨支撐的思念

總有遠去的桅桿

拴著一勾殘月

垂釣沉沒的陰魂

也許積淀的淚水太咸

魚都游不動了

這才被人懼為

——天涯

流放的背影

消逝于千古絕唱

潮汐吟詠著詩句

將歲月澆鑄成磐石

它頂起蒼穹一角

使白云不再跌落

有東坡高擎新月

天涯伸出飛檐

讓鷗鳥結隊

來掛風鈴

風姿

風是居無定所的流浪者

經常穿堂入室

并不行乞

它拿起任何拿得動的東西

隨手當作舞蹈道具

且不會物歸原主

把狼藉一地

沒頭沒腦的狂歡節

強加給毫無準備

而秩序大亂的日子

風率性而為

不守規矩

沒有立場和方向

讓天氣預報幾乎變成哲學難題：

你從哪里來?

要到哪里去?

它一路拈花惹草

放蕩不羈

用無形的手扳倒對手

以短暫的吻窒息永恒

它忙碌的背影流動成歲月

它為初春的柳枝美發

給深秋的霜葉拭淚

從紛亂的雪花中

梳理出圣誕故事

風不是血肉之軀

卻有生命的靈動

它只是大自然的一次呼吸

偶爾也夾雜幾聲咳嗽

使地球的臉色蒼白

它鏤刻出時間的皺紋

在我心淵幽謐處

擴散成漣漪

虎紋海螺

你把生命中最堅硬的材料

全部拿來造房子

連骨頭利爪

甚至牙齒都舍棄了

螺殼上的虎紋

是為了鎮守海底生活的寧靜

還是袒露原始野性

展示你向往天地自由的夢想?

可是，你的房子太堅固

你的軀體太柔軟

狹窄的門縫

讓蜷縮的日子無法舒展

你是這所漂亮房子的主人

同時成了它的終身囚徒

你蟄伏于沉重的守望

只能從門縫里

目送時光流逝

達爾文一聲嘆息

你雖然擺出臥虎的姿式

卻沒有勇氣

參加海洋生物

遠征陸地的隊伍

你在溫順中變成沙礫

將一座精致的古堡

留給空洞的時間

而你追慕的山林之王

也在進化的前沿

遭遇文明的圍剿

當它們走投無路時

能否驀然認出海底祖屋

殊途同歸的魂安故里?

滴水之淵

即便是巨人橫空出世

原始的背影

只能在顯微鏡下被窺見：

無數精蟲游弋忘川

但求輪回

你只是其中最幸運的一尾

莽撞闖入魚卵狀的水晶宮

讓微不足道的生命

開始發生魔幻般嬗變

神秘的基因

仿佛無中生有

一滴水采納天地之氣

縱橫蒼生血脈

如蚌含珠

凝霜聚露

能繁衍滄海

可潤澤桑田

萬物歸去來矣

滴水亙古不竭

以小容大

內斂成淵

當日月出沒其中

宇宙亮出袖珍身段

我也潛入一滴眼淚

居然如魚得水

在另一片時空里

將自己放生

讓想象信手涂鴉

一塊無形的墻壁

總是黑森森地堵在面前

你找不到門窗

也找不到出路

好吧，既然它讓你無聊

何不拿它當一塊畫布

任想象信手涂鴉

生活有了彈性和張力

黑夜頓時色彩斑斕

筆觸穿越時空

神往大漠敦煌

靈感立馬變成飛天

世界不會老實呆在畫框里

它絕非一個靜止的平面

梵高的迷狂

畢加索的解構

達芬奇的典雅

齊白石的野趣

大師留下一堆線條和光影

成了讓時間懷舊的夢囈

命運總是與你捉迷藏

引你突圍生命邊際

走出日落的幽谷

眉頭一抹亮色

瞳孔拒絕裝飾

我把世界請進暗房

在無光狀態下顯影微笑

失去視力不等于失去平等

人們祈禱感恩時

為何要閉上眼睛

才能接受光明灌頂?

