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晚清時期,明末清初湖南學者王船山的學說,得到了廣泛而持續的傳播,它從不為人知到影響漸大并擴至全國。這并非是簡單的學術問題,而是具有多方面的文化象征意義,它涉及到晚清時期湖湘士人希圖藉其以扶持名教、砥礪世風問題,還涉及到湘人用以提高湖湘文化地位和增強文化自信問題。文章試圖通過分析甲午戰前湖湘士人與船山形象建構來透視上述問題,并反映晚清政治和社會文化的變遷。
關鍵詞:船山;理學經世:甲午戰爭;湖湘士人
中圖分類號:B24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1)02-0039-03
晚清時期,明末清初湖南學者王船山的學說,得到了廣泛而持續的傳播,自道光之際鄧顯鶴編輯刊刻《船山遺書》、同治年間曾國藩兄弟開巨資重刻《船山遺書》到清光緒三十四年船山從祀文廟,船山學說從不為人知到影響漸大并擴至全國。
王闿運在《邗江王氏族譜序》中敘述了船山學說被湖湘士人挖掘和傳播的歷程:
船山祖籍維揚,本勛華世胄,遭明社鼎沸,避世隱居,鄉人無聞知者。至道光時,始得鄧南村表彰之,……而船山始顯。江南人士好博通,見而信好之,以匹顧亭林?!瓏醭鰞扇f金,開局金陵,盡搜船山遺書,除有避忌者,悉刻之,于是王學大行。
郭嵩燾尤好之,建思賢講舍于省城,祀船山,又請于朝,謂宜從祀文廟,議格不行。及入為兵部侍郎,再請之,禮部依例行文,衡陽始祀之鄉賢,繼則從祀孔子。
船山之學作為歷史資源,在晚清時期被湖湘士人重新挖掘,并被賦予新的時代內涵。從船山之學被湖湘士人挖掘之始,船山就不再是歷史上的船山,其形象被多次闡釋和改造。以甲午戰爭為界標,船山形象開始在湖湘士人乃至全國間發生微妙變化。正如王閩運在《邗江王氏族譜序》中記載的那樣,甲午戰前,船山主要以湖南鄉賢、理學名儒形象存在,甲午戰后?!胺舱摲N族者皆依托船山”。
王船山從默默無聞到理學經世名儒,這并非是簡單的學術問題,而是具有多方面的文化象征意義,它涉及到晚清時期湖湘士人希圖藉其以扶持名教、砥礪世風問題,還涉及到湘人用以提高湖湘文化地位和增強文化自信問題。筆者將從甲午戰爭語境下湖湘士人第二次請祀王船山從祀文廟活動的文本分析人手,分析甲午戰前船山形象建構,透視晚清政治和社會文化的變遷。
(一)
光緒二十年十月,甲午戰爭爆發已有四個月,數月中清軍在海上、陸上一敗涂地,黃海大戰中北洋水師遭受重創,遼東戰役中又失陷大連、旅順等,日軍卻步步緊逼,又計劃進攻威海衛,情勢十分危急。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兩湖士紳開始了第二次請船山從祀文廟的活動。這次請祀由兩湖書院肄業湖北優貢生王葆心、湖南廩生蔣鑫合詞請湖北學政代為呈請:
我朝重道崇儒,凡有功圣教未曾襯餐文廟者,歷經奏準從祀。而學行純備、博大淵微如衡陽王夫之,不登兩廡,實為缺典。……夫之乃能遠紹絕業,注《正蒙》數萬言,發明張子論仁之旨,以明人倫,以察庶物,而合于《西銘》所謂同胞同與者八百余年,繼橫渠者夫之一人而已。
