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現(xiàn)》是蘇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三“祖國土”專題中的一首新詩。該詩以濃烈的藝術(shù)風格和唯美的文化傾向,抒發(fā)了聞一多先生從美國留學歸國之后,對當時軍閥混戰(zhàn)下的殘破祖國的失望、憤懣和摯愛之情。
我們知道,意象與聲律是解讀詩歌的兩個基點。意象對應詩歌的生命精神,屬于詩歌的內(nèi)容層面;聲律對應詩歌的語詞建構(gòu),屬于詩歌的形式層面。高明的詩人總是善于“取景為譬、取物為喻”,營造出不同凡響的意境。從意象的角度解讀詩歌,我們或許更容易走進詩人的生命世界。
在《發(fā)現(xiàn)》中,除了罡風、懸崖、大地、青天等意象外,火把、赤胸、心、血等紅色意象組成了一個風格獨特的意象群,而紅色象征著積極、活躍、熱烈、奔放、激情、勇氣、力量與斗志,所以紅色意象也帶有強烈、激越、亢奮的情感傾向。
從文化源頭上看,紅色恰是聞一多先生故鄉(xiāng)的顏色。聞一多先生祖居楚地,楚人認為自己是日神的后裔,所以他們自古就拜日崇火,日出東方,火播山野,日與火均為紅色。故此楚人便尊紅色為貴,形成崇尚紅色的習俗。①一方水土養(yǎng)育一方人,聞一多先生自然也難以洗去這種文化印記。
“火”象征光明,象征力量,象征詩人敢于自我犧牲的精神。綜觀聞一多先生的詩作,我們發(fā)現(xiàn)詩人使用“火”意象的頻率是很高的。在美國留學期間,他曾以火焰般的激情,表達了變黑暗中國為光明中國的強烈愿望:“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有一句話能點得著火。/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突然青天里一個霹靂/爆一聲:/‘咱們的中國!’”(《一句話》)回國后,他在美國所想象的美麗祖國的形象破滅了,他賴以支持自己的一根偉大支柱傾折了,于是情感轉(zhuǎn)向失望與憤怒:“鞭著時間的罡風,擎一把火。/ 我來了,不知道是一場空喜。”(《發(fā)現(xiàn)》)透過激情洋溢的詩句,我們仿佛感到,詩人的內(nèi)心猶如積蓄已久的火山,以凝聚的力量噴射著熾熱的“火焰”,充滿著強烈的愛國激情。詩人不僅直接用“火”意象,而且還間接用“火”意象,最典型的是《紅燭》:“紅燭啊!/既制了,便燒著!/燒吧!燒吧!/燒破世人的夢,/燒沸世人的血——/也救出他們的靈魂,/也搗破他們的監(jiān)獄!”詩歌用“紅燭”象征詩人火紅的心在燃燒,為破除封建愚昧而燃燒,為喚醒沉睡的人們?nèi)ビ觿倮氖锕舛紵B勔欢嘞壬褪且粓F火,火一般強烈的性情才能誕生火一般濃麗的詩篇,“擎一把火”,旨在驅(qū)除黑暗,照亮大地。
“血”象征信念,象征意志,象征詩人舍身為國的決心。在聞先生的詩歌中,“血”有著多重文化意蘊。其一,代表同情心。如“主啊!愿這腔珊瑚似的鮮血/染成一朵無名的野花,/這陣熱氣又化些幽香給她,/好攢進些路人底心里烘著吧!”(《志愿》)其二,代表悲壯感。如“赤血膨脹了夕陽的宇宙,/赤血膨脹了少年的血管。”(《序曲》)其三,代表正義感。如“我自要加進我的一勺溫淚,/教這淚海更咸;/我自要傾出我的一腔熱血,/教這血濤更鮮!”(《太平洋舟中見一明星》)凡此種種,無不表現(xiàn)詩人感時憂國的情懷。而在《發(fā)現(xiàn)》中,詩人為民請命、泄忿潔身的斗士形象則表現(xiàn)得更為強烈:“我來了,我喊一聲,迸著血淚,/這不是我的中華,不對,不對!”在聞一多先生筆下,“血”意象很少有杜鵑啼血的悲哀、殘陽帶血的凄涼,更多的是體現(xiàn)詩人血沃中華的意志與決心。
