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分析李懷祖教授關于思辨研究的論述出發,結合不同學科對于思辨研究更為全面、深入的討論,給出了一個思辨研究的定義。本文認為思辨研究是依據從管理現象中提取的抽象概念,借助直覺(洞見)以及邏輯演繹,對現象本質及深層次機制進行探索的理論研究方式,在管理學研究中具有重要的價值,應該被管理學界所接納。最后,本文對李懷祖教授的管理哲學觀進行了簡要討論。
關鍵詞 思辨研究 抽象 直覺 洞見 管理學界
中圖分類號:C9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1722(2011)07-0023-14
“思辨”在中國管理學界,可能被多數學者避之唯恐不及。研究成果一旦被貼上“思辨”的標簽,就幾乎意味著“主觀、與經驗無涉”,在保守的實證研究者眼里,或許就近似于胡說八道了。長期以來,思辨研究/思辨法在管理學界確實遭受到種種質疑和非議,比如李懷祖老師認為(2000:9-10),“思辨法的特征和科學方法恰好相反,不強調客觀和實證性,所得結論不必建立在直接觀測和經驗基礎之上,也不用規范,思考結果和實際事實之間的許多中間層次,研究者自己也說不清楚。無法清晰表達思考的過程和步驟。這些特點帶來思辨結果的歧義性和不可檢驗性”;郭菊娥,席酉民(2004)指出,“我國在工商管理、宏觀管理與政策領域的研究論文多數采用思辨研究,缺乏嚴密的邏輯推理”;徐世勇(2005)也指出,“從目前的管理研究現狀來看,我國大多數論文的主流研究方法還是總結性、思辨性的方法”;譚勁松(2007)也觀察到“管理學科不僅基礎薄弱,在科學規范性方面也需要進一步加強。比如目前的一些研究仍然單純采用所謂‘思辨’的方法,沒有更多地綜合實證、實驗、演繹等科學方法,造成大膽假設有余,小心求證不足,研究結論經不起推敲,缺乏科學性,這也是國內學界難與國際學術界交流的一個主要原因”。
耐人尋味的是,在上述觀察和討論中,沒有任何一位作者哪怕嘗試性地給出“思辨研究”的定義。那么,人們是如何判斷一個研究屬于或者不屬于思辨研究呢?一種比較合理的猜測是,中國管理學界早已就思辨研究形成了共識,就如同人們對于實證研究的理解一樣。筆者以“思辨研究”為檢索詞,在中文期刊網與管理研究有關的文獻中,只找到寥寥可數的幾篇文章,可見思辨研究的“稀少”。或者也可以推論,人們早已熟識思辨研究的“惡名”,所以盡管采取了“思辨研究方法”,也不會像實證研究那樣,公開地在文章標題上加以宣稱。而且,幾篇文章多數也是在沿襲李懷祖老師的觀點(徐世勇,2005;劉芳,吳歡偉,2006;白景坤,2006)。其中,徐世勇的部分觀點與李老師有所不同。而唯一的例外是王曉林,沈建明(2007),他們不僅對李老師關于“思辨研究更倚重形象思維”的論斷提出了質疑,也對思辨研究做了較為深入的討論。
考慮到李懷祖老師對于“思辨研究/思辨法”的闡述,事實上已成為這一話題在管理學界展開討論的基礎。本文先對李老師關于“思辨研究/思辨法”的論述進行了梳理,接著簡要匯總了其他學科學者對于思辨研究的剖析,并嘗試性地給出了一個思辨研究的定義。在筆者看來,管理學界對于思辨研究存在深刻的誤解,與上述幾位作者的觀察不同,筆者認為,在中國管理學界,我們很少看到真正的思辨研究,因此,大多數針對思辨研究的指責是經不起推敲的。
十多年前,筆者曾在李老師的管理研究方法論課堂聆聽過他的親身教誨,手邊的這本《管理研究方法論》也是他親手所贈。雖然在學術上我們可能存在分歧,但確信以李老師對學術探索的執著,筆者在此即使有所“冒犯”,也不必表現出太多的惴惴不安(參見王曉林,沈建明的特別說明)。
一、李懷祖教授《管理研究方法論》之“思辨研究/思辨法”辨析
按照實證(定量)研究的立場,只有符合其規范性“理論/經驗一假設一數據收集及分析”的研究才是真正的“科學研究”。所以長期以來,在管理學界廣泛應用的“案例研究”的合法性也常常受到質疑,因為其無法滿足研究結論“普遍性”的要求,至于今天學術期刊愿意接納案例研究的文章,并非全然來自其合法性的不證自明,而往往是采取了一種“援引先例/權威”的迂回策略。換言之,是學術界“網開一面”接納了這種方法。所以每每閱讀案例研究文章時,作者幾乎都言必稱Robert Yin,Eisenhardt,K.(兩位對案例研究合法性做出重要貢獻的學者,筆者注);其他定性(質性)的“經驗研究”,比如人類學方法、現象學則更是難見天日,因為其無法滿足“客觀性”的要求,當然,在國際學術界卻有例外,比如Van Maanen的研究。盡管按照有關學者(古默森,2006;韓巍,2011)的分析,實證(定量)研究自身也無法兌現這些承諾,但穿上“馬甲”的實證研究卻可以到處揮舞著“科學”的大棒。如此,哪還有必要討論“與經驗無涉”,“主觀唯心”,甚至“形而上學”的思辨研究呢?
