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隨著從“有學上”到“上好學”,家長對子女接受良好教育的愿望更為迫切。高中教育作為整個教育改革事業中承上啟下的關鍵一環,受重視程度不斷提高。時勢造英雄。蘇州十中適時地為高中教育內涵發展提供了一種參照。被稱為“最中國”的學校。如今,學校每年接待國內外參觀者逾萬人,但校長柳袁照認為,“最中國”的學校不是十中的專利,而應成為一批有中國文化內涵和人文情懷的學校的共同追求。
2010年10月23日,江蘇省蘇州市第十中學,一場不期而至的驟雨,給秋意正濃的校園平添了幾分空蒙和詩意。
這一天,在蘇州十中的發展史上,有著特別的意義。學校西花園里的振華堂,一幢古樸典雅的民國建筑,喜迎國內300多位校長和教育專家,他們是應教育部中學校長培訓中心之邀,參加“人民教育家論壇——柳袁照教育思想研討會”。
振華堂的講壇前,高懸著一條大紅橫幅——“在詩性教育的道路上前行”。這不是一座普通的講壇,在蘇州十中百年歷史上,曾經有無數名流大家,竺可楨、陶行知、李政道……在此開壇講學。而今天,這里的主角是十中校長柳袁照。
已經出版了兩本詩集的柳袁照,被人們稱作“詩人校長”。游走于教育與詩歌之間,柳袁照為自己這些年的教育靈感與創造,找到了一個最貼切的表述——“詩性教育”。
“教育需要詩性,詩性需要教育?!绷照f,“這不是另外再舉一面教育的旗幟,而是素質教育的特色化、個性化、校本化實施?!?/p>
就在研討會剛落幕,記者再次來到蘇州十中。在這所被《人民教育》命名為“最中國”的學校,一場嬗變在悄然發生。正如柳袁照自言,他由過去的“管理者”真正回歸原點,進入教育的核心世界,他上課、寫作教育故事、與師生們快樂交往,幸福地感受和體驗著本真、唯美、超然的詩性教育……
一個沒有“NO”的和諧校園
記者一到蘇州十中,正趕上一場詩歌朗誦會。
所有的作品,都是學生們自己的創作。“我們一年有兩次詩會,一次在五四青年節,主題是放飛理想,讓學生抒寫個性;一次在十月,主題是我和我的祖國,讓學生懂得擔當?!绷照f。每到此時,從學生、老師到校長,人人寫詩,整個校園里紙香墨飛、詩情洋溢。
和所有校園活動一樣,朗誦會照例由學生操辦,教師甘居幕后。憑著少年人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學生們把詩會變成群眾藝術大薈萃,在詩歌朗誦中穿插了歌唱、舞蹈、舞臺劇、器樂演奏、才藝展示……連街舞社團和搖滾樂隊都來助興。這樣的設計很孩子氣,有點夸張。按柳袁照的初衷,詩會的形式要簡單質樸,就是純粹的詩歌朗誦,但既然學生們喜歡,他也不過多干涉。
置身在朗誦會現場,記者發現,這簡直是一場校園狂歡。臺下的學生像過節一樣高興,眉飛色舞地欣賞著臺上表演,不時發出喝彩聲、掌聲,場面熱烈非凡。奇怪的是,自始至終,沒有人嫌學生吵,也沒有人出面維持秩序。“這一方舞臺是他們的,這種臺上臺下交融的氣氛也是我們希望的。如果用紀律橫加約束,非要他們安靜,學生肯定不會這么投入,也會很反感?!睂W校黨委書記丁杰這樣解釋。
因為有詩,十中校園變得格外美麗。詩歌,也成為溝通師生情感、蘊藏教育意圖的奇妙載體。
“說實話,過去我從來沒寫過詩,也沒想到自己會寫詩?!备叨?3)班學生俞秋艷告訴記者。初中時,寫作并不是她的強項,作文成績平平。記憶中,學校過于嚴格的管理讓她很壓抑。沒想到,進入高中以后,有一天老師突然對她說:“你的作文寫得很不錯呀!”這句話讓她很詫異:“現在回想起來,不是我的作文有了突飛猛進,而是老師善于鼓勵學生。”老師的話給了她莫大的自信,她的詩歌已連續兩次在學校詩會上獲得第一名。
充滿道德與人性光輝的審美課堂
從“詩人校長”到“詩性教育”,柳袁照一直在刻意澄清一種誤解,“詩性教育”不等于“詩歌教育”,也不是“詩性”與“教育”的簡單疊加。它本質上是一種至真、至善、至美的教育追求,也體現在學校教育的每一處。
這樣一次教育行動,或許最能體現這種教育主旨。
2009年秋天,高一新生一入學就得知,學校要組織一次30公里遠足。柳袁照最初的設想很浪漫,遠足應在晚上進行,試想,600多名學生,踏著銀色的月光浩浩蕩蕩地走向東太湖,那情景多美啊!這個計劃讓學生、老師和家長都很神往。
