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對日本的認知,經歷了從仰慕學習到激烈反抗侵略的變化。這一時期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的主要內容為,通過媒體的描述和個人在日體驗的近像感知,展現其多元性、不對稱性和理性的多元特征。此時湖南留日學生的日本觀無疑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湖南現代化的進程,并有力地推動了辛亥革命運動的發展。
關鍵詞:辛亥革命;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
中圖分類號:K25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1)04-0044-06
辛亥革命前后,1895年-1915年,是清季民初政權鼎新的時段。其中經歷了諸如中日甲午戰爭、戊戌變法、日俄戰爭與二十一條等眾多的歷史大事。將1895年作為時間范圍的上限,是因為在這年結束的中日甲午戰爭是中日關系史的重大轉折。甲午一役,清廷受到了沉重的打擊。為挽救日漸衰敗的頹勢,清政府決定師仿日本,走富強之路。而選擇1915年為時間范圍的下限,則是考慮這年日本提出旨在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激起了中國民眾的強烈反日近代中國人對日認知發生重大轉折。甲午戰敗,馬關之辱,激發了中華民族的覺醒,使得中國人重新審視日本開始有了學習日本的動議。1901年9月17日(八月初五),清政府正式頒布命令,聲言“造就人才實系當今急務”,要求各省選派學生出洋,如學有成效,即與獎勵。并在晚清新政中被沿襲下來。此后,各省督撫、各大臣以及京師大學堂等地方和中央都相繼派遣大批學生赴日留學。在這樣的認識下,義和團運動后,中國形成“以日為師”,東渡游學吸收歐美近代文明的高潮。這就吸引和帶動了中國留日學生積極主動地深入了解和認識日本。關于近代中國留日學生的日本觀,雖然已有前人對此進行過較多的宏觀研究,但就近代中國某一區域留日學生日本觀的中觀研究,目前學界尚屬空白。本文擬從媒體與民間兩個層面,考察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的日本觀的主要內容、特點及影響。
一、湖南留日生日本觀的主要內容
甲午戰敗帶來的國恥和國辱,激起湖南士紳強烈的民族危機感。先進的湖南人開始了仿日維新變法。通過師日而救亡圖存的思想觀念成為甲午戰后湖南政府官員日本觀的主導方向。在湖南主要官員的呼吁和政府的支持下,湖南人紛紛東渡,或游學,或游歷考察,形成東游熱潮。辛亥革命前,湖南的留日運動獨步一時,走在全國的前列,其規模大于全國其他省份。光緒三十年(1904年)全國留日學生3000余人,湖南者800余人,占全國四分之一。南獨步一時的留日運動不僅極大地促進了近代中日文化交流,也為湖南留日學生提供了一個更為深入觀察、認識和了解日本的平臺。
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對日本的認識和了解,主要通過媒體對日描述與在日生活的個人體驗,從而形成湖南留日學生多元且豐富的日本觀的主體內容。