但筆者較為好奇地是,到底什么是思辨研究?常識上,“思辨”是大多數哲學流派的主要方法;經驗上,“思辨”分明可以讓我們獲得對事物的深刻洞察;“思辨”在科學史上的成就更是不勝枚舉。那么,思辨研究為什么會遭受到管理學者的廣泛批評和抵制?管理學界是否對“思辨研究”已達成共識?鑒于文獻搜集的范圍狹窄,筆者主要從分析李懷祖老師的《管理研究方法論》入手,基本思路是:什么是思辨研究/思辨法?為什么需要思辨研究?思辨研究的適用性?以及思辨研究與實證研究(科學研究)的關系?
1、什么是思辨研究/思辨法——李懷祖老師在《管理研究方法論》的第一章“緒論”部分,對思辨研究/思辨法有多處討論,但始終沒有給出“思辨研究/思辨法”的一個“種差+屬名”意義上的定義。所以,我們只能從他的相關表述加以推測。比如:
“運用直覺判斷和個人洞察力獲取知識的思辨法(李懷祖,2000:9)”;
“在主觀的社會世界中,人們的行為、人生意義等社會文化現象,則主要是靠思辨即直觀的研究方法(李懷祖,2000:11)”;
“科學研究以邏輯思維為主,而思辨研究則是以形象思維為主(李懷祖,2000:15)”;
“思辨法的特征和科學方法恰好相反,不強調客觀和實證性,所得結論不必建立在直接觀測和經驗基礎之上,也不用規范,思考結果和實際事實之間的許多中間層次,研究者自己也說不清楚。無法清晰表達思考的過程和步驟。這些特點帶來思辨結果的歧義性和不可檢驗性,因而,思辨方法和科學方法的功能也就不同(見前注)”。
如果對李老師的觀點做個簡單提煉,可以認為,思辨研究/思辨法,就是運用“直覺、洞察力、直觀、形象思維”以獲取知識的研究方法,其對象是“人們的行為、人生的意義”,其特征是“主觀(不強調客觀)不規范、歧義性、不可檢驗(不強調實證)”。然而,如果“思辨研究/思辨法”具有這么多天然的缺陷,李老師為什么還要專門對其進行討論呢?
