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很多人說,最喜歡的中國古文名篇是《蘭亭集序》,集藝術美和思想性于一體,實在難得。筆者自己也是王羲之的崇拜者,常常驚嘆于他絕妙的書法藝術和不俗的人生旨趣,更驚嘆于他在文學天地的獨樹一幟和在哲學領域的深沉思辨。
一般說來,序言只是一種應用文體,很難達到高深的藝術造詣,但當代人難以做到的,為什么古人卻能做到?最起碼王羲之就為我們留下了這樣一篇千古至文,這是為何呢?在寫“序”等應用文體方面,古人為我們提供了哪些成功的經(jīng)驗?筆者認為這是很值得探究的問題。
一、視野開闊 融情于景
今人寫“序”無非就事論事,視野狹窄,因此很難引起讀者廣泛的共鳴,而《蘭亭集序》則不然。《蘭亭集序》開頭并未機械地告訴讀者為何作序,除簡單地交代這次文壇聚會的時間、地點外,更多地是將此次聚會的自然與人文環(huán)境作了精妙的呈現(xiàn):“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盡管筆者沒有到過蘭亭,但通過作者的描寫,那山、那水、那竹、那林、那亭、那觴就像刻在自己的腦海中一樣,使人心生向往和親近之情。可以說,寥寥數(shù)筆,就能產(chǎn)生如此刻骨銘心的藝術效果,是難能可貴的。作者的語言是那么精煉工巧,創(chuàng)設的意境又是那么清幽脫俗,讓我們仿佛來到了一個“世外仙境”:這里山清水秀,這里天高地迥,這里可以怡情任性,這里可以自由揮灑,這里有一批風流儒雅的文人,這里有一個浪漫閑適的聚會!
說起聚會,怎不令人心儀?人生難得一知己,更何況是和這么多文化精英們匯聚一堂,真是人生莫大的幸事。從“群賢畢至,少長咸集”、“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等語句,我們可以體味到作者由衷的欣喜與快意,但作者并未滿足于直抒胸臆,而是更重視借景抒情,情景交融,讓這種情緒在環(huán)境的渲染中慢慢流淌和浸潤:“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面對自然美景,面對萬千世界,面對朗朗乾坤,面對寥廓宇宙,作者心頭涌起的是千層巨浪,對社會人生的哲理思考,便由此引發(fā),如滔滔江水,一瀉千里。
二、高屋建瓴 哲理思辨
有人質疑:《蘭亭集序》的主體部分為何要從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交往談起呢?似乎太突兀了。但筆者認為,這正體現(xiàn)了王羲之高屋建瓴的智慧,是很自然的承上啟下。因為這次文壇精英的聚會正是典型的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人是社會的人,獨處固然重要,但人際交往更是不可或缺:“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不管是在室內促膝談心也好,還是在室外游山玩水也好,都是令人開心的事情,并且將化為人生美好的記憶,終身難忘。
但是,作為一名有思想的文人,作者不僅關注社會人生,關注宇宙萬象,他更關注的是人的心靈世界:“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作者指出人在朋友聚會、人生得意之時,是不會有痛苦憂傷,更不會有“老之將至”的悲涼心境的,但是當時過境遷,歲月無情流逝,一切美好都已成為過眼云煙之時,內心的深沉感慨與憂思就會被觸發(fā),死亡的陰影此時往往揮之不去。這不正是道出了人類共同的感受和心路歷程嗎?我們每個人都會漸漸老去,但一個“漸”字往往迷住了多少人的心竅。他們在年輕的時候,往往認為時間還長著呢,夠自己揮霍的了,不等到凄涼的晚境,他們是不會覺醒的。有多少人虛擲光陰,有多少人才華埋沒,他們似乎全然不了解人生的短暫,歲月的無情,這是很可悲的。