(一)文明之國,西學之“橋”。近代日本通過明治維新,學習西方,國勢蒸蒸日上,很快成為文明之邦,東亞強國。湖南留日學生陳天華很早就認識到了“在中國東方的有日本國,約有中國兩省大,從前也是弱國,近來仿照西洋的法子,不過三十年,遂做了世界第一等的強國。”,中國學習日本的終極目的更多是以日本為“橋”來學習西方。當然,湖南留日生是有選擇地輸入,是在其認識到日本可做西學之“橋”的指導下通過辦報刊去輸入歐美近代文明和摘取日本文化的精華。20世紀初,湖南大批留日學生深受西方新文化的熏陶,激烈反對清政府的封建專制統治和喪權辱國的行徑,他們先后在日本創辦的留日刊物主要有:《湘路警鐘》、《二十一世紀支那》、《洞庭波》和《游學譯編》。其中《游學譯編》在日本湖南留日學生群體中,以及國內就有11個發行所,傳播和影響較大。湖南留日刊物大都將日本視為學習、效法的對象。如《游學譯編》在第3、4、6、7、8期上就相繼刊登了五封呼吁湖南同鄉留日的公開信。這些信都大力贊頌日本為“對于世界為文明新進之國”,“泰西之學大都東移于日本”。
(二)重視全民教育,推崇尚武精神。日本明治維新后,日本非常重視教育的全民普及,“日本如泰西諸國法無論子女年及六歲者皆人小學校”。學生入學率一般在95%以上。湖南在日留學生更是指出:“日本學校之多如中國之洋煙館;其學生之眾,如我國之煙癮者。”日本為何如此重視全民教育,湖南留日師范生俞誥慶分析認為:“考之日本維新之始,其貧乏有數倍于今日之中國,惟于教育一事不惜傾國以赴之,冀受他日之利,以為不如從則永無振興之日,故不顧一時之窘而志遠大之謀,此成效可驗者,固亦必然之理也。”
日本人崇尚武力由來已久,并把這種精神灌注到民眾教育中去,開展所謂軍國民教育。自明治維新以來,從小學到中學和師范,普遍施以軍隊式教育,使學生養成軍人素質和尚武精神。特別是甲午、日俄戰爭后,日本政府更是強化了軍國民教育。日本軍國民教育和尚武精神的盛行也給湖南留日學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湖南邵陽籍留日學生蔡鄂就曾專著一文名《軍國民篇》,將日本振興的一個重要原因歸之為尚武之風。蔡氏云“日本人有言日:軍者,國民之負債也。軍人之知識,軍人之精神,軍人之本領,不獨限之從戎者,凡全國國民皆具有之。……剛武不屈之氣,彌漫三島,蓄蘊既久,乃鑄成一種天性,雖其國中兒童走卒,亦莫不以‘大和魂’三字自矜。大和魂者,日本尚武精神之謂也。”
(三)國民素質較高。湖南留日學生通過在日本的所見、所聞,以個人的生活體驗觀察注意到日本國民普遍的素質確是強于中國民眾。首先,湖南留日學生到日后對于日本的第一個看法就是日本民眾講衛生,重視疾病防控。如湘籍留日學生黃尊三赴日還在途經長崎時就已注意到,由長崎至神戶,經過了三次檢疫,但他不僅沒感到厭煩,反而得出了“日人于衛生之講求,傳染之預防,最為認真”的結論。另一湘籍留日生魏肇文也觀察到“日本當他國或本國疾病潛發之時,舉國戒嚴,如臨大敵,凡濡濕及黑暗積塵之地,皆遍灑殺毒藥品以防毒菌之發生”,其次,在日湘籍留日學生還注意到日本民眾忠君尚武,具有強烈的愛國心。1905年9月5日,日本民眾因對日俄和約不滿,在日比谷公園開國民大會,“反對和議,火燒警署,殺警官,要求天皇懲辦首相及議和大臣”,這使得像湖南留日學生黃尊三等初次感到“日本民氣,真不可侮,感極愧極”。認為“其愛國心及自負心,真足使我國民愧死”。對于日本人愛國心特別強烈的原因,一些留學生也做了分析。像湘籍留日生凌容眾就認為是因為“日人無論男女無不入學,愛國教育,幼即入于腦經,而牢不可破”。再次,湖南留日學生注意到了日本民眾的好學、質樸。湘籍留日學生黃尊三,在日生活多年,發現日本“書鋪林立”,新書“日有增加”廈新極快。日本貧苦學生相當勤奮好學“有終日立書店門首抄閱,以書店作圖書館”。在日常生活中,日本民眾也崇尚質樸,像日本家庭“凡家中應用衣物,均能自作,不仰賴他人,烹飪則人人能之,小手工業,非常發達”,生活簡樸。就是日本戲劇的布景也比較“樸陋,代表日本人之本色”。