2、為什么需要思辨研究(合法性的依據)——盡管李老師在書中有多處表述,但歸納起來主要包括兩個方面:研究對象的特殊性,以及發現新知的需要。比如:
“作為管理學科研究對象的管理者和企業成員則是個性人,是生活在現實中有各自價值觀念、偏好和感情的人,這就和藝術一樣涉及到尋求人生意義的問題(李懷祖,2000:17-18)”;正如前述,“在主觀的社會世界中,人們的行為、人生意義等社會文化現象,則主要是靠思辨即直觀的研究方法(李懷祖,2000:11)”;以及“管理研究的藝術性,使得管理領域中有些新發現只能依靠思辨方法(李懷祖,2000:31)。”
“管理學科由于本身的特點,管理領域的新發現又不是科學方法完全能‘包辦’。問題的發現、構思,在自然科學領域中正如愛因斯坦所說都離不開主觀思辨,至于涉及人的行為和活動的管理學科更是如此。(李懷祖,2000:12)”;
因此,“涉及人的價值觀和偏好的領域以及發現新知識的過程,以邏輯思維為主的科學方法迄今為止還往往難以為力,而仰仗于運用直覺判斷和個人洞察力獲取知識的思辨法(李懷祖,2000:9)”,進而,“在各種類型的求知方法中,以客觀、實證和規范為特征的科學研究方法是獲取新知識的最精確方法。然而,其它的求知方式特別是主觀思辨方法同樣可以獲取新知識,其重要性不亞于科學研究(李懷祖,2000:10)”;“盡管管理研究方法論著重于討論科學方法在管理領域中的應用,但思辨研究的成果無疑應屬于管理研究的成果(李懷祖,2000:34)”。
3、思辨研究/思辨法的適用性——事實上,從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已經可以基本判定李老師對于思辨研究,思辨法適用性的看法。這里主要通過李老師在書中的例證,進一步深化我們對于思辨研究/思辨法在經驗世界適用性的感受。比如:
“例如,研究企業家成功之道或企業成功的發展戰略,就有賴于對研究對象具體個性和特殊性的體察以及研究者本人的洞察力和直觀判斷,研究結果可以讓讀者從中得到啟迪,但無法像做實驗那樣由其他人重新再實現一次。企業家、企業主管成功之道往往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甚至成功者本人也說不清楚(李懷祖,2000:12-13)”;
“操作層甚至有些功能層管理研究問題都可以比社會科學較多地運用科學研究方法,而決策層管理和高層管理者行為研究則科學方法的成分較少(李懷祖,2000:30)”;
“管理研究畢竟受到社會科學發展的鼓舞,適合用科學方法從事研究的管理問題和領域應盡量納入科學研究的軌道,如組織理論、行為科學、企業文化,還有一些和經濟學密切相關的學科分支如企業治理結構、企業財務、營銷學等都有科學研究的成果(李懷祖,2000:19)”。
4、思辨研究/思辨法與科學研究(實證研究)的關系——李老師構造了一個建立在“科學方法(邏輯)一思辨方法(直覺)”上的譜系以方便理解管理學科的地位(李懷祖,2000:15),并把自然科學和人文學科分列兩端。他認為:
“方法論的本意是讓這些原本屬于思辨過程的內容能用科學方法表達清楚,形成知識,讓人類共享。但一旦能用科學方法闡述清楚,主觀思辨的精華便告喪失,思辨方法的領域該讓位給科學方法,這是一種悖論。可以說,科學研究總是企圖‘侵占’思辨研究的領域,而且總會取得成效(李懷祖,2000:13)”;
“管理科學方法和思辨方法之間存在著轉化關系。任何現象和問題一旦能說清楚,用語言和文字表達出來就屬于科學方法之列,目前只能用直覺判斷和思辨法研究的問題,研究成功并解釋清楚后就可能成為以邏輯思維表達的科學研究內容(李懷祖,2000:32)”。
盡管李老師承認思辨法在“知識發現”和“研究主觀世界”方面的作用,但還是認為科學研究更加優越。甚至預言那種不斷“蠶食”的趨勢,這一表述也被多位學者所重復。