老照片

人活在世上

影子留在紙上

保鮮生命的一瞬

定格時間的表情

影子雖然也會褪色

卻比人活得長久

它像落葉制作的書簽

帶著秋霜提示章節

日子以苦澀居多

老照片以微笑為主

即便被放進黑色像框

落葉仍會炫耀

它曾在枝頭的風光

蒼生在四季里輪回

往事在黑白中泛黃

命比紙薄是一種安慰

它至少讓歲月

有了黃金的成色

生者與死者同在紙上歡聚

方寸天地容不下太多感傷

老照片從來不會流淚

它眼睛不眨的注視我們

——活著，

應該比影子更堅強

大河與少年

一個少年

兩手叉腰

赤條條的站在

四十多年前的河邊

他腕子上戴著一塊

用鋼筆畫的手表

時針被固定在早上八點

然而，這個朝氣蓬勃

充滿希望的時刻

并不屬于他

同伴們的嘲笑唾棄

使他落荒而逃

他對著太陽

嚎陶大哭

爾后，恥辱地去除

那段刻骨銘心

按血統劃分的時間

少年用泥沙反復搓洗

終于皮開肉綻的告別了

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

他一個猛子扎入水中

想變成一條魚

潛沉到一個

陽光穿不透的地方

一只船櫓將他攔腰托起

少年被纖夫的號子

拽回岸上

他一絲不掛的

在烈日當頂的午后

火辣辣地發呆

眼前是一幅古老的風情畫

一群裸體漢子

將兇險的大河

扭成一條細長的竹纜

勒進肩胛，

像一溜艱難滾動的碣石

逆流而上

搗衣洗菜的女人

并不避讓

她們用快樂的叫罵和水花

潑撒那群粗野的漢子

少年受到感染

從扔得遠遠的書包里

取出那支鋼筆

讓瘦小的身軀

挺直于陽光下

在最有男子氣的部位

畫上雄健的體毛

他贏得所有人驚詫的目光

他劈厲叭啦地撲向大河

尖聲應和著纖夫號子

濺起的霓霧讓他倏然覺得

自己就是

一輪太陽

我和影子

我羨慕我的影子

它伴隨光明而生

在黑暗降臨時

它可以遁入

徹底的虛無

而我呢，

在看不到光明的地方

還得跌跌撞撞活下去

因為我只是一個

基因出錯的眼疾患者

傲慢的上帝，正等著

我為它的失誤埋單

在我最無助時

影子冒了出來

它把自己彌漫成

深速的大海

然后對我說：

從現在起，

你就是一條魚。

我在磕碰舔吮中

長出了鱗片

從自尊的傷口里

舉起槳楫一樣的魚鰭

影子領著我返回人類祖先的出生地

黑暗像古老的子宮

讓我重新體驗

生命進化的艱難歷程

我成了沒有影子的人

光明只剩下溫度、氣味和聲音

我的詩行

是一條剪不斷的臍帶

始終與太陽保持著

血緣關系

我感到羊水狀的影子

逐漸變得熱辣通透

冗長的黑夜正在潰破

一彎新月敞開產道

等待臨盆

我在晨霧的襁褓里醒來

陽光像熱毛巾敷在臉上

我滿心溫暖

奮力掙脫厚厚的云襖

我又一次蹣跚學步

影子在我腳下鋪出神秘的地毯

它暗示我：

你該有本事

把這條黑道走到底了

我趔趄著走出自己的陰影

才發現我的影子可長可短

也沒有起點和終點

我狂奔到太陽的身后

當然不是想鉆進它的背影

尋求保護

我要蒙住它的眼睛

讓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

低下頭來猜一猜：

我是誰?

油菜花

這是寒門出身的花

因汗水與季節早戀而盛開

用風景關注人間煙火

耀眼的金黃

且俗且媚且健美

仿佛春天正在舉辦海選

油菜花先聲奪人

勞作沒有選秀浪漫

鐮刀從不收割詩意

誰扔給大自然一把種籽

都會得到豐衣足食的回饋

及天人合一的樂趣

我走進花海

試穿夢的時裝

滿耳皆是燕語喝彩

田野搖曳著少女舞姿

我被花枝招展的童話簇擁

蒼心融入這青春方陣

足以應對乍暖還寒的氣象

我用游子的熾誠

構思一串串嫩莢

它定會結出飽滿的句子

我追隨招蜂引蝶的詩行

穿越霜之冷漠

風之狂野

雨之迷茫

油菜花能在無常中燦爛

也在輝煌中尋常

它是悠閑的散文

是忙碌的農事

是秀色可餐的 鄉愁

回家

一名醉漢駕車夢游

景物飄飄蕩蕩

家與他

互相找不著對方

紅綠燈瞪著醉眼

好像也在問路

警察窮追不舍

咣當!撞破夜的門

醉漢帶領警察

闖入一堆麻煩

被解構的故事

難逃俗套

家在后現代之后

支離破碎

散落于互聯網上

和霓虹燈下

只要踩剎車的腳

錯點一下油門

隨處就可夜不歸宿

有各種各樣的房子

以各種各樣的理由

讓你隱身

或將你扣留

這些名目繁多的房子

當然與家無關

只是把雜亂無章的生命

強行格式化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