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論是作為員工、債權人還是商業伙伴,你都需要懂一點老板的“跑路經濟學”。
10月11日,在聽到胡福林回國、公司即將復工的消息后,劉春明第一時間跑到了公司門口。但急于想進去打探消息的他,卻被保安擋在了門外。
保安告訴劉春明,胡福林確實已經回來了,政府的領導和幾個其他公司的老板,最近都忙著在里邊開會。有了確切消息,就會第一時間正式對外公布,天天過來守著,也意義不大。雖無功而返,但劉春明還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之前半個月中,突然“被失業”的他,一直在為能否找到新工作犯愁。已經在信泰工作了8年的劉春明開玩笑說,“我把青春都獻給了信泰”。
從最基層員工做起,在老板胡福林跑路之前,劉舂明已經是信泰集團眼鏡事業部的一名經理。但原以為苦盡甘來的他,做夢也沒想到,好好的公司一夜之間就關門停產。
而好不容易晉升的職位,反而成為了他的負擔。在市場行情并不景氣的今天,溫州很多工廠都在裁員,偶爾有招人的企業,需要的也是一線普通工人。像劉舂明這樣年齡偏大,又不能下廠干活的中層員工,反而成為最難“再就業”的一個群體。在公司停產之后,劉舂明也成為了眾多員工的“傳聲筒”,“好多員工都在向我打聽老板何時回來,說回來了就告訴他們,再回來上班。”
9天之后,劉舂明終于接到了“復工”的通知。雖然,目前信泰的6條生產流水線僅開工了1條,但有幸在復工后第一批上班的500名員工,都感到十分興奮。劉舂明用“劫后余生”形容自己現在的
1a9c8e376bd28fa3d79b1d68d72debfd心情,“大家都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因此,所有人都比以前工作得更有激情,畢竟很多企業的老板跑了,是再也不會回來的。”
好老板,壞公司
在很多人眼中,劉舂明的老板胡福林,并不是一個典型的“溫州商人”。“不賭,不好顯擺,對自己所從事的行業很有感情。”這是許多當地人對胡福林的評價。
最初有傳言說“胡福林跑路”時,信泰的大部分員工并不相信。“當時,我們外貿、內銷的訂單都還有很多,起碼要排到明年3月。而且,按照原有的計劃,公司還準備在今年上市。”
更何況,就在胡福林出走的前兩個月,信泰還給每個員工漲了300元錢的工資。9月20日,在跑路之前,胡福林還特別致電信泰集團的財務人員,要求盡快把8月份的工資發給工人。
雖然,當時信泰集團內部已有關于“老板要跑路”的傳言,但第二天,劉舂明和其他員工還是像往常一樣,準時來到辦公室照常上班。他唯一覺得有些異常的是,公司大院里一下多了很多保安,而且都是他不熟悉的面孔。但是,忙于安排出貨的劉春明并沒有過多在意,還對同事說,“看來今年訂單多,保安都不夠用”。
但9月22日,院子里的保安越來越多,至少已有一兩百人,并且,“大門口也陸陸續續來了一些平常沒有見過的人”,這讓劉舂明開始有些擔憂“傳言是真的”。9月23日,員工們終于接到了信泰集團所在的甌海開發區管委會的正式通知工廠停工。
消息一傳出,工廠立刻亂成了一團。員工們開始議論,自己還沒領到的兩個月工資怎么辦,有人甚至提議上街游行討要工資。而很多供應商和那些“平常沒見過的人”,一下子都沖進了辦公室,揀值錢的東西往外搬。
突如其來的變故,最終讓劉舂明確信,“老板真的跑了”。對他來說,兩個月的工資并不是最重要的,他更擔憂的是,他已經以“內部融資”的方式將自己的大半身家都投到了公司里。老板走了,這筆錢該怎么辦?
