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娟
(中國海洋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266000)
新時期兒童小說鄉土敘事研究
丁 娟
(中國海洋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266000)
新時期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獨具價值與風采。在文學史鄉土敘事的流變、中國兒童文學發展的進程以及時代背景下,新時期兒童小說有其鄉土想象的可能,現狀也是令人憂喜交加的;而進入鄉土世界中,則可見其豐富與厚重;若從審美視閾來考察,鄉土書寫既體現了悲涼詩情,也有恬淡溫情。總之,新時期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值得肯定也值得反思,而隨著時代的變遷,其未來走向和發展前景也是廣闊的。
新時期;兒童小說;鄉土;敘事
新時期文學①本文的“新時期文學”指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的文學。的發生被看作是繼“五四”文學革命以后、20世紀中國文學的又一重大轉折。在多元化創作格局中,20世紀以來持續不斷的文學鄉土②本文的“鄉土”指涉鄉村或鄉村為主和中國農民的農村或小城鎮生活的內容,既包括有形的鄉土環境與人物,也包括無形的鄉土精神風貌等。敘事也呈現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其中也包含中國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書寫。
新文學初期,由魯迅、茅盾、周作人開風氣之先的鄉土小說理論曾有各自不同的側重點,同時也是現代以來鄉土敘事的切入點,而在新時期文化背景下,鄉土想象與現狀也呈現特有姿態。
改革開放的政治經濟節奏給予新時期文學的不止有紛繁的主義派別,鄉土經驗也能成為文學工匠濃墨重彩的對象。新時期以來的鄉村雖在現代化進程中因它的貧困落后被擱置在歷史的過去時,但鄉土經驗在作家懷著人文悲憫和現實主義精神的主體文化結構中仍具備話語權。[2]再加上城市化進程中人的漂泊感和焦慮感的加強,仍有很多作家執著于鄉土敘事。具體到創作中,重要的是作家如何在新時期復雜的文化背景下調動和整合鄉土經驗,以及如何運用新時期文學所擁有的豐富思想文化資源。
雖然鄉土一直構成成人文學重要的敘事傳統,新時期兒童文學的發展脈絡、思潮走向總體上也與整個中國文學一致,但縱觀新時期創作情形,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還是較特殊的存在。兒童文學的創作以兒童文學觀為導航,隨著新時期兒童文學觀突破“教育工具論”的桎梏而不斷完善,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之間的區別漸驅明朗,在富有特色的獨立學科的發展中不斷貼近兒童生活、適應兒童閱讀心理、展現時代氣息,發生明顯的向以作品的接受主體為中心轉移的創作姿態。作家創作受到來自出版社和讀者的諸多規約,更多地考慮消費、時尚文化,追求可讀性,因而也形成了明顯的緊跟時代潮流的城市化轉向,漸漸缺失了土氣息和泥滋味。走向兒童并參與他們精神生命世界的建設,本是新時期兒童文學所取得的良好變革態勢,但總體上,“走向兒童”這一理念并未朝著合理的方向發展,中國目前相當多的農村少兒是兒童文學不容忽視的群體,但卻處于失語狀態。因此,無論是從兒童文學自身學科建設上考慮,還是就實際意義上的文學影響來說,以上創作現象都值得反思。而從作家隊伍來看,期待能夠深入鄉村并運用和表達鄉土經驗的兒童小說作家也是少之又少,過去的鄉村生活記憶正走向模糊,而當下又無緣直接參與并得來淺顯,兒童文學的都市化已成為顯在的存在。但無論如何,我們仍然可以看到新時期兒童小說創作的鄉土敘事,無論作為對逝去歲月深情緬懷的見證,還是作為與現代文明對立的一隅天地。