這次請祀王船山活動,雖然由湖北學政出面,但是幕后主持者仍以湖南人為主。湖湘士人認為船山繼承了張載學說之續脈,而將其塑造成為發揚張載學說的理學名儒。官吏在請祀文廟時,往往要揣摩上意,使其請祀對象符合朝廷所定標準,而咸豐十年從祀文廟章程中有“凡請從祀文廟者,必以闡明圣學、傳授道統為斷”。因此,這次請祀活動不僅著力塑造船山“理學名儒”形象,而且對于船山傳播理學的貢獻描述的更加細化和具體,“皆為后儒導厥先路,其尤邃者,如《大學衍》、《中庸衍》,則宗朱子而黜異說,《周易內外傳》則斥附會而演真詮,《讀四書大全說》有申《集注》者,有補《集注》者,則極深研幾以求合乎孔孟之道?!?/p>
湖湘士人抓住在大危機背景下,國家亟需忠君救世之楷模,進一步塑造船山“經世之儒”形象:
又經世之書也。當時與黃宗羲、顧炎武同以經學開風氣之先,而夫之所著尤多且粹,其學問賅備也。……是以咸同之際,中興將帥半湘省,儒生其得力夫之遺書者居多,蓋夫之知明社之屋前由武備之廢弛,后由兵謀之未嫻,故于歷代兵事辨之綦詳。湘人服膺其書多明將略出興戎機,遂能削平大難?!裾吆=惺?,異教潛興,補救之方,惟在培養人材,出膺艱巨則獎真儒而昭崇報,使天下咸曉然于圣學之體用,固有如是之兼賅者,以正人心以扶士氣,當今急務。無過于此。
他們認為在鎮壓太平天國之時湘軍創立的“湘軍神話”,是得力于對船山精神的傳揚。在“海疆有事,異教潛興”的危難之際,湖湘士人希望船山能夠從祀文廟,成為國家正統儒學偶像,以此熏染全國人心和士氣。并鼓舞湘人再創“湘軍神話”。
(二)
湘軍素以曾國藩的經世理學治軍。道光以后,原來被譏笑為空疏無用的理學,以新特點呈復興之勢,此新特點就是理學與經世致用的結合,曾國藩的經世理學非常突出。曾國藩發展了桐城派“文以載道”的經世主張,將義理、考據、辭章的立意擴展為義理、考據、辭章、經濟,在這里,義理和經濟不再是對立的,而是內在的統一于理學內涵之中。
曾國藩經世理學的一個表現就是他對船山理學的發揚和傳播。同治四年(1865),時值湘軍剛攻克太平天國之首都天京,曾國藩兄弟即斥巨資刻印船山著作,即《船山遺書》。曾國藩在《船山遺書序》中說:“船山先生注《正蒙》數萬言,注《禮記》數十萬言,幽以窮民物之同原,顯以綱維萬事,弭世亂于未形,其于古昔,明體達用,盈科后進之旨,往往近之?!?/p>
由于這次《船山遺書》的大量刊刻,使得船山學說在湖南乃至各地廣泛流傳,尤其是湖湘士人,一時之間,紛紛以讀王氏之書,談王氏之學為自豪,“王氏學初不甚顯,曾國藩刊其遺書三十余種,湘人始知尊重”,“于是王學大行”。隨著船山在湖湘影響的進一步擴大,其從祀文廟之議正式提上日程。第一次請祀船山是在光緒二年,由禮部侍郎郭嵩燾呈請,他主要強調船山“扶翼圣教”的學行和“發強剛毅”的氣節,并提到船山在湖南的地方影響力和湖南在周敦頤后從未有從祀文廟者的這一事實??梢?,湖湘士人借塑造船山偶像來提高湖湘文化地位的意圖非常明顯,禮部侍郎徐桐疑心其“一鄉阿好”而加以駁斥。但是湖湘士人并沒有因之氣餒,反而繼續在地方上設祠供奉和祭祀船山,并努力擴大船山學說的影響。在甲午戰爭的特殊歷史條件下,湖湘士人認為請船山從祀文廟的時機已到,于是才有了前述第二次請祀活動。
近代湖湘士人請祀船山從祀文廟,實際上是選擇其作為可資利用的歷史資源。這根植于湖湘獨特的人文地理環境以及湖湘文化崇尚理學、尊崇理學經世的歷史傳統中。
第一,湖南獨特的人文地理環境。錢基博曾概括湘地人文地理:
湖南之為省,北阻大江,南薄五嶺,西接黔蜀,群苗所萃,蓋四塞之國。其地水少而山多。重山迭嶺,灘河峻激,而舟車不易為交通。頑石赭土,地質剛堅。而民性多流于倔強。以故風氣錮塞,常不為中原人文所沾被。