在信泰,中層員工的工資并不高,做到了主管這一級別,每個月也就只有3000多元錢。然而,很多人愿意留在信泰,是因為他們有一個額外的收入渠道——公司內部融資機制。主管及以上級別的員工,都可以把自己的閑散資金借給老板胡福林。“1萬元起存,月息1分5。”按最初的約定,信泰每月會給員工返息一次。但多數時間內,返息的時間都會延長到一個季度,甚至半年。
不過由于公司一直以來的效益和信譽都很好,加之利息也比銀行高得多,所以,劉舂明一直都很放心把錢存在公司里。今年8月,劉舂明還拿到了一次1500元的“返息”,但當時的他,怎么也沒想到“本金”會出問題。“我放進去的錢還不算太多。我的一個好朋友,放了10多萬在公司。要是公司真的倒了,他也就跟著傾家蕩產了。”
與劉春明不同的是,那幾天,王秀珍更急著在信泰找“人”,而不是“錢”。在信泰工廠停工后,王秀珍就開始奔波于信泰集團、開發區管委會和派出所之間。
幾個月前,王秀珍的丈夫徐明剛剛升任信泰一個眼鏡工廠的廠長,原本以為幸福生活就此開始的兩人,做夢也沒有想到壞運氣來得這么快。
王秀珍說,工廠停工的那天,很多工人都上街討薪,生怕惹事的徐明獨自待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根本不敢出門。然而,9月26日,派出所還是以“配合調查”的名義,將徐明從家里帶走了。直到10月8日,王秀珍也沒再見到丈夫。
后來,在朋友的多方幫助下,王秀珍才打聽到,徐明還被關在看守所里,罪名是“涉嫌煽動工人鬧事,擾亂社會正常秩序”。關押期間,親屬不能探視。
這場無妄之災打亂了王秀珍的整個生活。她說,每天晚上,小女兒都哭著要爸爸,她只能騙女兒說“爸爸出差了”。并且,王秀珍和丈夫也存了六七萬元錢在公司里,公司若是破產,他們在溫州“將無立錐之地”。
但如今的王秀珍已經沒有心情想以后的事了,“等我老公回來了,我們也許會離開溫州回老家。這次的事情讓我身心俱疲,以后,我也不想再出來打工了”。
與劉春明和王秀珍的后知后覺不同,溫州當地另外一些人,很早就收到了“老板跑路”的信號。
從8月份開始,在溫州的二手車交易市場,就一直持續著以往難見的火爆狀態。通常在車展上才能見到的保時捷、蘭博基尼等豪車,在這里隨處可見。
在溫州二手車市場已經干了6年的黃寶新,憑經驗就可以判斷出,不少老板因為資金鏈吃緊,只好“賤賣”豪車套現周轉。
黃寶新最近“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因為這個兩個月“不僅好車、新車多,而且折價率普遍較高,過戶也很迅速”。而以往,二手市場上有豪車出售,大部分并不急于出手,而是要等一個好價錢。但現在,交易速度加快了,買家看中一部頂級豪車,在價格談妥后,一般當日就辦理過戶手續,最遲也能在第二天早上將手續辦妥,深怕賣家因為債務問題車輛被查封。
“愿景”惹的禍
甌海經濟開發區管委會的登記信息顯示,2010年,信泰還是區里的納稅明星企業。其1100多萬元的納稅額,在全區至少可以排進前30名。而在整個溫州眼鏡業,信泰則是能躋身前十的企業。
不過,從2008年胡福林投資光伏開始,很多人已經意識到了這家公司存在的隱憂。
2008年,國家鼓勵中小企業轉型升級,溫州也開始鼓勵當地企業投資新能源,信泰相繼投入6億元從事光伏產業。在投資新能源之初,胡福林曾胸有成竹地描繪了這樣一個“光伏愿景”:預計到2011年,產能達到600兆瓦,年收入70億元人民幣。
不過,胡福林的妻子卻認為此舉可能帶來極大風險,曾不斷地勸說胡要慎重。不過,自信滿滿的胡福林當時根本聽不進妻子的勸告,而這最終導致二人離婚。不想,3年之后,胡妻一語成讖。
胡福林的運氣,的確不好。從信泰進入光伏產業開始,光伏發電多晶硅的價格就從2008年前的70美元/公斤跌到55美元/公斤。緊接而來的歐債危機,又讓低谷中的光伏產業雪上加霜。
此外,胡福林先后投資組建的浙江中硅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浙江賽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溫州中硅科技有限公司和溫州中硅進出口有限公司主要從事的都是太陽能電池組件的生產。據光伏相關業內人士介紹:“太陽能電池組件并非核心業務。這類工廠類似于加工廠,只生產電池配件和組裝,國內少說也有幾百家。”
