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若我離去
我是在那天早上才知道是七夕的。我把手機充上電,然后一條短信息飛來:
七夕是觸握的手,在云中赴約中握到了最幸福者的彩帶;七夕是神給你的一種驚喜和迷醉,祝親愛者快樂。還在悲傷之中的我,甚至沒有看清,那些詞語和邏輯,我只看清并記著:祝福親愛者。忽然熱淚盈眶。我的眼淚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落下來,不會有人看到。
誰會對誰有一份不變的堅守?誰是誰的親愛者?沒有認真的說過什么,問過什么,我們究竟是不是重要的。我們不敢一往情深不敢相信一往情深,我們為自己留著后路,至少不要被嘲笑一廂情愿,只把滿腹的深情說與風聽。
那天一整天,我深陷在睡夢中。我總是這樣,用睡眠隔阻悲傷和念想。
葬禮或者婚禮。
開始或者結束。
空洞的悲喜。
只知道,能夠疼愛我的人中,又少了一個,而感覺,我沒有好好地說過,愛你。我一直站得遠遠的,遠離熱鬧的人群,遠離喧鬧,我就這樣失去了,我沒有對你說過什么,但在心底,對你是有些怨的。
你一輩子養了六個兒子(一個和我同歲的夭折),五個兒子生的都是兒子,長子長孫生的還是兒子。你一輩子最喜歡女兒,女兒是你這個一米八幾的大漢心中永遠的痛。你沒有女兒的命。每年過年你都哄我去你家過年,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年臘月二十幾,你又來接我,說要給我一件花衣衫。從小愛臭關的我在母親的不舍中在對美麗衣衫的憧憬中離開。大年三十,你被一群人抬回家中,是喝醉酒了,難受得叫嚷著,翻滾著,幾個小伙子都摁不住你。你的身材魁梧,體格健壯,我從你被抬進門來的一刻就奪門而逃,我不認識回家的路,不認識東南西北的方向,我在大街上,在你家的對面,看著越聚越多的人們,孤獨又難堪。從那時起,我的心里一見到你就會回憶起那個難熬的時刻,久而久之,我有點不在乎你的疼愛了,心中卻增加著讓我不安的厭煩。你那樣的大嗓門,你一來我家多是拉著毛驢車要糧食來,并且嚷嚷著要酒喝,不醉不歸的,連帶著沉默寡言的父親也要大醉,我是真的有點怨你的。你給我的印象,留給我的記憶,就是這樣不堪回首了。
你就像一出鬧劇,你的葬禮更甚。《熱情的沙漠》,一個女孩唱著。兩個艷俗的女子在音樂中扭動身體伴舞。我感到人生滑稽又憂傷。
然而,我想你是喜歡的吧,你一生豪爽好交豪飲,朋友很多。然而,你的親友,送你去墓地的那群人,我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不比誰哭得響亮,也不比誰缺少悲傷。
你的妻子坐在家門口那塊石墩上,她聽著演唱,沒有表情,沒有眼淚,她阻擋著前往墓地的人們,只為著多留你一會兒。在勸說無效的情況下,她被人強行搭走了。她沒有嫌棄過你。你后來老了,在一次中風后失去了說話的功能,栓塞栓在了嗓子上。每次我們去,你的大眼睛忽閃著,總是激動地用手扯著嗓子。那天,64歲的她打工回家,給你洗了個澡,下午你人就不行了,當晚你就走了。
平凡的人生。平凡的幸福。兒孫滿堂。
你走了,沒有什么財產和遺言,沒有傳說,以及詩篇。穿過紫云英,穿過綠苜蓿,穿過開著花結著桃的棉花地,那是你的安息之地。遠處有樹林,近處有池水。是一塊好地方。
我沒有想到,你已經是73歲的老人了。在我的記憶中,你是那樣的有著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的人。誰都無法馴服你,除了酒和女兒吧。你的名字叫劉永炬。你的妻子是我的二姑媽,我叫你二姑父。你是疼我的,但我感覺自己沒有好好地疼疼你。我的心有著隱隱的痛,揮之不去。
矯情的不合時宜的,想起你的時候想起一首歌:
我若離去
請勿悲戚
我若離去
永無歸期
下篇:我和你,那一場人間相遇,五十二億分之一的幾率
相遇和分離。
親人。親人的親人。
我和你。
你一定不知道是你深深地影響了我的一生。