二、另一種“思辨研究/思辨法”
1、思辨研究的定義
要想判斷管理學者是否正確認識了“思辨研究”,僅從李懷祖老師的著作顯然無法獲得清晰的答案。我們需要澄清“思辨研究”的含義,比較李老師的《管理研究方法論》,以及后續幾篇管理學者的討論,筆者以為,心理學、教育學領域幾位作者(龍立榮,李曄,2000;施鐵如,2001;陳麗萍,2006),包括經濟學者王曉林、沈建明(2007)對思辨研究的討論應該更加中肯。當然,哲學學者對于思辨研究的討論無疑更加完善、系統、準確(楊壽堪,1987;楊耀坤,1998)。
王曉林、沈建明(2007)發表在《天津財經大學學報》上的“管理學界所慣用的‘思辨’及其方法辨析”一文,給筆者留下很深的印象。兩位作者在文章首頁的注釋中特別聲明,他們“絕無對管理學界集體或權威的些許不敬之意,更無嘩眾取寵之心。只是看到把思辨方法在思維方式層面上最終歸結為‘形象思維’,并以此與科學方法的‘邏輯思維’相對立和比照時,的確有些啼笑皆非,……,故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韙’直諫進言”云云。
王曉林、沈建明(2007)指出:“管理學界慣用的‘思辨方法’之界定,與哲學界對該范疇的界定相左。以概念、范疇為基本工具,合邏輯地對該領域的根本問題進行系統化的理性演繹,乃是思辨方法的基本功能與特征。無論如何,不能將其在思維方式層面歸結為‘形象思維’。建議管理學界采用‘人文方法’取代目前慣用的‘思辨方法’的所指和能指”。
筆者認為王曉林、沈建明對老師《管理研究方法論》的“冒犯”其實非常中肯,因為“思辨方法”顯然不同于形象思維。這一點僅就《現代漢語詞典》給出的解釋就可以得到部分驗證。然而,是否該用“人文方法”取代“思辨方法”也值得斟酌,僅就“經驗研究”的方法論選擇而言,除了實證研究以外,畢竟還有“后實證主義、詮釋學、批判理論、建構主義”等多種取向,似乎沒有必要再制造出冗余的概念(巴比,2005;紐曼,2007;鄧津,林肯,2007)。
那么,學術界又是如何理解“思辨(研究)”的?筆者針對幾篇不同領域學者的文章作了簡要的匯總,主要是從他們文中所援引的觀點以及作者自己的表述中提取了幾組便于“識別”思辨(研究)的關鍵特征。以期對讀者準確理解思辨(研究)有所幫助。
詳細地討論思辨研究的源起和流變,應該是哲學家、哲學學者的任務,并非筆者的意愿尤其是能力所及。通過對上述觀點的簡單梳理就不難發現,思辨(研究)顯然不等于形象思維。思辨(研究)的對象是“本質、結構和機制”,思辨(研究)依賴“抽象的概念(高層觀念),邏輯(推理/演繹)”,其研究特點是“反思、直觀、直覺、創造性思維”。尤其重要的是,思辨(研究)并非沒有經驗基礎,或是拒絕經驗事實的驗證。
根據上述的簡要匯總,結合個人的理解,筆者認為,思辨研究應該具備三個基本特征:(1)對經驗事實的抽象以形成概念(高層觀念),(2)在本質(深層)意義上對概念及其關系提出猜想(本質、結構、機制),(3)對猜想進行邏輯論證。我們應該承認,實證研究中一組假設的提出,非實證研究中“理論的浮現”,包括經典的扎根理論研究,事實上都離不開研究者的直覺和洞察。但只有同時具備這三個基本特征的研究,才應該被看作是思辨研究。也正是從這一標準出發,筆者不能認同郭菊娥,席酉民(2004),徐世勇(2005),譚勁松(2007)的觀察和判斷,推測他們是把一些“非實證研究”,“非數據分析研究”,甚至是大量“文字堆砌”的非學術研究文章/成果算在了“思辨研究”的帳上。事實上,在中國管理學術的“豐碩”成果中,很少看到“合格的思辨研究”,卻非常容易看到“徒具科學樣式”的實證研究,它們正在不厭其煩地研究那些瑣碎的變量關系(楊乃定,2011;韓巍,2011)。如果說我們有大量的研究包含“思辨性”,筆者認為那不過是在“思考辨析(見前注)”意義上使用“思辨”一詞的。也只有在這種過于粗疏的語義上,多數學者的觀察和判斷勉強可以成立。