然而,原定的“月光行動”,在上報有關部門時,被建議改成了“曙光行動”。原因很現實,這么大規模的活動,必須考慮到出行的安全。盡管如此,學生們熱情不減,早早行動起來。為了儲備充足的體能,他們堅持鍛煉,過去讓家長開車接送的也主動改為步行。
看似簡單的遠足,最終變成一項社會實踐活動。為保障活動萬無一失,學生們不止一次地實地勘察,看哪里可以補水、哪里可以休息、哪里可以解手、哪里要注意安全。16個班級,16套活動方案,在報告廳統一展示,由學生投票,選出最佳方案。
2010年4月24日,經過8個月充分準備,期待中的“曙光行動”終于成行。沐浴著熹微的晨光,師生們從學校出發,走出古城,穿過新區,向著東太湖進發。學生們稱這次活動是“‘90后’的新長征”。隊伍后面跟著兩輛大客車,身體不適的學生隨時可以上車。但柳袁照發現,很少有學生上車,有的上車休息一會兒,又下來繼續步行。到最后,女生的包都背到了男生的肩上??粗鴰讉€女生相互攙扶、步履蹣跚地前行,柳袁照勸道:“上車吧,別勉強?!迸鷤冋f:“校長,我們已經走了25公里,這時放棄太可惜了,就是爬也要爬到終點?!?/p>
“一個健康、強健的身體才能棲息一顆高貴的靈魂!”盡管出發前,柳袁照這樣勉勵學生??墒?,當行走9個小時以后,浩渺的湖水出現在眼前,學生們忘情狂呼的時候,他才完全確知這次行走的意義:“這不僅是意志品質的鍛煉,而且是教育本質的一次回歸?!?/p>
可以確信,這將是學生高中三年中最難忘的“一堂課”。他們的收獲是考試無法檢測的,卻烙在他們心底,成為一生的驕傲。
我們的課堂教學能否也有如此效果,既腳踏實地,又胸懷理想?柳袁照曾拋開瑣事,一整天沉潛在課堂里和學生一起聽課。走出教室,他深有體會:“為什么學生在這節課會睡覺,下節課就不睡覺?我們要從自身找原因。有的課我聽著也想睡覺,不犯困是不可能的?!?/p>
問題出在哪里?柳袁照在認真研究了現實的課堂后,一言以蔽之:“考試領導教育。”他把那些一切指向考試的課堂稱為“功利課堂”。這樣的課堂,目標明確,教案完備,教學流程有條不紊,但學生如坐“有軌電車”,一切按教師的設計去做?!霸诖蠖鄶邓^的名校,功利課堂占據主導地位,支撐著學校的高升學率和高聲譽,也備受家長和社會推崇?!彼敛豢蜌獾卣f。
而柳袁照更向往道德課堂和審美課堂,他用詩人的語言,對這樣的課堂做了描繪:“課堂中至少有那么一段時間,是有燦爛的陽光和柔美的月光?!币虼耍敵鯖Q定給學生上作文課,柳袁照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想身體力行地做一些嘗試?!瓣柟狻焙汀霸鹿狻笔窃姷囊庀?,未免太玄虛,該怎樣領會呢?柳袁照的一次作文課,讓很多教師茅塞頓開。
就在“曙光行動”結束后,柳袁照以此為題,讓學生們寫作文。這節課就從講評作文切入。他首先出示一篇作文,請作者小周談構思。
“我覺得‘曙光行動’代表著拼搏和堅持,就像人生的一個縮影。”小周的話,把大家帶回到激情澎湃的現場。這時候,柳袁照出其不意地亮出小徐的作文:“這篇作文我本想作為反面教材來講的,可我把它發給一位作家朋友,他卻說寫得好。你們來評一評?”
在這篇作文里,作者說他對活動很期待。但后來途經超市,看到同學如餓狼一般撲進去,把飲料一掃而光,老師還很“冷血”地催促大家。這讓他產生了動搖。最后,當他聽校長說,將來還要舉辦此類活動時,不由哀嘆:“希望這不是真的!”
學生們一邊看,一邊捧腹大笑。柳袁照不動聲色地請學生點評。
“我覺得文章主旨與選材不符?!庇腥颂岢雠u,但也有人表示贊賞:“這篇文章情感很真實,只是中心思想不夠明確。”
“聽了大家的話,我覺得作者是想說明,該放棄時就放棄,見解很獨到。”柳袁照先揚后抑,“只是立意有點淺,印度詩人泰戈爾說過,教育的目的是應當向人類傳送生命的氣息。我想,重視每一次生命活動的質量,就是重視生命全過程的質量,這樣生命才有氣息。”
在學生們若有所思中,柳袁照又拋出新問題:“小周的作文除了剛才看到的,還有發表在校報上的修改版,區別在文章的首尾,你們覺得哪一版更好?”