湖南地處內陸,造成湘人堅忍的性格特征。這種堅忍的民性又造成湖湘“崇尚實際,修身力行”的學風,這就為崇尚具有剛毅品格的先賢造就了良好的氛圍,王船山因此得以“忠孝友悌、遁世不誨、德行純全”的大儒被湖湘士人崇祀。
第二,湖南自宋明以來的理學傳統。湖南自宋明以來一直篤信程朱理學,被稱為“理學之邦”,清廷入關之后,繼續將程朱理學作為官方統治學說,湖南理學也繼續發揮維持禮教的功能,湖南先賢王船山因接續張載學說之續脈,在晚清被拉入理學正統序列中。
第三,道光以來湖湘經世理學的發展。道光以后尤其是鴉片戰爭之后,各種社會政治危機日益暴露,以解決危機以應對時局的經世致用之學應運而起。在甲午戰爭的背景下,國家更亟需忠君和文韜武略的有用之才,故而湖湘士人在第二次請祀船山活動中,著力塑造船山之理學經世名儒形象,并特別強調船山的氣節和船山論歷代兵事之書的內容。
湖湘士人試圖通過請船山從祀文廟,將地方偶像推向國家正統象征體系,其原因決不是船山之學內在的叛逆成分得到了士人的認可,而是其經世思想“經過鄉賢傳統祀典的過濾之后能夠有裨于事功治道”。一方面,湖湘士人希圖借塑造船山理學名儒形象來扶持名教、砥礪世風;另一方面,湖湘士人希望將船山精神推廣至全國,凝聚全國力量來對抗因戰爭挫敗而產生的文化認同危機。最后,湖湘士人還希望借船山影響的擴大來提高湖湘文化在全國的地位。
(三)
湖湘士人選擇船山作為文化偶像,蘊含了一種湖湘情結。楊念群曾指出,湘人知識群體在晚清以前仍是一個“極為籠統模糊的概念”,在咸同之際湘軍崛起以前,湖南常常有被世人目為“文化沙漠”之虞。的確,湖南因地處內陸,在文化上的業績無法與號稱“人文淵藪”的江浙地區媲美。但自晚清湘軍崛起之后,湘人群體意識高漲,軍事政治上取得了奪目光彩后,文化上的失落也需要填補,曾國藩兄弟刊刻《船山遺書》是此種文化意識的反應,湖湘士人塑造船山偶像也是此種湖湘情結的集中體現。
參考文獻:
[1][2][9]王闿運:《邗江王氏族譜序》,馬積高主編:《湘綺樓詩文集》第一冊,岳麓書社1996年版,第394~395、395、395頁。
[3][4][5][12]《湖北學政孔祥霖奏為遺儒王夫之擬請從祀文廟事》,清朝軍機處錄副奏折,光緒二十年十月二十七日,檔號03-7174-006,卷號03-7174,北京: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
[6]曾國藩:《勸學篇示直隸士子》,《曾國藩全集·詩文》,岳麓書社1986年版,第442頁。
[7]曾國藩:《船山遺書序》,《王船山先生遺書》,清同治四年刻本。
[8]胡思敬:《三先生崇祀》,《國聞備乘》卷三,民國十三年刻本。
[10]錢基博:《近百年湖南學風》,岳麓書社1985年版,第1頁。
[11]劉師培:《南北學派不同論·南北諸子學不同論》,《劉申叔先生遺書》,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549頁。
[13][14]楊念群:《儒學地域化的近代形l托一三大知識群體互動的比較研究》,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365、160頁。
(編校:余學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