(四)東亞之禍源,中國之威脅,防日之心不可無。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在與日本朝野互動過程中逐漸認清了日本作為侵略者的一面。如黃興在辛亥革命后不久,對日本侵略問題已有正確的認識。1911年11月他致暹羅同志書中寫道:“日并高麗,而與強俄協約,滿洲、蒙古勢已不保。”二次革命后,流亡日本的黃興,在下關居留期間,在與當地警察署長談話時,談到日本的外交政策,批評說:“對日本只顧眼前利益而不思長遠,我感到遺憾”。二十一條出籠后,黃興嚴厲地批判了二十一條及日本政府。而另一留日學生宋教仁在《東亞最近二十年時局論》中指出:“日本者,自古及今,以并吞東亞為遺傳之國是者也。……且其民族夙具島國根性,輕僄嗜利,尚武喜功,不能恒遠安于坐守,故自中古以降,其國之君若民,無日不以侵掠國外為事。”“日本是東亞禍源的唯一真正的主要原因”,是“吾中國既往將來之大敵國”。宋教仁對日本蠶吞中國東北領土的狼子野心,更是洞悉其奸,他在《間島問題》一文中,嚴厲指出:“日人對于間島之目的,一言以蔽之日:要為日本海上之國防經濟而已矣,其影響之及于中國者,又豈淺鮮也哉。”針對日俄勾結瓜分中國東北的《日俄協約》,宋教仁一針見血地指出:“日人陰狡,不欲首破共同協約,暗嗾俄出”。由上可見,‘以黃興、宋教仁等為代表關注時政的湖南留日學生,清醒認識到近鄰日本推行的外交政策將使它日益成為東亞的禍源與亡我中華的巨大威脅,因而認為防日之心不可無。
二、湖南留日生日本觀的特點
辛亥革命前后,從1895年到1915年,盡管只有短短的二十年,湖南留日學生對日觀的演變卻經歷了一巨大轉折,即由“師日”到“反日”。在考察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的特點時,筆者認為既要看到其在整體中日互動關系格局下對日認識所呈現的共性,又要從湖南地域、民性、文化的特色來把握這一時段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的區域個性。
第一,知日中的多元性。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的多元性首先體現在:一方面通過在東京所辦的報刊等媒體報道來了解日本社會各方面的信息,如《游學譯編》“所譯以學術、教育、軍事、理財、歷史、地理、外論為主;其余如中外近事,各國現今之風俗,才技藝能,無論書報,擇其優者由同人分譯。”其中,有不少對日本一些事物的詳細的描述,如日本的名人傳記、風俗習慣、民族性格、軍備概況、醫療衛生、文化教育等;也有對主要問題的宏觀把握和思考,如日本的政體政情、經濟政策、對華政策等;另一方面通過湖南留日學生個人日本體驗。如前所述湖南留日學生黃尊三的留學日記、魏肇文的私人書信,構成了湖南留日學生對日認知的多元視角。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內容的多元性,還體現其內容范圍的廣泛性,涵蓋了包括了日本的政治、經濟、教育、軍事、文化國民性。
第二,認知上的不對稱性。在東渡師日的過程中,近代中國留日學生對日本的認知和了解仍相當不足,正如戴季陶所言:中國留日學生雖多,但近代以來除了“黃公度先生著了一部《日本國志》而外,我沒有看見有什么專門論日本的書籍”,與此相反“‘中國’這個題目,日本人也不曉得放在解剖臺上,解剖了幾千百次,裝在試驗管里化驗了幾千百次”。同樣,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的對日認知也遠遠不如日本對湖南考察的全面細致。