既然嚴肅的實證研究者也承認,“實證主義思想更多強調的是理論檢驗,而不是發展新理論(陳曉萍等,2008:109)”。思辨研究恰恰在“知識發現(李懷祖,2000)”和“科學創造(楊耀坤,1998)”中擁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筆者認為,正如馬奇(2010:220)所說:“為經驗提供解釋。……,一般會提出一些新觀念、新隱喻、新模型或者新論斷,給混亂的世界強加秩序,重構我們對經驗的理解”。一個成功的思辨研究應該超越我們的常識和已有知識的成見/偏見,具有獨特的洞察力(理性直覺),為經驗提供了全新的解釋——它往往會讓我們眼前一亮,會讓我們深受啟發。

在此,筆者嘗試給出一個管理學中思辨研究的定義:它是指依據從管理現象中提取的抽象概念,借助直覺(洞見)以及邏輯演繹,對現象本質及深層次機制進行探索的理論研究方式。也正是從上述思辨研究的三個基本特征和定義出發,筆者認為思辨研究與經驗研究具有本質差異,也就是說,它與主要以定量研究為主的實證研究,以及以定性(質性)研究為主的非實證研究均不相同。主要表現在:首先,它是一種依靠邏輯演繹,尤其是研究者洞察力來完成的純粹的理論研究;其次,其研究目的是對本質問題以及現象背后的深層次結構和機制提出新的解釋;最后,它并不提供充分、直接的經驗證據,但接受經驗事實的檢驗。龍立榮,李曄(2000)也曾對實證研究與思辨研究做過比較,指出兩者在“選題風格、引證資料的類型、思維的形式、研究結果報告的形式”存在差異。因此,思辨研究與經驗研究(包含實證和非實證研究)不應該被直接比較,更談不上相互取代。
2、進一步的說明
“思辨”從哲學而來,自然帶有哲學的背景信息。楊耀坤(1998)已經非常清晰地區分了哲學上對于“思辨”的不同解釋,應該說其中只有一種來自前蘇聯的理解——“思辨指一種脫離實踐,否認經驗知識,企圖用純思考構造出一般法則的唯心主義的思維方法”,傾向于把“思辨”指責為“拒絕經驗檢驗”、“主觀唯心的”的。不幸地是,這或許正是中國學者最熟悉的一種解釋。(1)思辨研究與經驗的關系
思辨(研究)到底與經驗世界是一種什么關系,楊耀坤(1998)對思辨研究“非經驗性”的討論很有啟發性。
一方面,楊耀坤(1998)指出,“愛因斯坦的科學創造實踐說明,一個重大的理論發現往往只需要少量經驗事實的引導,理論構造工作的重心卻落在依據高層觀念對現有理論的概念考察之上。科學假說的構造有時完全出于經驗以外的動機,例如美學意識的、科學信念的以及邏輯一致性的考慮,常常成為科學理論創造的最初動因”。相映成趣地是,在管理學界追求“美感”的馬奇(2010:220)也指出:“理論思考是一種常見的研究形式,……,當杰弗里?費弗(Jeffrey Pfeffer)寫資源依賴理論的時候,當克瑞斯?阿基里斯(Chris Argyris)寫學習理論的時候,他們并沒有分享經驗,也沒有報告實證數據,而是側重于理論闡述”。
因此,是否可以認為,意在“知識發現”、“理論構建”的思辨研究,作為一種純粹的理論研究,對于經驗事實的依賴的確較為有限。
另一方面,楊耀坤(1998)還指出,“由于從事實到理論和從舊理論到新理論不存在邏輯的通道,要超越這一邏輯所不可逾越的鴻溝,研究者必須援引高層觀念作為科學創造的主導建構因素,而高層觀念同具體的科學創造之間不存在邏輯的必然聯系,即前者并非邏輯地蘊含后者”。換言之,經驗知識的積累并不“必然(邏輯)”地產生好的理論。而在管理學界,既然主流的“實證主義思想更多強調的是理論檢驗,而不是發展新理論(見前注)”,那么,管理理論又從何而來?是否可以認為,思辨研究是對“經驗事實”的一種超越,也恰恰因為這種超越,才使得某些理論的產生成為可能,才更符合馬奇(2010:220-221)所謂“解釋框架”的期待。