鄉土敘事一直是兒童文學學科領域的重要組成部分。新時期兒童小說更加注重鄉土對人物和故事的特殊意義,表現出鄉土所特有的生活方式、語言習慣和人物情感等,更表現出對鄉土大地、鄉土兒童生活及其精神世界的深層關注。
其中一大類型是作家回歸自身童年、重溫鄉土經驗,并依此作懷想式再現,從少兒時期某個鄉村的生活中提煉和升華出一個文學的鄉土世界。童年是作家終生揮之不去的常常激發其藝術想象的一種精神狀態,新時期以來,眾多對農村有著豐厚真切體驗的兒童文學作家,懷著對鄉土發自內心的親近,展示出對生活和藝術的高度把握,如任大霖的《掇夜人的孩子》、曹文軒的《草房子》、彭學軍的《腰門》、王勇英的《巴澎的城》等作品。這類創作是作家運用過去的經驗和情緒記憶對童年鄉土生活的回歸與復現,往往無關宏大社會話語,而注重個人化和內心化;并在認知與情感上回到孩子的眼睛、孩子的心,讓那些過去的平凡鄉土人事,為今天的小讀者打開一扇洞見往昔的窗戶。
另一大類兒童小說則關注當下的現實鄉土世界。作家秉持強烈的社會歷史責任意識與人道關懷,在現實主義精神燭照下體察并剖析現代化進程中鄉村的真實狀態,特別是對鄉村少兒負載著樸素歡欣或者沉重嚴峻的生存與成長的現實境遇寄予了關注和憂慮。如曹文軒的《山羊不吃天堂草》透過生活的艱辛刻畫了農村進城少年辛酸而厚重的成長;陸梅的《當著落葉紛飛》表現了留守女孩沙莎成長中的苦難與溫情;常星兒的《走向棕櫚樹》展示了沙原少年不屈的意志、走向城市的艱難以及生活的種種無可奈何。作家近距離體察生活,緊貼現實的中國大地,敏銳地注意到了當下中國鄉村所面臨的重要問題,特別是鄉土兒童生計艱難、失學、身份焦慮、留守、被城市排斥等生命存在問題。當然,分類并不絕對,有些作品對于當下現實的書寫表現出文本內蘊與作家鄉土經驗世界的同構性,正如常星兒對當下少年生活的描寫,運用了他自己的許多童年鄉土經驗,因此,具體作品當具體分析。
現代化進程快速推進的新時期,敏感多思的作家往往以先覺的文學姿態尋求一個可以寄托情感的鄉邦,正如鄉土世界,其大體可通過鄉土環境與鄉土人物兩大方面得到解讀。
現當代鄉土小說作家多以其生活的地域為支點,轉動自己的文學世界,但隨著時代推進,鄉土敘事越來越關注對鄉村和農民的理性觀照以及現實生活中社會的變革,地域色彩趨弱。比較起來,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一如既往地貼近一方土地挹取文學營養,獨特的地域環境展示出其內在精神個性。
鄉土環境的地域性,主要表現在作品中的自然地理環境和人文風俗上,具體體現為自然環境、民間習尚和鄉民的生活狀態以及這些事物背后隱含著的包括倫理道德、歷史傳統、人文精神等在內的地域文化。新時期兒童小說建構了充滿地域色彩的鄉土世界,如任大星筆下的浙江鄉下風光、金曾豪筆下的江蘇常熟情致、曹文軒筆下的蘇北水鄉世界、彭學軍筆下的湘西鳳凰小城、王勇英筆下的廣西客家風情、李鳳杰筆下的粗獷西北面貌、常星兒筆下的遼西沙原和甸子……特殊的景物和民俗曾參與到作家人格與文風的建構當中,作家的鄉土敘事又通過獨特地域環境,實現對于人自身身份的表達及自我生命意識的安置。
但鄉土環境并不是封閉的,自“五四”時期起就在中西方文化沖突與現代文明沖擊中顯示了物質、精神上的變動。進入新時期以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鄉土大地敞開的姿態已預示了前所未有的不安與躁動,回應著現代人急迫的精神危機。鄉土固有環境的坍塌是多方面的,如傳統經濟文化、鄉土社會關系、秩序結構等失去穩定性,鄉村生態環境走向破敗等。兒童小說家們正是在痛惜和焦慮中寄托鄉土家園之思,顯示出恰當的理性自覺和批判意識,如彭學軍《腰門》里提到鳳凰小城的日漸商業化、王勇英慨嘆客家風情的今非昔比等,惆悵中書寫鄉村的漸行漸遠。