辛亥革命前,湖南留日學生東渡日本更多的不是專注學業,而是把現實的政治需要、祖國的命運和民族救亡擺在首位,其原因大概與湖湘文化中關注政治、經世致用的傳統有關。反觀日本,甲午戰后,日本對中國的經濟掠奪急劇擴張到長江中游流域諸省。為了解湖南的經濟市場、內河航運狀況,1899年冬,日本商人白巖龍平到湖南考察,回去寫了一篇《湖南視察的鄙見》。書中,介紹了湖南的自然、產品、貿易、城市等情況,認為湖南省是日本經濟侵略的最適宜目標。“開發湖南并將其介紹給外國人一事,實屬我國的義務”。日本航運公司甚至對湖南的民性都作了深入的考察,“湖南人惟知排外頑固,不獨對外國人為然,即對外省人亦然,大小官員,莫不以本省人以排外省,此攘夷論之生,亦非偶然”。
第三,敏感中的理性。辛亥革命前后湖南人士,包括在日參與編輯《游學譯編》等刊物的湘籍留學生的大部分人員,“確實富有政治敏感性。他們看出了帝國主義貪婪侵略中國的種種陰險手段,看到了嚴重的民族危機形勢”。但在應對東鄰日本的挑戰時,相對而言,他們對日本的反應和看法較為客觀冷靜、理性務實。如留日生唐才常在甲午戰后,盡管敏銳地認識到,日本“割我膏腴如天際餓鷹攫身拳爪,又如窮山餓虎伺人便食,中國不國,奄然待斃,以有今日,日本為之也”。但他很快又理性地認識到今日中國,“茍欲圖存則不如學矣,中國不求實學則已,茍求實學則不如假途于日矣。”針對甲午戰后,在中國知識界頗為流行的一味仰慕、贊嘆的“昵日”論。以湖南留日生黃興、宋教仁為代表的革命派則日漸對日本不抱任何幻想,而是懷有警視心態。辛亥革命前,革命派把日本作為“談革命”的樂土,想借這種對日態度和方針爭取日本民間人士以至日本政府的支持。而黃興卻客觀清晰地認識到,日本并非革命的天堂、自由的樂土。黃興于1909年春說,此時“在日本完全不能從事革命運動,其理由有三:(一)日本政府之保全清政府政策。(二)警察之嚴密取締。(三)在日同志操節薄弱。其中,第三點頗令人痛心”。1911年春夏間,宋教仁著文理性務實地檢討了中日關系。他認為,日本“假同洲同種之誼,懷吞噬中原之心,日日伺吾隙,窺吾間,以數數謀我者,此則真為東亞禍源唯一之主要原因。”指出,日本是中國的大敵。上述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的獨特性,一方面歸于湖南的地域空間離甲午戰爭太過遙遠,并未親眼目睹、切身感受日本的侵略,因而甲午戰敗后能有理性的反思;另一重要原因也緣于湖湘文化特性中表現出“無所依傍、浩然獨往”的“特別獨立之根性”的獨立思想。
三、湖南留日生日本觀的影響
辛亥革命前后,1895-1915年,這二十年,湖南留日學生對日本的基本看法,就是認為日本比中國強。“以日為師”,走日本人變法維新、富國強兵的道路,這是湖南人大批東游赴日留學、考察的最根本的動因。湖南留日學生“師日”的日本觀在其歸國后無疑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首先,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湖南教育的發展,和民智開化。湖南留日學生學成歸來積極領導地方興辦教育。在當時最具典型性的是由日本習師范歸來的胡元倓創辦的明德學堂。胡在日留學期間,考察日本明治維新的成功經驗,認為得力于教育的發展。胡創辦的明德學堂,在省內外有很大的影響,明德學堂造就學生甚多,于思想界頗有貢獻。湘省武備學堂的重開與振興也得益湖南歸國留日學生。且武備學堂的教員大都聘請回國留日學生,課程及教科書均由他們編譯訂定,在學制上,陸軍小學堂仿照日本軍制,課程分學科、術科兩部分。湖南的軍事人才逐漸興起。此外,湖南留日學生目睹日本女學教育的發達,回國后積極倡導興辦女子學堂。