王羲之正是以自己天才的哲理思辨,打動了古今中外無數(shù)人的心扉。盡管他的語言很抽象,很籠統(tǒng),并未具體敘述,深情描摹,但他富有哲理的文字不是同樣具有藝術的感染力嗎?我們每每讀到此處,就會掩卷沉思:思考自己的過去與未來,思考生命的短暫和有限,思考人生的意義與價值。王羲之站在“哲人”的高度,為我們普通人道出了“生之不易與沉重”。他說“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讓筆者想到的是自己快樂無憂的童年,是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的那些寶貴的日子,是生我養(yǎng)我的故園,是那一去不復返的幸福與溫馨。心中萬千感慨,難以抑制的是感懷的熱淚,這正是王羲之文筆的功力所及,它可以洞穿歷史,超越時空,俯瞰眾生,給所有人以心靈的震撼和靈魂的撞擊。
三、珍惜人生 有所作為
有人認為,本來是為一本詩集寫“序”,王羲之卻想到了“死生亦大”的哲理,是不是小題大做,并有離題之嫌?但筆者認為,這正是《蘭亭集序》得以流傳千古的根本原因。
“死生亦大”到底是什么意思?當然,這里不是指其字面意思,而是潛隱在其中的邏輯與思辨意義。筆者認為,王羲之之所以在“序”的收束部分提出“生死”的問題,其實是空穴來風,而是有感而發(fā),并且是有著很強的針對性的。“死生亦大”正是全文的主旨所在,是王羲之著意要為我們闡發(fā)的人生思考,那就是要珍愛生命,珍惜人生,創(chuàng)造價值,有所作為。
對于生死這個大問題,魏晉時期由于“玄學”盛行,很多士子及時行樂,放浪形骸,忘記了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有的甚至醉生夢死,萎靡不振,這是作者深為憂慮的。作為一名有時代責任感和使命感的文人,王羲之希望為社會盡到自己的微薄之力。可以說,他的《蘭亭集序》正反映了魏晉時期文人自我意識的覺醒,正體現(xiàn)了王羲之思考人生、悲天憫人的哲理情懷。“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王羲之博學精思,他決不滿足于沉醉在古人的作品中,而是能入能出,超脫于書本之外,發(fā)思古之幽情,省今生之意義,發(fā)憤著述,揮灑才情,使《蘭亭集序》流傳于后世,使后人正如作者所預測的那樣:“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
生命是轉瞬即逝的,但我們能不能把生和死看作一樣,把長壽和短命看得差不多呢?顯然,這是荒謬的,是極端危險的哲學,它的盛行有可能導致民族文明乃至人類自身的毀滅。這樣的實例是不勝枚舉的。世界最早的文明古國之一巴比倫是怎樣毀滅的?據(jù)考證,正是由于這個古老民族精神的迷惘和頹廢。而中華文明為何歷時幾千年依然生生不息?正是因為我們有這樣一大批思想界和文化界的精英。他們是我們民族的“巨人”,是足以配得上人類高貴心靈的“精神貴族”。他們高舉著“仁義禮智信”的大旗,倡導的是“立德立身立言”的人生信條,珍惜一去不復返的美好年華,相聚一堂,吟詩作賦,留下千古華文,并集結成集,以此名傳后世,這本身就凝聚了他們的良苦用心,飽含著他們的心血和對人生的不懈追求!
作者是富于獨特眼光和批判精神的。在當時那個玄學盛行的年代,有多少人拋棄了自己的人生理想?有多少人失去了人生的積極動力?但王羲之沒有被他人左右,沒有隨波逐流,而是發(fā)出了人生奮進的號角,鼓舞了多少代人,激勵了多少代人。經(jīng)過了一千多年時光的淘洗,經(jīng)歷了無數(shù)代人思想的打磨,《蘭亭集序》依然熠熠生輝,卓然獨立。即便是當代社會,王羲之這種積極入世的觀念依然沒有過時,而是有著永久的生命力。
[作者通聯(lián):湖南常德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