在甌海經濟開發區管委會負責人黃建民眼中,信泰也并非是唯一一個“步子邁大了,扯著蛋”的企業。他見過許多“用1塊錢的利潤,做10塊錢事”的溫州企業。它們的邏輯很簡單,新能源雖然風險很大,但收益也很高,很多人都愿意冒險一試。但終歸失敗的多,成功的少。
在信泰之前,平陽一個老板為了投資做光伏,借了很多高利貸最后卻無力償還,結果被放貸者綁架,逃跑過程中摔成了重傷。相較而言,胡福林已算幸運。
“我們通過太陽能光伏發出來的電,電費起碼是三四塊錢一度,但現在的工業用電也就1塊多,民用電只有5毛多。不要說民用了,就是小一點的企業也用不起。”供需不匹配和產能過剩,讓大量從事新能源的企業,都只能依靠著政府的補貼過日子。但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政府的補貼大幅減少了。
很多原來準備賺“快錢”的企業
,最終發現,自己加入了一場終點遙不可見的馬拉松,他們開始被迫從銀行貸款、從民間拆解資金來勉強維持。
“這就像一場賭博,直到輸掉最后一分錢之前,輸家都只能繼續下注。”2008年,當胡福林帶著年銷售額不到2億元的信泰進入這場賭局時,他就已經注定無法成為贏家。
但即使在今天,胡福林當初進軍新能源的愿望,依然不難以理解。傳統制造業的利潤率已大幅下滑,長期的微利甚至虧損經營,已經讓眾多溫州傳統制造企業心灰意冷。
在溫州龍灣工業區,箱包工廠老板劉闊海,正在為來年的經營犯愁。雖然,今年的外貿訂單已經排得滿滿的,但工廠的毛利率只有3%左右,加上原料上漲、人民幣升值,他已經有點吃不消了。年初,他曾想轉做品牌走內銷,但由于國內普遍存在拖賬和經銷商壓榨的情況,經過深思熟慮后,劉闊海最終還是放棄了。
目前,箱包工廠的生產仍在繼續維持。但門口的招工牌已經掛了好幾個月,卻一直無人問津。上個月,劉闊海曾親自帶人到附近幾個大型人才市場招人,但聽說只有2000多元的工資,很多人掉頭就走。而這已經是劉闊海能夠給出的上限了。“要是明年效益還起不來,我也只能把工廠賣掉了。”
盯緊他的錢袋
當然,信泰并非“沒有金鋼鉆敢攬瓷器活”,2011年之前,唾手可得的銀行貸款和民間資本,從沒有讓胡福林感到自己缺過錢。和胡福林一樣,在融資極為方便的溫州,很多老板更關心的都是“資產規模”,而不是“現金流”。
一位溫州當地銀行業人士回憶說,前幾年像信泰這樣的企業,銀行是追在屁股后邊搶著放貸。胡福林甚至曾頗為得意地對朋友說:“以往過年,都是企業家去給銀行拜年,現在,是銀行追著來給我拜年。”
當時,選擇的主動權掌握在企業手上,能夠貸款給信泰的,幾乎都是國有銀行和規模較大的商業銀行,像溫州銀行這樣的地方性銀行,都只能跟在這些“大哥”身后撿漏。胡福林跑路后,對信泰債務的清算結果顯示,信泰欠銀行的債務高達8億元,僅中國銀行一家,就有2億元之多。
2011年下半年,隨著銀根收緊、貸款利率上浮,多家銀行在考量了信泰的資金狀況后,開始擔憂貸款到期后信泰無力償還。“銀行也擔心年底會產生大量的壞賬,因此,開始有意地壓縮了貸款規模。最終,一筆僅僅6000萬元的貸款,就成為了壓倒信泰的最后一根稻草。”
為了保證資金鏈不會斷裂,胡福林只能通過民間借貸,來保證旗下多個產業的正常運轉,這也被外界視為導致胡福林跑路的直接原因。不過,在許多溫州商人看來,這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在胡福林回國后接受采訪時,他自己坦言,“到底從民間借了多少錢,已經記不清楚了”。
時代商務律師事務所邱世枝律師,2010年曾組團帶著50億的資金南下臺灣,試圖參股臺灣銀行,被譽為“溫州資本的引路人”。在他的印象中,從溫州民間籌集50億的資金,并不是什么難事。當時,在他去臺灣之前,就有老板對他稱,“只要把團定下來,一個晚上就給他40億”。