1903年自日本習速成師范歸來的龍紱瑞、俞蕃同等稟請湖南巡撫趙爾巽在湖南長沙“創立女學,以開風氣”,到1909年,湖南已有初、高等校學堂共1113所,學生43310人。湘省中學接近50所,居全國第二位。據1912年第8期《教育雜志》統計,全省女子小學校59所,學生達3607人。另據1913年第8期《教育雜志》統計,其時湖南有各類師范35所,學生達3413人。由上可見,辛亥革命前后,湘籍回國留日學生為湖南興辦新學提供了急需的師資,為湘省的近代教育事業打下了比較扎實的基礎,開啟了民智,造就了一大批湘省各項新政建設急需的人才,從而極大地推動了湖南教育事業的發展和教育的近代化。
其次,對湖南社會的開放、政治的變革和實業的發展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甲午戰前,湖南人民既未遭受外力的直接侵凌,也沒有受到西方文化的劇烈沖擊,加之地理的閉塞,基本上是生活在自我封閉、相對恬靜的狀態中。封閉造成守舊、排外,產生一種固步自封,舍我其誰的自大心理。湖南社會這種極端封閉的情形,直到甲午戰時,湘軍一敗涂地,湖南士人才從迷夢中驚醒過來,受戰敗割地賠款的強烈刺激,終于感悟時勢遷移,再也不能固步自封了。當時湖南人多以日本人為榜樣。日本之所以打敗中國,是因為學習西方有成效。“因有見于大化之所趨,風氣之所溺,非守文因舊所能挽回者。不恤首發大難,畫此盡變西法之策”甲午戰后湖南留日學生這種“以日為師”的日本觀與湖南人剛勁強悍、樸質進取的特殊地域性格、以及湖湘經世傳統相結合,產生了巨大推動力,一掃甲午慘敗所帶來的恥辱感,更強化了拯救國家與民族的責任心,抱著“救中國以湖南始”,“吾湘變,則中國變;吾湘存,則中國存”的殉道氣概,在沉淪和變革的道路上毅然選擇了變革。在這種強烈的救亡圖存觀念感召下,湖南留日學生以日為師,仿日維新變法的日本觀推動了湖南維新運動蓬勃發展。使湖南實現了從“素以保守聞名天下”到成為“全國最富有朝氣的一省”的轉變。湖南社會由此開全國維新風氣之先。新政開始后,湖南急需法政、銀行、警察、礦物等各種新興事業的人才,尤以“湘省實業諸待講求,其時勢所急需者則莫如路、礦兩科”。湖南留日學生歸湘后,對興辦工商實業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如黃興、熊希齡、梁煥奎等留日歸來者,興辦了一系列實業,如礦業、交通業、制造業等。其中熊希齡等創辦的醴陵瓷業制造公司和梁煥奎創設的華昌煉銻公司成效顯著。這些實業的興辦是學習日本以之為師的經濟實踐成果,促進了湖南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湖南社會、經濟現代化由此起步。
第三,激蕩了清末政局,有力地推動了辛亥革命運動的發展。晚清的留日生所選擇的專業雖然寬泛,但大都集中在法政、師范、軍事三方面,其中尤以法政專業為最,故清末的留日生主要是政治留學。歸國后,留日生有著強烈的政治參與熱情。日俄戰爭結束后,很多中國人認為是日本的立憲戰勝了沙俄的專制,因此國內要求以日本為榜樣,仿效日本實行立憲制。其中,尤以湘籍留日生楊度大力倡導以日為榜樣,實行君主立憲。他認為“英日都以君主立憲而強”。為說明立憲與專制的優劣,楊度還舉中國與日本歷史作例證,認為中國之貧弱,就在于幾千年來實行的仍是專制制度。“但知以專制易專制而不知以立憲易專制”,而日本二十多年前程度較中國野蠻,“自責任政府立,乃皆以瞬息千里之勢,突飛進步,忽然而支配世界”。由此,楊度得出“改造責任政府為中國今日救國之唯一方法”的結論。而宋教仁則指出,“立憲政治,以代表國民公意為準則”,但是日本的行政大權,總是控制在藩閥武人手中,成為藩閥政治,不是行國民公意之政治,因此,“日本政治為非立憲的”,充其量只能算半立憲國。