“我覺得修改版更好,原稿結尾太單薄,修改后的結尾有了細節描寫,表達也更生動?!币粋€學生說。
“原稿開頭是‘特別的日子,特別的起始時間’,修改稿是‘燦爛的日子,金子般的起始時間’,小周自己說哪個更好?!绷諉?。
“我還是喜歡原稿,后一稿是我爸爸幫我改的,雖然文字更優美,但我覺得有點做作,不自然?!毙≈艿吐曊f。
“呵呵,我同意你的觀點。文章雖然只是細節上的改動,但細節必須服從文章主旨,不能違背作者本意?!绷照f。
這樣的作文課,看似不蔓不枝,沒有預設,卻在平等交流和思維碰撞中,讓學生懂得了如何立意、選材、謀篇布局以及細節描寫。最后,當柳袁照提出以“曙光行動”為題進行二次作文時,大家的寫作愿望都被激發出來,似乎有說不盡的新感觸。
拋卻功利、回歸本真的課程構造
柳袁照相信:“考試不是我們教育的本意,考試與我們國家、民族未來的夢想無關?!痹谶@個校園里,教師們正在建構一種自在的、自主的、自覺的課程文化。他們不在乎學生從這里帶走什么知識,更在乎他們帶走的是什么樣的精神。
受這一課程觀影響,從十中成長為特級教師、如今在十中結盟校振華中學任校長的周穎,敢于顛覆傳統,大膽地改革語文課堂。
周穎的動機,源于很偶然的一點困惑。多年來,每次講授《我的叔叔于勒》這一課,他心里總有一個小疙瘩。“這是莫泊桑的名篇,可是課文中‘我’的敘述口吻似乎有些混亂,忽而是孩子語氣,忽而又是成人化的口吻,前后矛盾?!碑斎唬@個問題并不影響文章主旨。盡管也有學生問起過,但他總是含糊其詞。
本來,在課文后注明了“本文選入教材時有刪節”,但周穎一直熟視無睹。有一天,他出于好奇,找來了文章的完整版,讀完后吃了一驚,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原來竟是個大問題。
周穎發現,完整版中主人公是在成年后回憶童年往事,但選入課文時,編者做了刪節,把敘述口吻由成人倒敘改為兒童敘述;這一刪不打緊,雖然主旨明確了,但不僅造成了敘述角度的混亂,而且使原作中豐富的人性變得蒼白了,也窄化了作者的意圖?!霸魇且员瘧懙哪抗?,表現了小市民的困惑,作者筆下的每一個人都值得同情?!敝芊f說。
經過認真思考,周穎決定重新上這一課。他把同一譯者翻譯的完整版《我的叔叔于勒》發給學生,特意將被刪節的地方做了標注。
兩相對照,學生們目瞪口呆。有的說:“這和我之前的理解完全不一樣?!边€有的說:“怪不得老覺得語氣不順,原來是被刪節過的?!?/p>
“你們認為,小說中的悲劇人物是誰呢?”周穎問。
“老師,我原以為菲利普夫婦很冷酷,為了金錢連親弟弟都不認。現在覺得他們挺可悲,他們也渴望親情,但又很無奈。”一個學生說。盡管是已經學過的課文,但面對原作,學生們被有血有肉的人物打動了,也陷入對復雜人性的深入思考。
這讓周穎覺得,這一課太有必要了!“如果僅僅為了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我完全沒必要講,但我們應該讓學生了解真實的文本,讓他們在本真的世界里學會獨立思考和判斷?!?/p>
從此,周穎多了一個研究課題,開始關注那些有刪節的課文,這樣有了許多新的發現、新的認識。
漸漸地,周穎感覺,自己能夠站在新的高度去審視課程,也有了更明確的責任:“教育應該超越考試、超越功利。想想如果有一天,學生發現老師教他的是虛假的,那他會怎樣看待世界?你看現在網絡上那些丑陋、惡俗的東西,堵不勝堵,必須讓學生有自己的辨別力。”
詩性教育下的課程文化,更多體現為教學模式的改變,是一個教學相長、師生共同發展的過程。柳袁照甚至希望,讓學生推著老師走。
幾年前,英語教師周曉燕開始一項網絡探究學習的嘗試?!白畛醯南敕ㄓ行┕敃r我正讀在職研究生,做這個實驗是想為寫論文收集一些數據。”
這是一種全新的教學模式。盡管每周只有一節實驗課,但學生要花很多時間去準備,他們要瀏覽英文網站、設計英文問卷、到街頭訪問外國人,最后經過匯總,在課堂上展示學習成果。開始,學生挺有意見:“老師,我們課時多緊啊,還要做各科作業,這么做太浪費時間了?!钡欢螘r間后,學生欣喜地發現,這種學習方式益處很多,他們的閱讀能力、口語表達能力都顯著提高。半個學期后,周曉燕積累了足夠的研究數據,實驗可以告一段落了。沒想到,學生們說,他們很愿意這樣學英語。
實際上,當十中的教師們舍卻功利、從人的生命需要出發時,才陡然發現,課程無時無處不在。他們立足于校園日常生活,開發出了環境類、人文類、感恩類、智慧類、生命類、創造類校本系列課程。在這里,凡是對學生成長有益的精神營養,都可以化作課程。(摘自《人民教育》2011年第1期)■
□本欄責任編輯 周瑜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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