前幾年,邱世枝還參加過一個曾經是溫州貧困縣的項目開工儀式。當時,縣里的一個老板告訴他,這個投資1個億的項目只是一個小Casc,因為類似的項目在當地有不下兩三千個,且全是依靠民間投資。
在邱世枝看來,由于實業的利潤已經非常薄,溫州企業早已是“墻內開花墻外香”。企業本身沒有多少利潤,最大的作用是成為一個融資平臺。隨著股市、房市這些傳統的投資渠道開始萎縮,政府又缺乏相應的疏導,最終才讓溫州民間近8000億的資本如同困獸般,只能四處亂撞,最終頭破血流。
“2008年金融危機對溫州的影響不大,跑的老板也不多。因為當時最主要的影響是外貿訂單減少,但投資沒問題。然而,一旦投資渠道出了問題,溫州受的影響就大了。”
因此,邱世枝近期一直在呼吁,“建立一個民間金融蓄水池,專門用來澆灌干涸的田地”。“這個錢不要用來開發鐵路或者投資其他方面,就用來幫助企業。”在邱世枝看來,只要國家的金融政策能夠放開,民間資本能夠得到合理的疏導和運用,很多問題就都能解決。
被拯救的“明星”
隨著媒體對“胡福林跑路”事件的密集報道,信泰,從一個普通的眼鏡企業,一下子成為溫州經濟的代言人,胡福林本人也成為了當地“最知名”的企業家。為了讓這家“明星企業”浴火重生,在政府的強勢主導下,一場新的“拯救大兵瑞恩”行動正在進行。
從胡福林出走開始,甌海經濟開發區管委會的負責人王建國,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那幾天,開發區每天都會有三四個企業出現類似的情況,而他總要扮演著救火隊長的角色,奔波在各個“火災”現場。
正式通知信泰停工的那天,王建國第一時間就趕到了現場,幫助企業安撫員工和債權人。在最初的一周時間內,甌海經濟開發區管委會還墊付了企業拖欠的600萬元員工工資,也一一登記了信泰所欠的供應商款項。
在當時的王建國看來,信泰的問題,說到底只是企業的個體行為而已,政府能做的也就是這么多,更多的還是要靠企業自身來解決。“信泰的問題,最主要的就是它自己的多元化擴張導致資金鏈過緊,今年銀行信貸一收緊,整個供血系統就出了問題。讓開到200碼的車一下子剎到60碼,不翻車才怪。”
最初,王建國并不相信胡福林會回來,也覺得沒有人會投入幾億元來拯救一個不相關的企業,而政府“肯定是不會直接出錢拯救企業的”,信泰唯一的出路就是破產清算。
但之后,溫州市政府適時出手,信泰的轉機來了。
9月27日,“溫州規范民間金融秩序促進經濟轉型發展專項工作”領導小組成立。9月28日,溫州市委、市政府發布了《關于穩定規范金融秩序促進經濟轉型發展的意見》。10月8日之后,溫州市政府還組織25個工作組,進駐25個市級銀行業機構,要求銀行機構不抽資、不壓貸,防止中小企業出現資金鏈斷裂。
而在胡福林10月10日回國后,溫州官員又立刻組織了7家銀行召開會議,要求各銀行在信泰集團貸款到期后,在兩個工作日內予以續貸。如果銀行擅自抽貸、停貸或者延貸,導致企業資金鏈斷裂,將予以責任銀行必要的處罰。
在信泰獲得政府“力挺”之后,多個眼鏡業同行也紛紛通過不同的渠道表示,他們愿意支持胡福林,出資支持信泰重組。而那些最初曾“攻占”過信泰的債權人,也主動打電話給胡福林,表示有意繼續投資“新信泰”。
對于剛剛上任溫州市工商聯合會主席不到一個月的奧康集團董事長王振滔來說,上任伊始的頭等大事就是信泰重組。在王振滔的牽頭下,由工商聯下屬的企業一起成立了專門的“幫扶基金”,甚至還組建了專門的擔保公司來幫助信泰重組。
而從10月20日開始,信泰集團板材部已恢復正常生產。雖然,信泰的債務處理方案和具體的重組方案還沒有對外公布,不過,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里,曾經站在懸崖邊上的信泰,儼然已開始奇跡般地重生了。
當然,并非所有處境艱難的溫州企業,都能像信泰一樣幸運。“信泰畢竟只有一個,像我們這種一兩百人的小企業,生死都只能靠自己。”劉闊海說,在他的工廠旁邊,就是前不久老板跑掉的巨邦鞋業,門上的鐵鏈早已銹跡斑斑,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也滿是灰塵。“像這樣的小企業,只能是自生自滅,關了門就再也打不開了。”