鄉土世界的靈魂在于人,鄉土敘事曾為文學史留下無數鮮明的鄉土人物形象,包括許多兒童。雖然他們在現當代文學中也顯示出一定的獨立個體生命特征和精神氣質,但成人文學對兒童形象的塑造仍多是借兒童反映成人世界、表達成人感受。而作為以少兒形象為主人公、以其視角展開敘事的新時期兒童小說,所塑造的兒童形象多真實可信、充滿生命能量,特別是鄉土世界里的兒童,鮮活地如在眼前:油麻地的桑桑、大麥地的青銅、小豆村的明子、梅塘鎮的賽龍、沙鄉的根旺、大車村的弄泥……他們的名字、服飾、語言、生活方式甚至性格等都是屬于鄉土的。他們往往不具備現代文明所贈予的物質與精神財富,卻固有自己的光輝,更容易表現出純凈稚氣及渾樸粗率的生命活力。作家給予足夠的愛與關注,用細微的情感把握他們的驕傲與自尊、脆弱與堅強,綻現他們的生命光輝。還有許多鄉村孩子承受著家長缺位的嚴峻成長環境和內心沉重的失落,兒童小說家也對此投以關注,如陸梅《當著落葉紛飛》寫留守兒童沙莎和阿三的成長,又或者是曹保印《大地上的孩子們》系列作品對農民工子女及進城打工少兒的生命書寫。
作為與兒童相對的成人形象,是圍繞在兒童周圍、鄉土人物譜系中的重要成員。首先是父輩與祖輩人物。傳統儒家文化固守“父為子綱”、“老者本位”思想,鄉村的長者便代表權威和力量。但在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中,父輩形象常是模糊的,他們作為一類人出現,往往豁達、堅韌,孩子特別是男孩常表現出對父輩的敬重甚至崇拜;父親也往往是孩子成長的見證者。父輩有時也是遭憎惡的,這主要源于鄉民固有的保守落后甚至粗俗脾性。而母親形象則普遍柔和可親,鄉土女性的勤勞善良品性突出,但對于自身命運的把握較弱。相對來說,祖輩形象要更生動,他們是大地文化與農民精神的堅守者,作為鄉土歷史文化的凝結者顯示了德高望重或神秘滄桑,更因其苦難的過去而愈加感人,如李鳳杰小說中幽默智慧、慈祥而可憐的鍘面匠伯,曹文軒小說中頑固卻善良的秦大奶奶,王勇英小說中帶著神秘氣息的燒灸老嬤巴澎。其次是屬于配角的鄉民大眾,他們最具深厚的鄉土文化積淀,是鄉土文化的感性載體,他們的言行舉止常透出濃郁的樸野氣息以及粗俗、愚昧的性格,甚至自私、狹隘和狡黠,如《阿雛》中的大狗老子和老周五。此外,鄉土氣息較淺淡的一類是鄉村教師,一定的文化知識使他們較其他鄉民顯示出更多莊重氣派,當然有溫文爾雅者,也有稽俗者。
現代兒童文學,在逐漸擺脫“教育工具論”束縛的同時大大加強了文學的審美功能,但新時期兒童文學卻有可能在這個日新月異的電子視聽時代流于空洞的熱鬧、滑稽般的快樂,使其原本應有的美學意義沉潛于兒童文學愈加繁榮的表象之下。而鄉土敘事則能夠擔當起打撈審美的重任,無論是悲涼詩情,還是恬淡溫情,都顯示著兒童文學無限豐富的可能。
新時期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誕生和發展于中國社會從農業文明向現代工業文明轉型的時期,對現代文明的困惑及對鄉土的認同,與當下經驗對立的懷舊態度以及與城市生存對抗的鄉村想象,使知識分子產生強烈的精神懷鄉之情,過去經歷的鄉土生活便容易被激活并浮出潛意識表層。懷鄉也是尋找自我屬于生活、屬于世界的一份證明,而現代人與土地之間的關系正在破裂,作家只能在鄉土書寫中抵御現實的困頓和蒼白。但文學畢竟是一種想象性的滿足,悲情便不可避免。此外,面對現代化進程中的鄉土世界,作家雖不會直接反映社會變革,但也會流露出對農村走向工業文明的各種犧牲所產生的悲戚感。而其實,鄉村也不過是進化中的城市,當它僅僅成為歷史走向中殘留于作家內心的幻象,悲涼也內蘊于鄉土敘事。又因兒童小說關涉童年,這種由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距離帶來的感傷情緒也會集結成兒童小說鄉土敘事的美學特征。