由于意象“心”“血”具有某種關(guān)聯(lián)性和相似性,所以聞先生也經(jīng)常“心”“血”連用。比如,“我的心里有堯舜底心,/我的血是荊軻、聶政底血,/我是神農(nóng)、黃帝底遺孽。”(《我是中國人》)紅色的“心”流淌著紅色的“血”,“心”“血”共同凝結(jié)成一種純正高貴的情感內(nèi)核。在《發(fā)現(xiàn)》中,詩人對祖國的感情一下子由“恨之切”轉(zhuǎn)換到“愛之深”,感情基調(diào)也由激越轉(zhuǎn)入深沉:“總問不出消息;我哭著叫你,/嘔出一顆心來,——在我心里!”由此我們很容易想到,高爾基筆下那位掏出并燃燒自己的“心”,帶領(lǐng)族人走出困境的先驅(qū)丹柯。詩人與丹柯一樣,都是犧牲自我、照亮世人的殉道者。
詩中“赤胸”這個意象也耐人尋味。“我問,拳頭擂著大地的赤胸”(《發(fā)現(xiàn)》),其中“大地的赤胸”運用比擬的修辭手法,賦予祖國以人的生命特征,更視足下的土地為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生命存在。一個“赤”字,便在詩人與大地之間建立了精神的紐帶與生命的聯(lián)系。明代哲學家王守仁說得好:“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眼閉則花寂,眼開則花明。同理,當詩人滿腔的赤誠投射于國土時,原本黑色的土地也被染成了紅色。“赤胸”折射的是赤子摯愛祖國的熾熱情懷,詩人以一己之赤誠映照遼闊之大地,其赤膽丹心愈見純粹。詩人天質(zhì)之赤誠,心地之純正,情感之濃烈,于此可見一斑。
中國文化有“五行八卦”一說,五行中的“火”對應的顏色就是紅色,八卦中的離卦也象征紅色。聞一多先生善用紅色意象,詩作到處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充滿蓬勃的生機,燃燒著青春的火焰,閃爍著時代的火花。正是詩人對理想的追求,對光明的向往,詩作才充滿了濃烈的抒情色彩。
其實,這種生命的熱度源于聞一多先生對太陽的崇拜。你看,“宇宙是個監(jiān)獄,/但是個模范監(jiān)獄;/他的目的在革新,/并不在懲舊。”(《宇宙》)“看!太陽底笑焰——一道金光,/濾過樹縫,灑在我額上;/如今羲和替我加冕了,/我是全宇宙底王!”(《回顧》)詩人的心中有一個太陽,即便在夜幕沉沉的現(xiàn)實中,詩人對未來仍然寄予無限的希望。
作為一名畫家,聞先生高超的繪畫技巧和唯美主義藝術(shù)觀在意象的選用中也得到了充分發(fā)揮。在《發(fā)現(xiàn)》中,“罡風”與“火把”虛實相生,“拳頭”與“血淚”相互映襯,“青天”與“大地”冷暖相間。這些意象相輔相成,共同營造了色彩絢麗、意蘊豐富的詩歌意境。
德國語言學家洪特堡說得好:“民族的語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語言,二者的同一程度超過了人們的任何想象。”②語言與文化具有同構(gòu)性,漢字漢語是我們的精神符號,顯現(xiàn)著漢民族的個性和靈魂,聯(lián)通著漢語文化的血液和命脈。穿越詩歌的意象叢林,我們可以把準詩人的脈搏,感受詩人的心跳,進而貼近詩人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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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杜瑜:《中國人人格地圖:最全面的中國地域人格說明書》,金城出版社,2010年版。
②洪特堡:《論人類語言結(jié)構(gòu)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fā)展的影響》,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
[作者通聯(lián):浙江麗水學院附中]