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吹過大地,把莊稼、樹木、河流吹動,把小小的村莊吹動,更多的天空從樹梢上露出來。兩只鳥兒在風中飛著,看不清它們的翅膀,飛遠了,消失了。它們會消失在哪兒呢?那些大地上的相愛者,有的在風里緊緊擁抱,有的被風吹散像兩粒沙子,變涼了,永遠走不到一塊兒,還有的正一點點在風里靠近。風慢慢把大地吹涼。
走在落葉滿地的樹林中,看著樹葉一片一片地落著,曾經稠密浩大的綠蔭變黃,一點點回到地上,我心里很平靜,亦有一種說不出的極其細小的感動。這種感覺,類似于憂傷,又不是憂傷。那些葉子從樹上落到地面的過程多關啊,仿佛不是在徹底死去,而是剛剛獲得生命!樹林,陽光,落葉,這就是我此刻的世界,一個向下不斷深入大地的世界,單純而明亮。我相信,一定有一個悲憫的神靈一直在這片土地上存在著,但我永遠也找不到她。風吹萬物:人類的幸福、苦難、命運……而這風是否也在吹著這位永恒的神靈呢?她是否也會像我一樣,感到有點涼?我想,她就在大地深處。
在寧靜的星光閃閃的深夜,我能感受到她神圣的無處不在的照耀。我知道,她肯定是愛我的。她愛我,并不因為我總是堅強,而是因為我時常怯弱;并不因為我總是鎮定,而是因為我時常畏懼;并不因為我總是富有,而是因為我時常貧匱;并不因為我總是明亮,而是因為我時常黯淡。我還知道,她永遠不會遺棄我。她也永遠不會遺棄一只蟲、一棵草。
不是么?現在,一切都變得簡簡單單,一目了然,樹木減少自己的茂盛,花朵減少自己的開放,鳥兒減少自己的飛翔,有一些減少是看得見的,有一些減少是看不見的,秋天在不斷地減少自己,直到秋天徹底成為秋天,直到秋天只剩下天空、大地、風和陽光,但還有果實和種子。我也在不斷減少自己,有一些減少是疼痛的,有一些減少是幸福的,直到最后只剩下真、善、關。當然,還有愛,還有一把骨頭,這些都不會減少。永恒的神靈承栽著我的全部生存——我短暫的生,永恒的死。
是的,她就在風里,在這片廣闊、豐饒、古老的土地上,守住這一方淵靜、清涼、蔚藍,世界會變得越來越遼闊、明亮、溫暖。
2
太陽還沒出來,我就出來了。鳥兒也出來了,它們總是比太陽起得早。
早晨潮濕而清涼,露水真多。露水珠掛在草上、作物上、樹葉上,這些東西都很干凈。我不愿驚擾世上任何一種美好的事物,我只愿輕輕地來,輕輕地走。我想我如果是一株植物,一株沉默又卑微的植物,現在我的身上肯定也掛滿了露珠。這時,風正穿過籬笆,靜靜地,有一些留在這邊,有一些留在那邊,這邊的風望著那邊的風,那邊的風呢,也望著這邊的。籬笆邊,有一些花兒開了,有一些還沒開。而寧靜、溫暖、慈愛的太陽就出來了,一切被陽光照得熠熠生輝。明亮清澈的陽光,帶著一點無法捉摸的夢幻質地,似乎少了一些什么,又多了一些什么。
通過一朵花,我把自然想得很美,就像通過一個女孩,我把世界想得很純。這陽光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想起高遠的藍空下,河邊那座緊閉的黃泥小屋。許多年來,它一直無人居住,院子里長滿了草,要想進去還真不容易。院子東邊有兩棵樹,一棵是梨樹,一棵是李樹。長久以來,我沒法忽略這所房子的存在。還有,主人不在,果實那么多,那么美麗,誰會來采摘呢?它們一定在承當著一個離去者的存在,一種大的生命永遠貫通于天地萬物之中。從這個意義上講,大地上,那些離去者其實并沒有真正離去,他們一直在通過我們,通過其他事物,以無數種隱秘的方式持久地存在著,生命與生命相互輕輕地呼喚著,走在這片土地上,一不小心,說不定就會踩疼一粒沉默的種子。
想到這些,我就覺得我的生活應該松馳、自然、質樸。其實這也是一種秋天的風格。明朗溫和的好秋時節,正是人類的心靈與外界最為通透無間的美好時刻。大地撫慰著心靈,心靈擁抱著大地。
3
陽光照耀在遼闊的大地上,每一條道路都伸向遠方,都走遠了,遠得永遠都沒法回來。這世上的道路,都在一起連著,無數的牽牽連連,息息相通。
說到底,所有的道路只能算是一條。我隨便踩著一條向前走去,走著走著,天知道自己到底能到哪兒。這種感覺很微妙。我想,我是走在路上呢,還是走在歷史或時光深處?我走了多長時間呢,一瞬間,一小時,一年,十年,還是我生命中已走過的全部,甚至漫長的千年萬年?也許,我的生命并沒有一個具體的開始,在我出生之前,另一個漫長、古老的存在就一直在深沉有力地呼應著我。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人類心靈深處,那種古老、質樸的安寧感和平實感沒有了,那種對生活的巨大信任感——即使在困苦中也仍然堅定不移地懷著的美好的希冀——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對生活持久的懷疑,和在持久的懷疑中的慌惶、倦怠與掙扎……陽光多么明亮,樹上的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但大部分還很青翠,而且明年,枝上還會長出這種叫做葉子的東西,以至于那些枝條、樹木,甚至整個輪回的春天,會與我發生一種內在的聯系,成為我最美好的一部分。然而此刻我想的不是這些,而是——一片葉子,要經受多少風雨,才能抵制住變成花朵的誘惑?還有,一棵樹木,要度過多少春秋,才能讓自己不再夢想成為一座森林?
是的,當界限消失之后,葉子就是花朵,花朵也等于葉子,一棵樹可以是一棵樹,也可以是整個森林。正是這種想法,讓我慢慢寧靜下來。
我開始感到自己其實并不是一個個體的生命,乃是一種生命的浩大綜合。并由此產生一個信念:命運讓我是什么,我就應該讓自己成為什么。
花很美,葉也很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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