他還指出,立憲最重要的是憲法,而清廷編定憲法大綱者,刻意仿效日本,“以為日本皇統萬世一家,天下最有利安全之憲法,莫日本若也”。如此產生的“所謂憲法大綱者,不過欺人之門面,賴人之口實,萬不可信者也”。楊度、宋教仁的日本立憲觀有力地揭露了晚清的立憲騙局,無疑給風雨飄搖的清末政局激起了動蕩的漣漪。正是如宋教仁等留日生通過在日的親身感受,深入地認識到了日本立憲政治的嚴重缺陷。再將中日對比,他們更感到封建專制制度的腐朽,并認為非超越日本模式方能救亡圖存。要突破日本模式,只有“以日為師”效法西方。因而他們在日本廣泛地接觸西方各種政治學說,創辦報刊,翻譯書籍。1902年湖南留日學生在日本出版了第一個介紹西方文化與政治民主制度的雜志《游學譯編》。這個雜志致力于翻譯介紹西方的民權學說、鼓吹民主政治,同時也介紹了日本的政治、經濟和外交。這些內容“直接或間接地喚醒人們認識當時民族危機的嚴重形勢,從而奮起救亡圖存”。1904年,宋教仁與陳天華等人在東京創辦了《二十世紀支那》雜志。它在留日學生中影響巨大,在介紹西方近代思想傳人中國的作用上“無論是廣度還是深度,較諸嚴復這位啟蒙大師都有所前進。”上述留日學生創辦的刊物,當時都是通過秘密渠道“風起云涌,大量輸入國內,喚醒了國人,也震動了清廷官吏”《洞庭波》等雜志在湖南廣泛散布,尤其是醴陵、萍鄉、瀏陽等縣,凡“粗解文字者,莫不以先睹為快,豆棚瓜架,引為談資。數百里風氣為之頓變,雖窮鄉僻壤之氓,咸了然于革命之不可一日緩矣”。黃興等留日學生回國后積極創辦學堂、充分利用一切機會向學生灌輸革命思想,使學生頗多傾向革命,“排滿革命之談充塞庠序”。繼黃興、蔡鍔在東京發起組織軍國民教育會后,1904年,黃興、陳天華等在長沙組建了革命團體華興會。在這些團體的基礎上,形成了中國第一個資產階級政黨——中國同盟會。清末湖南留日學生對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的宣傳和數次革命起義的實踐,無疑有力地推動了辛亥革命的爆發,促成了湖南成為辛亥革命的首應之地。由此可見,1911年辛亥革命運動是“留東學生提倡于先,內地學生附和于后,各省風潮,從此漸作。”“我們相信,如果沒有留日學生,則中國革命,特別是辛亥革命,是難有進展的。”
綜上所述,辛亥革命前后,1895-1915年,這二十年間,湖南留日學生日本觀的內容、特點及影響是那個時期中國留日學生日本觀的一個縮影,既有直觀的近像透視,也有空間的遠影描述;既有客觀深刻的一面,也有模糊激進的一面。有獨特地域、民性、文化的湖南,在近代中國面對東鄰日本的一次又一次挑戰與沖擊下,反應極為敏感、形成了湖南留日學生獨立、自主、理陛的獨特日本觀。無疑反映了這一時期湖南留日學生的一種正確的智力行為。然歷史的場景、觀念卻又總是豐富復雜的。湖南留日學生的日本觀在辛亥革命前后紛繁劇變的歷史時空絕不只是處于“師日”與“反日”簡單的線性二分的層面,而更多層面展現的是湖南留日學生一面在話語上大力呼吁效法日本,學習西方,以日為師,變法新政。同時又大聲疾呼日本是“東亞的禍源”,是中華民族生存的巨大威脅,警日、防日之心不可無;一面如黃興、宋教仁等湖南留日精英人士又在實際行動上頻繁串聯日本朝野各界將其視為中國革命爭取國際外援的立足點,反映出了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對日觀的復雜性。以史為鑒,辛亥革命前后湖南留日學生的日本觀,筆者認為盡管已散匯成中國歷史長河中模糊的遠影,但其理性的觀念,無疑對今日敏感的中日問題仍具有現實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