作為給兒童的文學,兒童小說往往有意減弱生活中的陰暗、痛苦,尤其是在新時期兒童文學轉向以閱讀主體為中心以后。但在鄉土敘事中回避苦難就不合理,畢竟苦難與鄉土關涉緊密,而“作家存在的重要意義就在于他必須直視人類生存的苦難,必須對人在歷史、社會以及自我的抗爭過程中所遭受的種種心靈疼痛作出獨抒己見的表達。”[3]新時期的鄉土敘事者們真誠面對生活、書寫苦難,表現出崇高的悲劇意識。生存遭際、情感挫折、精神折磨等人生普遍的苦難使一種哀傷的情緒彌漫在鄉土之上,而作家相信“苦難在美學意義上散發出來的崇高感,能使困境中的人們激發生存意志,充滿力量。”[4]李鳳杰、曹文軒、肖顯志、常星兒等作家對于鄉村物質貧窮帶來的負擔以及自然環境帶來的災難,對于鄉土人物的悲劇命運及其面對命運的態度,都有很大展示。但他們并沒有孜孜于冷漠殘酷,也沒有抱著一種棄世絕塵的虛無去哀鳴,而以恰當詩意的眼光打量苦難中人物的內心傷悲與人生抉擇,使文本的悲涼呈現為有分寸的情感,更使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在新時期商業文化大行其道的背景下,因保持著與傳統的對接而彰顯了獨特精神個性。還有許多作品展現人性的美,拓展了小說主題,也深化了悲涼詩情。
文學作品要實現其美學價值需要作為接受主體的讀者的共鳴,而兒童文學要求創作主體以兒童的思維與行為方式來創作,才可能獲得與少兒讀者審美接受機能的契合,獲得深廣的審美感知。但隨著新時期視聽文化的迅猛發展和兒童生活環境傳媒化的加強,兒童小說越來越“追求一種洋溢著流動美的運動感,快節奏、大幅度地轉換場景,以使長于接受不斷運動信息的兒童讀者,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類似電影運動鏡頭的強刺激下,獲得審美快感。”[5]但這并不一定能夠代表并有益地影響少兒的審美感受。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就在這方面表現出了節制,契合兒童生命特質和感知方式,在語言運用、意象設置、氣氛烘托、意境營造等方面獲得一種恬淡溫情的審美效果,而不只是愉悅感的共鳴,這也是對于當下兒童精神世界因漫天的電視動畫、卡通、電子游戲等現代影像化傳媒深入而缺失了質樸童真的一種對抗。
創造優美意境是兒童小說鄉土敘事極重要的藝術手法,如曹文軒筆下流淌著清澈的河水、生長著茂密的蘆葦、陽光下草房子金澤閃閃的油麻地;彭學軍筆下青石板鋪路、晨霧繚繞的鳳凰小城都蘊藉著恬淡溫情,使少兒讀者潛移默化地受到感染,獲得身臨其境般的審美愉悅。此外,兒童小說的鄉土敘事者們從對生活中以兒童為主體的人和事的感受與經驗出發,去描繪鄉土兒童的生活,尊重與張揚其生命力,具有不失分寸的兒童情趣,用恬淡品格陶冶兒童讀者審美地把握世界,如任大星《小小男子漢》中農家孩子上樹捉知了、下河撐船、冬天打雪仗、春天放紙鷂的場景,展現著作家和諧的審美指向。而像曹文軒的《弓》,無論是小提琴家與鄉下孩子黑豆兒的心靈溝通,還是城里人對于黑豆兒態度的改變,都在恬淡溫情的筆調中完成,達到了理性與情感的融合。
以上是在文學史鄉土敘事話語傳統以及兒童文學發展走勢中,對新時期兒童小說鄉土敘事的較為宏觀的考察。新時期是中國社會的政治經濟迅速改革與發展的時期,文學的鄉土敘事在多元共生中走向深入,兒童小說在這一領域還有很大發展空間。無論是鄉土社會的城鎮化、現代化,城鄉差距的縮小,還是發展中已經顯露為問題的鄉土生態的頹敗、鄉土倫理的失落以及鄉土結構的潰散,特別是鄉村兒童的心靈成長狀態,作家都應有所感應,以開拓兒童小說鄉土敘事的視界。
[1]茅盾.關于鄉土文學[J].文學,第6卷第2號,1936-02-01.
[2]陳曉明.鄉土敘事的終結和開啟——賈平凹的《秦腔》預示的新世紀的美學意義[J].文藝爭鳴·評論,2005,(6).
[3]洪治綱.無邊的遷徙[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
[4]斯炎偉.當代文學苦難敘事的若干歷史局限[J].浙江社會科學,2005,11,(6).
[5]彭懿.“火山”爆發之后的思考[J].兒童文學選刊,1986,(5).
丁娟(1988-),女,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2010級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兒童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