“跑路經濟學”
各界的“熱情”,最終促成了胡福林的回國。
10月10日,在出走20天之后,回到溫州的胡福林接受了當地官方媒體的專訪,給出了一個“交代”。而他的心路歷程,亦生動地解釋了溫州老板的“跑路經濟學”。
“我們企業近幾年一直在謀求轉型,希望更多從事附加值高、利潤率高的產業。在轉型過程中,這兩年資金投入很大,像太陽能這塊的技術力量投入,眼鏡這塊的品牌投入,連鎖店的投入,團隊的搭建,都花費了很大一筆費用。如果政府在轉型中能給我們政策支持,銀行能表態對貸款資金不輕易抽貸,那我們就會有信心做下去,不然,就是轉型轉一半失敗了。”胡福林如此表達了一家“轉型期”企業的訴求,也直接驗證了外界對信泰“盲目多元化導致資金鏈緊繃”的判斷。
雖然,胡福林稱,“這個事情出來之前,我們的資產是抵債的,夠用的”,不過,“資產”和“現金流”顯然不是一個概念,“銀根緊縮下,銀行和民間借貸每天在抽資金,信心就沒有了。跟我互保的企業,當時也覺得壓力越來越大,所以一傳出我走掉的消息,我自己心里也更慌了,與我關聯的、互保的企業也受到銀行各方面壓力,心里都有恐懼”。
顯然,當時的信泰雖沒有“資不抵債”,但“資金鏈已經斷裂”。“其實只有幾千萬,是銀行馬上到期要還的,而且銀行續貸要審批過程,就周轉不過來了。在我走的前一天,都在還銀行貸款。”
而在“現金流”枯竭之后,信泰不可避免地遭遇了更大的逼債壓力。當時,外界傳聞,信泰拖欠的債務高達20億元之巨。“我自己也在算這個數字是怎么出來的。估計是把集團總部加下屬企業,控股的、參股的、關聯的、擔保的企業這部分貸款統統加起來,我自己沒算過。信泰的關聯企業有十幾家,還有下屬企業,它們全部的擔保貸款,再把還沒到期的供應商貨款也算進去,確實牽連的面比較廣。”胡福林說。
最終,胡福林決定出走。“我當時去美國,是臨時決定去的。買好的機票是9月20日出發,回程是10月5日。當時公司資金有些困難,我想去美國找一些朋友尋求幫助,另外美國有一些客戶還欠著我們的債,我想過去溝通一下。下飛機的時候,朋友就說溫州那邊已經在流傳說你出逃了,銀行、債權人都上門了,你還是留在美國看看有沒有處理的辦法。面對這種突發事件,我們真的沒有經驗,當時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去應對。”時至今日,他已不愿意承認自己當初是“跑路”。
在“出走”期間,胡福林一直在關注著事態的進展。“我最怕關聯企業受影響,一直和他們保持溝通。如果不是溫總理到溫州,政府部門有這么一個表態,我估計關聯企業中有幾家可能會倒下,因為當時它們的資金已經很緊了,真的很緊了。”
回或不回?身在美國的胡福林內心糾結。對于經營這么多年的信泰,胡福林“肯定有感情,企業幾十年經營下來不容易”,“其實我人在美國,心還在溫州,等著事情有變化再回來”。當然,如果“沒有變化”,胡福林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而最終,“溫州市政府、甌海區委、工商聯、眼鏡協會也一直在跟我溝通,愿意抱團幫助。包括關聯企業、債權人也一直在和我們溝通,讓我回去通過重組等手段解決困難。前段時間溫總理來溫以后,整個形勢和我出去之前相比發生了很大變化。各方面來看,都沒有之前那么緊張了。”胡福林如此解釋他歸來的動因。
“政府、行業協會、工商聯都對我回來表示大力支持,銀行也表態繼續支持我們企業,我心里覺得有了靠山。原來是一個人在戰斗,現在背后有一大幫人在支持我,想法就不一樣了。有信心,離恐慌就遠了。”政府的力挺,最終讓胡福林看到了重新盤活信泰的希望,或許,這也是他“歸來”的前提。目前,信泰的重組方案仍在協商。
10月10日,在信泰風波逐漸平息之后,王秀珍終于見到了分別半月之久的丈夫。目前,他們夫妻二人的打算是,在拿到自己放在公司的錢后,就離開溫州回老家休息一段時間。至于未來是否還會回來,王秀珍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文中部分受訪者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