與哲學關于思辨研究“拒絕經驗檢驗”的“形而上學嫌疑”可能稍有不同,盡管哲學家對形而上學的討論也并未達成共識(布魯斯‘昂,2006)。筆者認為,在管理世界,沒有人類的組織經驗,任何“思辨”都無從談起。因為我們所使用的任何“管理概念/構念”必須,也只能來源于經驗事實,只能是對經驗事實進行某種程度抽象后的產物;當然,邏輯推理可以外在于經驗事實,但當我們試圖分辨管理世界中任何概念/構念間關系的“猜想”,到底是屬于形而上學(甚至是胡說八道),還是作為好理論加以接納的時候,怎么可能沒有運用經驗判斷。可以說,盡管思辨研究的過程對“經驗事實的依賴較為有限”,是對“經驗事實的一種超越”,但作為思辨研究的要素(抽象的概念)和成果(關于本質、機制的猜想)卻必然與經驗事實發生著聯系。無論是實證研究(定量為主),還是非實證研究(定性為主),都在以經驗研究的姿態對各種理論進行著證實、證偽。這其中自然包括來自于思辨研究的理論,盡管它的確不是理論研究的全部。(2)思辨研究的主觀性
科學研究一向強調客觀性,所以“主觀性”的標簽就會讓科學工作者望而卻步。但熟悉科學哲學的學者應該清楚,“客觀性”早已受到普遍地質疑,即使在它最成功的自然科學領域也不例外。而作為一個非實證主義取向的研究者,筆者從來不會被“主觀性”的問題所困擾。思辨研究是主觀的,而且只能是主觀的。思辨是知識發現/理論構建的過程,不是知識/理論的證明過程;除了邏輯以外,對于經驗事實的“抽象”以及本質、機制的“猜想”都一定主要來自于研究者主體的“經驗、直覺、洞見”。事實上,如果嘗試著從詮釋學范式出發,管理世界中形式最科學的實證研究也充滿了主觀性,因為面對復雜的管理現象,實證研究者也只能按照相關的理論或他們的認識,“主觀地選擇”一些可測的變量來證實或證偽他們的猜想(韓巍,2011)。因此,問題,不在于研究本身是否主觀,而在于研究結果是否會得到經驗事實的檢驗。另外,思辨研究的“歧義性”十分正常,因為研究者不可能有一樣的心智。事實上,實證研究在“歧義性”上也非常相似(M.D Street,V.L.Street,2007);思辨研究本身無須提供詳盡的經驗支持,但它不拒絕經驗事實的檢驗,而且必須接受檢驗;思辨本身是非量化的,無法操作的,但能夠被證偽或證實。經驗事實可以證明它的可靠性,同時,有沒有“獨特的視角”、“獨特的框架/結構/機制”,足夠的啟發性、強烈的回響/共鳴;能不能幫助人們對于管理世界有更深刻的理解,從而改善組織的管理實踐才是對它最好的檢驗。
(3)思辨研究的“規范性”
如果以實證研究(科學研究)的“形式規范性”,比如“理論/現象-假設-數據收集-數據分析”去要求思辨研究提供“規范性”的保證,這個要求本身就非常荒謬。因為思辨研究的關鍵特征是——“直覺/洞見”,或者近似的“創造性思維”,它們是屬于人類智慧范疇的特殊能力,直到今天我們還無法把它“形式化地展現”出來。我們無法要求管理學家,社會學家,也包括自然科學家對那種“靈光一閃”做出關乎“重復性”的詳細說明。如果我們繼續用這樣的規范性去要求思辨研究,就是試圖用“技術”壓制,甚至取代“智慧”。當然,筆者認為思辨研究存在規范性,而其規范性只能是通過必要的“邏輯審查”。
如果有人堅持說,上述分析是早就被邏輯實證主義扔掉的“主觀唯心主義/形而上學”的破爛兒,筆者確信楊耀坤(1998)的論述是有力的反駁,西方學者對思辨哲學的辯護也是有力的佐證(W.T.Stace,1943)。同時,筆者也同樣可以聲明,邏輯實證主義在哲學領域也早已經聲名狼藉(普特南2005)。當然,筆者絕不認為某個思辨研究對于現象背后本質的洞察就是唯一的“真理”,但更深刻的直覺、洞見、反思,即便不是為了所謂的終極真理,也一定會對組織管理實踐產生更大的沖擊。管理學者們,我們的確應該捫心自問,管理學研究真的是在追求“客觀真理”嗎!