不得不承認,我不是一個善于說話的人。我甚至不會和人爭辨,嘴笨到了讓心受委屈。傻傻的,不主動出擊,不迎接挑戰,只會選擇墻角然后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隱泣。和成年的男人交談,我會緊張恐懼。在我內心,還把自己當做孩子一樣,喜歡依賴認為可以信賴的人,毫不設防,相信并托付。所以我信賴的人是很容易置我于死地的,把我賣了我還得替人數錢的那種,但是我具有一種智慧,就是分辨,靠著第六感覺,我至今沒有被賣掉,是因為他們都正直善良高貴智慧,具有惻隱之心;因為他們都舍不得,他們不忍心欺騙傷害一個完全信任自己的人,一個小動物一樣,需要他們牽引和呵護,他們知道欺騙我我會悲傷死去。他們說,傻人總是有傻福的,我只是得到了愛。
我不恨男人,因為男人沒有傷害過我,所以,我冒著被姐妹們扁的危險,說,男人,是用來愛的,撫慰和拯救的,不是用來恨的。我相信一個真正的男人,也是不會恨女人的。女人,更是用來被愛的,憐愛和疼惜(別笑話我,我總是站在第三性的立場上看待塵世的男女)。我看人只愿看到美好的一面,我知道自己這樣是幼稚的。輕微的自閉,有社交障礙,我無法克服自己與生俱來的羞怯,使我對男人充滿警覺,敬畏多于靠近,我劃定一個圈圈,一個我認為安全的圈圈,遠觀,仰慕,或者俯瞰,敬而遠之。我的教育和性格使我這樣走到了青春的盡頭,多么可笑,大腦和身體似乎剛剛發育。但是,我的心底有著深深的遺憾。人生是一場不斷失去的過程。我們無可奈何地在做著減法。失卻,飄散。如果結果都一樣,我們主動爭取有什么意義呢?我一直信奉楊絳先生的一句話:我不和人爭,因為爭什么我都不值;我不和人比,因為和誰比我都不屑。這一世,我們自始至終,只有自己是自己的敵人,我們要不斷戰勝自己,克制自己,才能夠不斷地提升自己完善自我,所以我看中的是我生命個體里的遭遇,看中人與人之間的情誼,那真摯的東西在我這里高于一切。所以我更加珍視來之不易可遇不可求的信任。所以我無比地珍惜我的親人,親人的親人。地球上52億人,我們的一生會遇到約2920萬人,兩個人相愛的概率是0.000049。我相信我和每一個愛我的人,我的親人,我的親人的親人,我們,不是偶然的相遇。我和你,那一場人間情愛,五十二億分之一的幾率。偌大的世界,為什么只是你我,成了母女、父子、夫妻、戀人、姐妹、兄弟、朋友、同事、同學……為什么只有你是我的姑父呢?
我還沒有從那場離殤中退出,我這樣無可救藥的女子,我知道這樣重情的人成不了大事,我沒辦法無情,那比登天還難。那種憂戚會傷及肺腑,可是我忍不住。還有這些文字也是因你而來,我想給你和自己一個交代。因為你無意中影響了我的人格,現在想來這是姑父大人對我的愛,你以毀滅自己形象的方式給了我保護自己的本領。今天的我,想起已經化為齏粉化為塵埃的你,沒有了絲毫的怨,在你的兒子孫子重孫子已經忘記失你之痛的時候我的悲傷卷土重來。我要對你說的是遺憾,是無論怎樣都要隨風飄散的這一世,得到的早晚要還回去。就連我們自己的肉體,也要交回大地。這一世,再怎樣,不可改變,木已成舟。這一世,你我不相遇,又會怎樣呢?我的命運會不會改寫呢?相信我不會是這個樣子。如若,我不敏感,我不會悲戚;如若,我不脆弱,我不會不停地懷念。我可以平靜地面對一切,勇敢地迎接。是的,哪怕錯過一點點,就不是你我。姑父,那一年,你酩酊大醉著被人抬進家門的那一刻,我奪路而逃的那一刻,一個敏感脆弱的孩子對于酒和男人有了深深的恐懼,對于男人和酒的認識開始出現了偏差。父親也是喝酒的,父親也有喝多的時刻,但是他喝多了只是嘿嘿地笑,然后安靜地睡覺,而姑父大人不停地哭鬧著,痛苦地翻卷著自己的壯碩的身體,仿佛那里面盛滿了痛苦。我對姑父大人產生了不可逾越隔膜。我帶著這樣的見識和隔膜,一天天長大。我的內心壁壘森嚴。是的,遺憾,是有遺憾,我的青春青澀蒼白,但也未嘗不是一種慶幸,對于我這樣容易輕信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安全的保護。
我至今沒弄清,他們說的是周歲還是虛歲,七十三歲。今天是您的生日。農歷的七月十七,一九二幾年的今天您出生,十三天前您一言未發地離開。我要告訴您,在送您上路的那群人中,我不是哭得最傷心的一個。
我的親人的親人,
一場人間情愛就此飄散。
但愿,您去的那里有酒為伴。
在上篇和此篇之間,我退掉了一次熱鬧的集會。我恍惚間丟掉了心愛的物件。明天,我要忘掉您,忘掉這悲傷,開始新的生活。祝福親愛者。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