綜合上述,在筆者看來,沉溺于理論驗證的管理學界非但不應該輕率地質疑、排斥思辨研究,反而應該接納、鼓勵思辨研究在管理學術中發揮重要的作用。管理學界不應該把簡單的形式規范強加在立足于經驗事實,卻注定要超越經驗事實的——人類寶貴的“直覺”和“洞見”上。也就是說,不應該用“形式”排斥“內容”;不應該用“技術”壓迫“智慧”。更何況,真正合格的思辨研究何其困難!讓我們在此重溫波普爾(1986:309)的箴言:“科學進步的真正危險不在于科學會趨于終結,而在于諸如缺乏想象力(有時是缺乏真實興趣的結果)、誤信形式化和精確性、或者以某種形式出現的獨裁主義”。
三、對李懷祖老師管理哲學觀的猜測
李懷祖老師構造了一個由“科學方法/思辨方法”所標定的譜系,并把自然科學和人文學科分列兩端,管理學科位于比“社會科學”更遠離自然科學,更接近人文學科的地方。李老師引用林毓生的觀點,強調社會科學意在“人際關系的學問,是要了解一群人集合在一起的時候,在什么規律、什么秩序下,大家容易生活在一起(李懷祖,2000:12)”;“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在研究與創造的時候,其基本意圖是不同的。人文學科最關注的是具體的特殊性,而不是普遍的通性(李懷祖,2000:12)”;而“管理研究比社會科學研究更接近人文學科,思辨方法也有較多的用武之地(李懷祖,2000:30)”。
這一譜系的內在邏輯應該是,因為管理研究對象的特殊性(個性人、主觀社會世界、藝術性),即使把研究對象擴展到“人際交往的組織層面(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則管理學科更合理的研究取向應該是要么倚重李老師所說的“思辨研究”,要么接近社會科學研究,而不可能是更青睞(自然)科學研究。所以,“明知科學研究方法不適用的場合卻勉強去應用,那是資源浪費(李懷祖,2000:31)”——筆者確信,這是一個很好的預言,“科學主義泛濫”的結果恰恰在今天的管理學界形成了一幅愈加清晰的圖像,很不幸,它被清華大學的仝允桓教授描述為——研究越科學,內容越無意義(楊妍,2010)。
如果從管理哲學出發,我猜測——在本體論上,李老師并不認為——管理學研究的目的是“客觀規律”,所以他才會說,“事實上的確沒有發現哪一個成功企業的發展戰略是靠科學方法求解出來的(李懷祖,2000:33)”——這是本體論意義的洞見。
從李老師的那個譜系中,容易推測他更傾向于認為管理學研究是“本體一情境交融”的,而不是“本體一情境分離”的。也就是說,在認識論上他并不是實證主義的主客兩分(李懷祖,2000:15)。在方法論上,雖然他沒有借用“范式”,類似巴比(2005)等西方學者那樣討論“實證研究、詮釋學研究、批判理論”各自的研究立場,也沒有涉及“范式通約性”的問題。但至少他非常肯定“思辨研究/思辨法”在管理學研究中的合法性地位。簡言之,李懷祖老師盡管在《管理研究方法論》的大量篇幅中討論的是——科學(實證)研究的基本技術/規范問題。但至少在“緒論”部分,他的思考和洞見卻絕不是“科學主義”的,“實證研究至上主義”的。所以,在他的通篇表述中,很少用“管理科學”,而更多的使用“管理學科”才顯得那么具有“內在的一致性”。因此,我們才容易理解,為什么他會認為“決策科學化、管理科學化”更像是應景的口號,且質疑“領導科學’的命名(李懷祖,2000:18-19)”——這的確是先知的洞見!
當然,十多年后重新仔細閱讀李老師的著作,筆者既感嘆于其中閃光的洞察力,又感慨于其中某些內在的矛盾。比如,李老師為什么那么確信管理學研究中采用科學研究的進步意義(李懷祖,2000:13)。結合李老師在《管理研究方法論》中的例證,可以把“組織績效”設為“因變量”。把“領導、戰略、決策層管理行為,企業文化,治理結構、職能管理(財務、營銷)等”設為“自變量”。經驗上,難道戰略、決策層管理行為對因變量的影響會比職能管理更小嗎?又假如前者的影響大,卻更適于思辨研究;后者影響小,卻更適于科學研究!我們該如何理解,“科學研究總是企圖‘侵占’思辨研究的領域,而且總會取得成效(李懷祖,2000:13)”?進一步地,為什么“管理研究方法論仍垂青于科學方法,科學研究不斷‘蠶食’思辨研究的內容(李懷祖,2000:31)”?——筆者承認,這的確是10年來中國管理學界不爭的事實,但多少有些“出乎意料”,我們還是疑惑于究竟有多少“科學研究”僅僅淪落為單純的“自娛自樂”;又有多少成果不過是“研究越科學,內容越無意義”!
作為李老師的學生和曾經的同事,筆者深知他治學的嚴謹,也尊重他對研究的那份執著。但身處中國傳統的工科院校,即便是在它的管理學院,“科學主義”依然是最流行的哲學。因而,李老師的“想法”、“說法”和“做法”就很難取得一致。在一個科學知識匱乏,尤其是欠缺科學哲學反思的社會,科學主義就更容易盛行。無論“科學研究方法”是否恰當,只要穿上這身耀眼的馬甲,其合法性似乎就不證自明。但可惜的是,管理學知識必須接受實踐的檢驗,必須對實踐者有所啟發和幫助。無論是實證研究,非實證研究;經驗研究還是思辨研究,都必須為自己提出更有力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